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“大把頭是誰?站起來說話。”朱祁鈺一拍驚堂木,並沒有讓腥似鹕恚菃为汓c出了大把頭。
一個魁梧的壯漢左看看右看看,帶着些許的迷茫站了起來,朱祁鈺打量了下這個大把頭,大把頭看起來狀況良好,沒有受傷,長相有些憨厚。
“姓甚名誰,籍貫何地?”朱祁鈺問道。
“小人張齊,是江西饒州府樂平人。”大把頭張齊回答的時候,話都有些不利索。
他一輩子哪裏見過這麼多的大官,尤其是坐在正中間那位是大明唯一的一片天,大明皇帝。
朱祁鈺平靜的說道:“將此事從頭到尾一一道來,不得有半分欺瞞。”
張齊其實不太擅長言辭,這麼多人看着他,他一時間有些窘迫,醞釀了很久,朱祁鈺並沒有不耐煩,而是耐心的等着。
張齊斷斷續續的說道:“草民和同鄉七十三人一起到松江府討生活,前年四月份入了大康號棉紗廠做工,本來答應日給四釐銀,中午管頓飯,這入了廠,沒倆月就不給管飯了。”
朱祁鈺露出了個笑容,張齊就是大多數外出討生活的人,中午不管飯了,他的意見非常大,心心念念,滿腹牢騷。
這說好的管一頓飯,不管了,看起來斤斤計較,格外的小肚雞腸。
朱祁鈺很喜歡這種斤斤計較、小肚雞腸。
張齊繼續說道:“從今年一月到六月,周廠辦就一直沒發工錢,俺們這兜裏沒錢了,不得問他討要?他說廠裏也沒錢,俺們就尋思着不幹了,去另外一家棉紡廠上工去,這剛聯繫好,這周廠辦就帶人上門要揍草民。”
“草民當然不能讓他白打,就和他打起來了,結果同鄉們聽到了動靜,就過來扭打在了一起。”
地上跪着的周立春突然大聲喊道:“你放屁!分明是你帶着人到廠裏鬧!還威脅我說,不給錢就不上工了!廠裏困難,就不能體諒體諒廠裏的難處嗎?”
“啪!”朱祁鈺一拍驚堂木說道:“朕問你話了嗎?你就開口?一張嘴就是污言穢語,知道在朕面前說髒話的後果嗎?”
“盧忠,拖出去,先打五棍殺威棒。”
盧忠可是糾儀官,專門管朝廷命官在陛下面前失儀之事,平日裏盧忠揍得都是在廷文武,周立春能被盧忠揍,那是周立春的榮幸。
朱祁鈺嗤笑的說道:“他讓工匠們體諒體諒廠裏的難處,他賺錢的時候,怎麼不分給所有人?”
“形勢不好了,就開始號喪了,讓工匠們不要主張自己的勞動報酬,站在棉紗廠的角度去體諒他們的難處?”
大明百姓的性情大抵是溫糯的,隱忍的。
百姓們遇到了這種勞資糾紛之後,第一想法是找一找這老爺們,希望老爺們能夠施捨救濟。
老爺不肯施捨救濟,天經地義該支付的勞動報酬,老爺們也不肯給,工匠們多半會自認倒黴,另稚贰�
比如這大康號棉紗廠的大把頭張齊,討要勞動報酬無果,就只好另炙幚^續討生活,等於半年白乾。
若是大把頭張齊報了官,找到了勞保局,勞保局管上一管,哪怕是折中六成、五成,百姓們拿到了勞動報酬之後,銀錢落袋的時候,張齊這些工匠,會感到慶幸,會感到這世道也沒那麼的不公,也會對勞保局感恩戴德,千恩萬謝。
甚至感覺這日子仍然有些奔頭,繼續當牛做馬。
在苦難之中,嚼出了些許的甜頭來。
很顯然,大明擁有最爲勤勞的百姓,他們耐苦耐勞,堅韌沉着,只希望坐穩奴隸,這種性情讓肉食者們狂喜不已,朘剝愈烈,最後把老百姓逼到走投無路,把天下燒的乾乾淨淨。
緹騎們出了府衙,在人羣之中走動着,詢問着種種,幾份書證、人證、物證彙總到了朱祁鈺的面前。
張齊沒有說謊,他是大把頭,討不出勞動報酬來,只好另稚贰�
朱祁鈺看着張齊問道:“周立春可是帶了八九個人,跟你打,誰贏了?”
張齊摸了摸腦袋說道:“我贏了。”
“好!贏得好!”朱祁鈺一拍桌子終於笑了出來。
周立春被打了殺威棒,雖然只有五棍,但也是蔫蔫的。
朱祁鈺看了眼周立春,對着張齊問道:“這三名衙役被打了,其中一個還被打死了,是你讓人做的嗎?”
張齊立刻臉色煞白,像小山一樣的身子猛地跪倒了地上,大聲的說道:“老爺,我冤枉啊。”
“我壓根就沒動手,衙役說要帶我問話,我就出門,這就問了幾句,忽然衝出來一堆人,就開始打人。”
“老爺,真的不是我啊。”
朱祁鈺玩味的說道:“張把頭的意思是你有冤?那是你冤還是周老爺冤呢?”
朱祁鈺看着周立春的眼神變得冷厲了起來。
張把頭冤還是周老爺冤?
張齊是個普通平頭老百姓,他哪裏懂那麼多,他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吱聲,他不知道如何替自己申辯。
朱祁鈺也沉默不語,案件一時陷入了僵局。
很快,兩個提刑千戶押着幾個人,回到了松江府衙。
一名緹騎千戶一歪挎刀,俯首說道:“稟陛下,人犯帶到,殺死了衙役的案犯共七人,都在這裏了!”
朱祁鈺看到周立春猛地抖動了一下,他嗤笑了一聲說道:“周老爺,你抖什麼抖啊!是驚訝這七個人爲什麼還沒離開松江府嗎?”
隨着行兇之人被抓拿歸案,案件變得清晰了起來。
大把頭張齊因爲欠薪帶着工匠們轉投他處,周立春帶人逼迫張齊不成反而被揍了一頓便懷恨在心,找了一幫遊墮之人,要給張齊一個教訓。
這幫遊墮之人拿錢辦事,結果失手打死了衙役。
周立春得知後立刻將行兇的七個人送出了松江府,而後就便是五城兵馬司拿了工匠調查案情。
而工匠聚嘯,也是周立春派人煽風點火,最後鬧到了兩千餘人到松江府衙討要說法。
整個案件事實清楚,人證物證俱在。
之所以能辦的這麼快,還是緹騎們查案有力,很快的就找到了行兇之人逃逸的地方,將人抓拿歸案。
這也就是他是皇帝,特事特辦,緝查速度奇快,否則讓周立春這麼拱火下去,不知道得鬧出多大的亂子來。
朱祁鈺看着已經趴在地上的周立春,平靜的問道:“陳宗卿,依照國法,周立春該當何罪啊?”
陳宗卿出列俯首說道:“刺殺朝廷大小官員、劫獄、襲殺官差,皆視爲帜娣干希簲厥祝H族流煙瘴,妻充作官奴、妻家流放千里。”
朱祁鈺沉默了一下看了一圈問道:“這麼判案,諸位可有異議?”
于謙出列猶豫了下,俯首說道:“臣並無異議。”
大明律就是這麼定下的,若是這案子落到了張齊頭上,張齊也是這般下場。
“那就再查補兩次,查補之後報大理寺吧。”朱祁鈺用力一拍驚堂木,宣佈了結果。
周立春驚恐萬分的喊道:“草民冤枉啊,陛下!陛下,草民就是一時糊塗,陛下恕罪!陛下恕罪啊!”
朱祁鈺沒有理會周立春,而是看着于謙說道:“於少保,朕有些想法,這勞動報酬的糾紛,本不該鬧到這種地步的。”
“現在好了,人頭落地,妻子、家人、妻家都受到了連坐。”
“得想個法子,讓事情有個緩和的餘地。”
第七百零六章 你覺得他們會傷害朕嗎?
“陛下,周立春是有錢支付勞動報酬的,他只是故意拖着而已,即便是冬序之下,棉紗廠依舊是供不應求,並無什麼經營不利。”
“就是單純的藉着冬序說事,不想給錢。”盧忠看陛下陷入了沉思,補充了一個案件細節。
根據盧忠的走訪,大康號棉紗廠可謂是日夜不歇,而且周立春富得流油,銀庫裏銀兩堆積如山。
沒錢?
只不過是想朘剝罷了。
朱祁鈺嘴角勾出了一抹的殘忍的笑容,他本來還覺得大明律過於嚴苛,連坐家人,還連坐妻家。
周立春死的一點都不冤枉。
朱祁鈺看着張齊等一泄そ车纳碛埃_口問道:“張把頭,以爲咱這個處理如何?可有失公允之地?”
張齊立刻猛地搖頭說道:“陛下,陛下真是青天大老爺!”
張齊說不出文人墨客那種噁心人的馬屁話來,朱祁鈺卻滿意的點了點頭說道:“那就出去把工匠們帶回去,該上工上工,過幾日到松江府衙門找計省太監把工酬都領回去。”
“謝陛下,謝陛下!”張齊跪在地上,真的是千恩萬謝,磕了一個又一個,盧忠上前將張齊扶了出去。
朱祁鈺看着朝堂上的腥耍u開口說道:“朕打算組建個工會,這個工會旨在爲工匠們主張權益。”
“皇叔說得好啊,咱們大明要麼是世襲,要麼是官選官,卻沒有民選官,認爲民選官,對這些勢要豪右們太過於有利。”
“朕也是這麼覺得。”
“但是這工會可以搞民選嘛,朕以爲很合適嘛。”
這個工會負責爲大明的工匠們主張權益,比如勞保、比如勞動報酬、比如工傷、比如招工、比如工作時長,比如工作環境等等。
朱祁鈺繼續說道:“這個工匠裏的頭頭腦腦必須全都是工匠,不能是咱們這些個官老爺們,兩個口一張就欽定了,每一個府都適合弄一個,每一個省選出一個工匠來,做工總。”
“士農工商,士林裏有百官,農民裏有縉紳豪強,商賈裏有商總,那咱們這工匠裏,有個工總不算過分吧。”
朱祁鈺終於邁出了這一步,指望着大明的百姓自發的搞出工會來,爲自己伸張權益,還不如盼望着太陽打西邊出來。
大明的百姓過於隱忍,能在苦難中嚼出甜味來。
朱祁鈺作爲大明百姓的君父,不給大明百姓們做主,他還做什麼君父呢?
大明已經有了匠爵,再加上這工會,纔算是有了點小農經濟向商品經濟蛻變的雛形。
“陛下所倡議之事,是不是可以細細商量一下?”李賓言還是那個性格,有一說一,在這松江府衙裏,在陛下氣頭上,依舊是直言不諱。
儒學士們,總是將秩序和穩定作爲最高價值。
朱祁鈺的眼神看了李賓言一眼,頗爲狠厲的說道:“李巡撫的意思是,非要百姓們自己鬧出大動靜來,咱們再做處理?”
“朕就是打算弄個工會,讓工會的工總們和這些商賈們談談條件,連談談也不行嗎?”
“就今天這個事兒,非要鬧到這兩千多好工匠們攻破了咱們松江府衙,朝廷顏面盡失,這些工匠們也落不到好纔行?”
李賓言趕忙俯首說道:“陛下容稟,臣的意思是這工會按行業還是按地域組織?還是按官辦、民辦廠組織?這工會所耗又從哪裏出?是不是可以在松江府小規模試一試?”
“效果好,就推行,效果不好,就還是原先的按下葫蘆浮起瓢來。”
“臣這裏有本奏疏,還請陛下過目。”
李賓言呈上了一本捲了邊的奏疏,顯然是蓄忠丫谩�
朱祁鈺打開看了看,這奏疏顯然不是一天寫成的,在履任松江府之後,李賓言一直在思考着如何讓工匠階級擁有自己的聲音。
機緣巧合之下,李賓言終於能把自己珍藏四年的奏疏拿了出來。
這奏疏的封皮都快盤出包漿來了。
“啊,李愛卿這字寫得越來越好了,顏筋柳骨,筆走龍蛇,當真是一手好字,很好。”朱祁鈺看了一小段,先誇了誇李賓言的字。
濃眉大眼的李賓言,並不是要阻止陛下阻止工會,而是拿出了一個具體的章程來,來了個快進。
直接跳過了討論是否組建、如何組建的問題,直接拿出了一整套的方案來,大大的加快了工會的建設。
朱祁鈺合上了奏疏,笑着說道:“很好,李愛卿這奏疏寫的很好,既然思慮如此周全,那就按着李愛卿的奏疏來。”
李賓言不敢自己居功,趕忙俯首說道:“臣也曾請教於少保,於少保爲臣指點迷津,方有所悟。”
于謙擅長國家之制,李賓言搞出這個匠城也這麼久了,自然是多次請教於謙,最後纔拿出了具體的方案來。
朱祁鈺敲着桌子說道:“這個工會,既然是民選官,既然代表了工匠,但凡不是個工匠,就是沒有資格的做工總的,這一點,是朕的補充。”
“陛下英明。”于謙對這一點頗爲認同。
至德親王襄王殿下曾經指出,民選官就是誰佔據了更多的社會資源,誰就會掌控權力,在掌控權力之後,會累計更多的社會資源。
民選官非但不能抑制豪強兼併生產資料,還加劇了生產資料的集中。
把佔據了分配階級的肉食者,放到了工總的位置上,那這個工會還有什麼意義呢?
他不能代表工匠,甚至還背叛了工匠,做了工伲遣痪统闪舜竺餍υ捔藛幔�
朱祁鈺站起身來,無奈的說道:“朕把這周立春給砍了,諸公且看吧,朕又要被罵了,罵就罵了,朕被罵的多了,也不是很在乎。”
“是朕想砍他嗎?”
“他自己不和大把頭好好溝通,不肯支付勞動報酬,也就是咱大明的工匠脾氣好,沒把他直接吊死。”
“工匠們真的把他給吊死了,朕能怎麼辦?”
“法不責邪 !�
于謙、徐承宗等人憋着笑,不好笑出來,他們是很專業的,一般是不會笑的。
在陛下這裏有法不責械恼f法嗎?
陛下牽連廣校腔旧鲜侨煜鹿沧R。
雞粛u上,那麼多的人伐木墾荒,就是陛下法可責械蔫F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