作者:吾谁与归
于謙靠在軟篾藤椅上,慢悠悠的喝着茶,碰到這樣的君王,他只要把農莊法打理好,每天就是修身養性,看着大明一點點變好就行。
這種感覺,非常的舒適。
于謙這麼些年,從沒有活的如此輕鬆過。
唯一讓于謙比較揪心的就是怎麼勸仁恕之道這件事了。
進展爲負,讓于謙不免有些絕望,比擊退瓦剌人還難。
于謙站起身來,向着新港碼頭而去,陛下給了一個工匠們承諾,要發媳婦,這件事于謙領了,自然要辦。
這要說給大明的軍民發媳婦這件事,于謙是一萬個贊同的,而且他確實在做。
一等的自然是高麗姬,朝鮮和大明離得最近,但是價格最貴,大明朝出不起這個錢。
第二等的自然是倭婢,倭婢雖然長得略微矮小,但是倭婢不鬧騰,而且因爲倭國的守護代們正在開片,讓倭婢的價格降低了許多許多。
第三等則是萬里海塘的婢女,這些女子因爲維度比較低的原因,略微有些黑,這不是他們本身的膚色,而是太陽比較毒,曬黑了。
第四等則是來自古裏國和忽魯謨斯的突厥人、土庫曼人、天竺人,這類的價格最低,但是數量並不是很多。
至於慢八撒來的崑崙奴,大明則是敬謝不敏了,男女都不要,一滴血,子嗣代代皆黑,于謙可不做這個千古罪人。
事實上這個生意一直有人在做,只不過從今以後的收貨方變成了朝廷。
于謙來到了新港,看到了日野富子,這個女人已經二十五歲,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紀,可惜,她怕是要在陛下這棵樹上,吊死了。
于謙很意外的看到了細川勝元,當初細川勝元可是作爲倭使覲見過的,于謙倒是認識細川勝元。
細川勝元圍在日野富子身邊打轉的模樣,就像是叼飛盤的鬥犬。
日野富子則是對細川勝元不理不睬,細川勝元不是鬥犬,而是條敗犬,而且還是條完婚了的敗犬。
“這次到港共計一千三百餘倭婢。”日野富子恭敬的行禮之後,指着細川勝元說道:“這是倭國商賈細川勝元。”
“堺港的事情,我已經知道了。”于謙看了眼細川勝元,並未理會,彼時細川勝元是倭使,現在他只是捕……接倭國女子到大明的商賈罷了。
這倭婢每人五銀幣,共計六千五百四十枚銀幣。
高麗姬太貴了,一名高麗姬至少都是三千銀幣打底,這倭婢只要五銀幣,便宜量大,而且在倭國也是經過了篩選的,長得矮的、長得醜的、有病的,都是不能登船的。
“陛下未曾來?”日野富子猶豫的問道。
于謙面若寒霜的說道:“倭使自重。”
日野富子不肯回倭國嫁給室町幕府的將軍足利義政,一心向爬龍牀,但是陛下那邊嚴詞拒絕了,就沒有什麼迴轉的可能了。
日野富子不肯回倭國,怕是隻有青燈古佛了。
于謙說要督辦此事,要給自己身上潑點髒水,自然是親力親爲。
隨後占城、交趾、呂宋、三佛齊、渤泥等地的船舶陸陸續續到港,于謙算完了賬目,將這些女子領出了萬國城,直奔松江府織造局而去。
要讓這些女子學會漢話,也要這些女子學會紡織,這些都是松江府的織娘們來負責。
在織造局培訓的這段時間,于謙會着手安排相親,將這些女子“嫁”出去,收一筆彩禮錢。
買賣是不可能買賣的,這是媒人說媒!
就是天王老子來了,這也不是買賣!
用陛下的話說,就是引進女子優化大明的人口結構,解決大明日益嚴重的光棍問題。
于謙稍微合計了下刨除購買成本、培訓成本、婚介成本之外,今天這一趟,共計七千多女子的婚介,居然能賺了上萬銀幣。
一萬銀幣,能養他于謙九重堂整整十年!
這也就是于謙是個正經的讀書人,不會做買賣。
費亦應在旁邊看着乾着急,這麼暴利的行業,被於少保整成了‘薄利多銷’。
做買賣這事費亦應太熟了!
“要不讓我來?”費亦應躍躍欲試的說道。
于謙繼續處理賬目說道:“這買賣不是爲了賺錢的,哪怕貼錢也要做,唯獨不能貴了,費亦應,你現在是大明的侍讀學士,不是費商總了。”
“謝於少保教誨。”費亦應背後升起了一陣冷汗,于謙的教訓讓他醍醐灌頂。
于謙看費亦應終於回過神來說道:“這事兒,還是費學士來吧。”
術業有專攻,于謙的確不擅長這個。
費亦應上手之後,算盤一響,噼裏啪啦的一頓覈算之後,居然又多了三千銀幣出來。
彩禮並未增加,都是六銀幣的彩禮,可是費亦應生生在成本上扣除了三千銀幣出來,而且還是‘保質保量’。
費亦應敲完了算盤,頗爲認真的說道:“於少保,這三千銀幣,按每位新娘五錢銀的標準置辦嫁妝,分給這些新娘做陪嫁吧。”
“這買賣也是有人做,但很難做不下去。”
“這些新娘要麼被欺辱自盡,要麼就是逃之夭夭,這有嫁妝沒嫁妝,嫁過去就迥然不同,哪怕是以五錢銀置辦嫁妝,嫁過去了,這新娘體面,新郎也體面。”
于謙左手握拳錘在了右手上說道:“費學士此言有理!”
新娘們怎麼在大明生存下去,是個大問題。
于謙給出的答案是勞動使人自由,工作賦予人格,但是這也只是解決了一部分問題。
要知道鄉間民風本就攀比,這新娘在村寨裏保守欺凌,夫家也不維護,最後都是慘淡收場。
費亦應的意思很明確,給這些個朝廷嫁出去的新娘一些面子。
“可以再拿出一部分,辦一個集體婚禮。”于謙並沒有給嫁妝加碼,而是選擇了另外一種方式,讓這件事更加體面一些。
于謙上諫,陛下硃批,但是這件事的買賣色彩還是濃郁,讀書人大抵都好面子,自然還是要粉飾一下。
于謙作爲讀書人,自然要粉飾一番,這很合理。
有媒人、有彩禮、有嫁妝、還有婚宴,這在鄉間就算是明媒正娶了,而且是朝廷證婚的!
費亦應不斷的點頭和于謙商議着,補全這這個計劃。
于謙帶着自己的成果,去尋陛下稟報,在御書房居然沒見到陛下。
小黃門面色複雜的說道:“陛下在看庖廚殺豬。”
“陛下在作甚?”于謙面色複雜的又問了一遍,他全然以爲自己聽錯了。
小黃門又哭笑不得的重複了一遍說道:“陛下在看庖廚殺豬。”
于謙嘴角抽動的來到了後院,果真看到了陛下。
陛下真的在看庖廚殺豬。
四五個緹騎嚴陣以待準備將豬從蛔友Y安置到條案上。
盧忠帶着三個緹騎,神情頗爲緊張的握着手中的大楯,護持在陛下面前,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庖廚的方向。
朱祁鈺看着蛔友Y的豬說道:“於少保來之前,剛殺了頭羊。”
“這俗話說的好,豬草包,羊好漢,牛的眼淚在眶裏轉。”
“只要一個壯漢,踩住羊的前蹄,單手抓着羊頭,在喉嚨上,來上那麼一刀,把血盆放在脖子下面,這就算完成了。”
“羊是好漢,除了抖,一動不動的讓人殺。”
于謙這回過味兒來,陛下這話裏有話。
朱祁鈺繼續說道:“這殺豬的講究可大了,豬草包,說的是豬都比較怕死。”
“殺的時候,豬可是可勁兒的叫喚!可勁兒的掙扎!那最少得七八個人一起來,才能降的住。”
“殺豬之前,要把豬餓一天,否則這豬掙紮起來,那可是要人命的。”
“光殺豬的刀都得四把,否則這豬是殺不利索的。”
“庖廚說,但凡是沒有一刀清,那豬噴着血,也能跑一里多!”
“這要是哪個不長眼的,被這豬結結實實的撞上了,那輕一些也要躺上好幾天,重了就要人命。”
朱祁鈺這話音未落,殺豬就開始了。
庖廚是個經驗豐富的廚師,說是庖丁解牛也不爲過,但是陛下在旁邊看着,不免有些緊張。
肥頭大耳的豬在條案上綁着四肢,庖廚一條腿跪在豬身上,一隻手搬住豬下巴,用力向後掰直,突顯出了咽喉部位,另一隻手握尖刀,順向直捅進去扎到豬心臟!
“嗷!嗚!”
豬感受到了疼痛,猛地嚎叫了一聲,開始奮力掙扎,條案的繩索,都被掙扎斷了,隨後一個蛄蛹就開始在院子裏亂竄。
庖廚有些緊張,所以沒能一刀清,這一刀沒把這豬給殺了。
這頭豬噴着血,在後院裏鬧得雞飛狗跳,一個緹騎拿着套杆也被掙扎斷了,人豬大戰持續了將近兩刻鐘纔算結束。
滿地狼藉,四處都是豬血,幾個緹騎爲了防止豬衝向陛下,也是有些力竭。
朱祁鈺終於看完了殺豬,心滿意足的說道:“於少保,你看見了,五萬多頭豬,三天三夜也是抓不完,豬的力氣太大了。”
“陛下讓臣看什麼?”于謙看着準備吹豬的庖廚愣愣的問道。
朱祁鈺頗爲認真的說道:“於少保,縉紳安土牧民,想要牧的是羊,羊被殺的時候,是不會掙扎的。”
“可咱大明的百姓是豬啊,要殺的時候,那是會掙扎的,七八個人,降服不住的。”
“這殺豬的屠夫們,稍有不慎,就是被撞得肚破腸流。”
“一頭還好,十頭八頭呢?一萬頭、十萬頭、百萬頭,那百萬鬣豬,豬突猛進,聖人也降不住。”
于謙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,陛下日理萬機,閒的沒事幹,在這後院看殺豬?
大明的百姓的確是最好養的豬,可是這豬他不好殺。
“哎呦!”朱祁鈺眉頭一挑喊了一嗓子。
條案上那頭豬迴光返照,猛地挺動了一下,砸的條案真真作響,嚇得那庖廚猛地退後了幾步。
朱祁鈺看着那頭已經嚥了氣的豬繼續說道:“咱大明肉食者,總是想要把這豬馴化成羊,可是這豬和羊完全不是一個種兒,這怎麼可能把豬馴化成爲羊呢?”
“於少保,你說說是不是這個理兒?”
于謙聽完了陛下的羊豬論,看着條案上的豬說道:“臣聽聞,帶傷野豬猛於虎。”
于謙是讀書人,聽得懂,話茬自然也接得上。
第七百零八章 松江府匠城有路燈
大明皇帝的羊豬論的確新奇,讓人眼前一亮。
“陛下這天下怎麼可能有像羊一樣的百姓嗎?刀子都劃拉到脖子了,還不敢動,只知道抖?”于謙搖頭說道。
羊豬論裏,類羊的百姓應當是一種假象,相對於類豬類的百姓。
朱祁鈺愣了愣神說道:“於少保不知道天竺人,是出了名的溫順嗎?”
于謙爲之愕然,他怎麼能想到,這天下還真的有類羊的百姓呢?
他搖頭說道:“臣才疏學全,未曾聽聞。”
于謙不懷疑陛下撒謊,既然陛下說天竺人是類羊的,自然是有依據的。
于謙將自己關於給大明的光棍們發老婆的事兒,詳細的解釋了一番。
“居然還要置辦嫁妝,而且還要舉辦集體婚禮?”朱祁鈺聽完之後,略微有些震驚。
這真的是太人道了!
“陛下是覺得賺的少了嗎?”于謙疑惑的問道。
陛下愛財也是兴知,戶部的燈盞裏只有一根燈芯,泰安宮裏也不遑多讓。
朱祁鈺搖頭說道:“沒有,朕只是一時感慨,尼古勞茲說的很對,咱大明,真的有高道德劣勢。”
高道德成爲了一種劣勢,這明顯是一種僞命題,但是每次都能落到實處去。
不得不說,大明當得起文明之國,禮儀之邦的讚譽。
于謙這才明白了陛下到底在驚訝什麼,笑着說道:“臣以爲舶來新娘實屬無奈,此舉旨在優化我大明朝的人口結構,如果這些舶來的新娘,不能安穩的留下來,反而會製造了新的問題。”
“眼下看,付出的成本是高了些,但日後的麻煩,卻是少了許多。”
朱祁鈺十分贊同的說道:“然也。”
高道德自然會有些劣勢,比如這個買賣可以賺很多的錢,人丁買賣這個自古就有的產業,當然非常賺錢,大航海伴隨着三角貿易,本質上,不就是在販售人丁嗎?
譬如這些個舶來新娘,也可以重複利用,新娘嫁過去就立刻跑路,回收再利用,把逃跑的舶來新娘抓到,再從松江府送到徐州府,一女多嫁,重複套取光棍們的勞動剩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