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若不是這次遣使,朱祁鈺差點都忘了,大明還是帖木兒王國名義上的宗主國。
在求助大明無果之後,卜賽因不得不再次南下,苦一苦印度,度過危機了。
對於中亞強國而言,遇事不決就南下,苦一苦印度,已經成了一種慣例。
朱祁鈺並沒有踏進帖木兒王國的薈萃閣,這是一種非常明顯的信號。
大明皇帝不喜歡帖木兒王國。
因爲帖木兒王國曾經兩次扣留了大明的使臣,第一次是傅安、郭驥等人,率將士1500餘人被扣留,第二次是洪武三十一年的陳文德等人。
以前是大明鞭長莫及,現在不太一樣了,大明遠征軍在撒馬爾罕,帖木兒王國的都城建立了康國。
現在康國以王復馬首是瞻,倒是越來越像是大明的遠征軍了。
朱祁鈺雖然沒有進入帖木兒薈萃閣,但還是看了下價目表。
帖木兒薈萃閣的特產是福祿三寶,潞麻、莫合煙、鶯粟花合稱爲福祿三寶,享之,則福祿不斷。
松江府在計省的規劃中,設有太醫院成藥廠,自然也會對福祿三寶有需求。
朱祁鈺看着萬國城那三丈高的城牆,李賓言設立這個萬國城,的確是有獨到之處,從物理上隔絕了福祿三寶在大明的風靡。
“把價目表給朕送到別苑的御書房,今天就逛到這裏了。”朱祁鈺將價目表還給了興安,結束了萬國薈之行。
琉球、朝鮮、倭國、安南、占城、呂宋、渤泥、滿剌加、三佛齊、大古剌、孟良、古裏、忽魯謨斯等國的薈萃閣朱祁鈺都進去看過了。
在參觀萬國薈之行前,朱祁鈺的心情極好,在參觀了萬國薈之後,朱祁鈺的心情算不上沉重。
任重而道遠,成爲了朱祁鈺心中的塊壘。
正如冉思娘所言,在冉思娘看來,陛下已經做得極好極好了,但是也正如朱祁鈺所言,還不夠好。
回到御書房的朱祁鈺對着各國的價目表看了許久,才慢慢放下。
東洋諸國的特產主要還是各種香料,共計五十四種,價格上比大明便宜一半左右。
忽魯謨斯和爪哇,主要商品是石油原油,在大明有黑金之稱。
而冉思娘對瀝青頗爲感興趣,石油瀝青在炮製之後可以治療皮膚病,而且用在牲畜身上效果也比較好。
海貿盈利之厚,連朱祁鈺這個大明最闊的闊佬,都爲之心動不已。
“明天早上是不是有鹽鐵會議?”朱祁鈺看着明亮的輕油石灰噴燈問道。
興安趕忙俯首說道:“回陛下,定的是上午。”
“朕讓你印的東西印好了沒?”朱祁鈺站起身來,伸了個懶腰問道。
“已經印好了,明天一定能用到。”興安將石灰噴燈調小了些。
興安看着陛下的臉色,笑着說道:“陛下,今天冉貴人找太醫切了脈,冉貴人有喜了。”
朱祁鈺面色一喜,笑着說道:“前幾日思娘說月事有一個月沒來了,甚好,甚好。”
“按舊例,泰安宮上下一體賞銀幣三枚。”
興安面色稍微猶豫了下說道:“那陛下是傳旨泰安宮讓嬪妃侍寢,還是讓臣爲陛下尋訪一下?”
“這個不急,朕先去看看思娘。”朱祁鈺終於露出了笑容,大步流星的去尋冉思娘去了。
而此時的冉思娘在石灰噴燈下,盯着一個如同雞蛋黃大小的深棕色藥丸,愣愣的出神。
“四生丸用三般葉,側柏艾荷生地協,等分生搗如泥煎,血熱妄行止衄愜。”冉思娘摸着小腹,她其實前幾日,就已經察覺到了自己有了身孕,這幾日纔有了喜脈。
朱祁鈺的手從冉思孃的身後環繞,抓住了她放在腹部的手,低聲問道:“你拿的什麼?”
“四生丸,涼藥。”冉思娘將藥丸放下,平靜的說道。
朱祁鈺眉頭一皺,聲音極大的問道:“涼藥?!!!”
“夫君想哪裏去了!臣妾就是再爭寵,也不能拿了自己的孩子爭寵。”冉思娘看着朱祁鈺的表情就知道夫君想差了。
冉思娘又不是武則天,沒那麼的權力慾,她一直想要個孩子,這好不容易有了,自然是百般護着。
冉思娘趕忙說道:“這是今天妾身尋到的一個方子,是舊院書寓裏那些娼妓們用的,嬤嬤們爲了讓她們多接客,就讓她們長期服用這種涼藥,月事瘀滯,就不來天葵了。”
朱祁鈺終於聽明白了這東西的具體用法,月事瘀滯,不來天葵,雖然只有八個字,但是足夠說明這些接客的青樓女子,過得什麼樣的日子了。
他第一次知道,原來這妓館裏,還有這等虎狼之藥。
他將那涼藥推遠了一些才安心的說道:“這麼傷身子的藥,嬤嬤給姑娘們喫多了,姑娘們能不生病?那豈不是耽誤接客了嗎?”
冉思娘看着那藥丸平靜的說道:“這些青樓女子,賺錢的就那麼幾年而已,等到色衰了,病基本就發作了,那時候,誰還管她們?要麼叫殘花敗柳呢。”
朱祁鈺將冉思娘抱遠了一些說道:“這煙花世界的女子,年輕的時候,看着是文人墨客捧着,達官顯貴哄着,似乎是比那千金小姐那樣處處拘束,過着陽春白雪的日子。”
“可是這哪裏是人過得日子。”
冉思娘有些懶洋洋的靠在朱祁鈺的懷裏,這有了身子就越發的懶了,她想了想說道:“夫君,要不讓泰安宮的妃嬪來松江府侍寢吧。”
朱祁鈺來到南衙是解決冬序的,這次南下,共募集了超過一千萬兩白銀的善款,按照計劃,就該繼續推行貨幣政策,解決大明因爲高速發展導致流通貨幣不足的冬序,一時半會兒他還回不去。
冉思娘繼續說道:“臣妾跟着陛下這些日子,也算是看出來了,這江南就是比不得京師,這南衙真不太平,這才短短兩個月,就這麼多事。”
“陛下身邊的人,還是從泰安宮傳召穩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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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太祖高皇帝欲遷都,讓太子朱標巡視全國,大明太宗文皇帝將北衙打造了十三年,和朝臣們博弈了十三年,終於遷都北衙。
“那讓誰來呢?”朱祁鈺想了想還真沒有合適的人選。
現在朱祁鈺有五個皇子,長子崇王朱見濟、嫡子皇太子朱見澄、三皇子朱見浚、四皇子朱見澤,三個女兒,長女朱見薇,次女朱見芝,三女朱見蓉。
還有一個義子,朱愈。
汪皇后膝下有太子、長女、義子要照看,杭賢妃要照看次女,庶長子崇王朱見濟扈從皇帝南下,不用照料。
唐貴妃要照看三皇子,李惜兒要照看三女,埃萊娜懷了身孕,唯一一個膝下無子的冉思娘也有了身孕。
“要不讓李秉的女兒來,李秉女兒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要侍寢嗎?”冉思娘想起了一個人選,就是前往倭國的毒士李秉。
朱祁鈺搖頭說道:“文臣之女,不納。”
冉思娘想了想問道:“那要不大明湖畔那女子,那日見夫君還是對那女子姿色很是滿意的。”
朱祁鈺嗤笑的說道:“別瞎說啊,咱和那女子沒任何瓜葛!萬一她以後帶着孩子進京尋親,那也不是咱的!看一眼是不會懷孕的!”
冉思孃的表情頗爲玩味的說道:“那要不讓日野富子爬龍牀吧,長得還行,不算寒磣,這都幾年了,老菜葉怕是要騷出味兒來了。”
朱祁鈺想到當初第一次見日野富子的妝容,就是打了個哆嗦,人的XP雖然自由,但是那形同鬼魅的模樣,每每想起,都讓人打哆嗦。
“你這是給咱找侍寢的人,還是醋罈子打翻了?”朱祁鈺颳了刮冉思孃的鼻樑,滿是笑意的說道。
冉思娘是個正常的女子,自然會喫味。
冉思娘一個翻身,滿臉媚意的說道:“夫君實在是找不到人,那妾身就勉爲其難了。”
朱祁鈺看着冉思娘略微有些動情的模樣說道:“你這有身子了,別瞎鬧啊。”
冉思娘卻不甚在意的說道:“另一處也能用啊,夫君……我可是太醫院的太醫,解刳院的當值醫倌,我心裏有數。”
……
“花鳥使!明天就找個女子來。”朱祁鈺琢磨了下,還是不折騰冉思孃的好,這冉思娘跟了朱祁鈺四年時間,這好不容易有了身子,別在玩掉了。
“臣遵旨。”興安俯首領命,他的名單很長,就等着陛下一聲令下了,作爲花鳥使,興安是極爲專業的。
朱祁鈺用過了早膳說道:“人都到齊了嗎?到齊了,就開鹽鐵會議吧。”
“都到了。”興安一邊回着話,一邊讓小黃門趕緊開路,只有朝臣等陛下的份兒,哪有陛下等朝臣的份兒?
朱祁鈺趕到了御書房專門開闢的長桌會議廳,眉頭一皺問道:“唐指揮呢?”
朱祁鈺要考慮下,自己是不是給唐興的自由過了火。
第六百八十五章 記賬貨幣
這松江府別苑的長桌會議廳內,沒有一個人知道唐興去了哪裏,這位三皇子他外公,是皇親國戚,而且操舟的技藝極好,一艘單桅飛翼船,想去哪,就去哪兒。
除了陛下,誰能管得住?
這正說着話,小黃門就稟報唐興到了。
唐興就從門外風風火火的跑了進來,一邊跑一邊行禮,聲音略微有些嘶啞的說道:“臣來了!參見陛下,陛下聖躬安否?”
“去做甚了?”朱祁鈺沒有讓唐興免禮,而是平靜的問道。
他已經在考慮,是不是把唐興扔回京師了。
唐興的眼睛都是血絲,而且嘴巴有些乾裂,面聖是要沐浴更衣的,唐興雖然沐浴了,但仍然疲態盡顯。
“前日,臣出海去,尋思着給陛下捕條旗魚,這魚沒抓到,剛好看到了一窩倭寇,就放了信鴿,臣跟着這窩倭寇,跟着水師去了趟兒,這剛上岸,就聽說陛下要臣來參加鹽鐵會議,這就匆匆趕來。”
“見駕來遲,還請陛下恕罪。”唐興趕忙解釋道。
他也是上岸後得到了消息,要參加御前會議,否則斷然不會出海,他知道自己這女婿,就愛好一口魚,之前還因爲鹹魚幹被於少保勸諫過一次。
這溜鬚拍馬,不就講究一個投其所好嗎?
朱祁鈺一愣,說道:“朕甚安,唐愛卿平身,這海上風大浪急,愛卿辛苦了,坐,坐坐坐,快坐下歇歇。”
“平倭戰果如何?”
唐興站起身來,滿是笑容的說道:“有倭寇二十七人,海盜一百四十餘人,三條船,嘿嘿,一網打盡。”
唐興伸出一隻手,用力一握,表示真的一網打盡了。
唐興落座後,又接着說道:“對了,臣還抓到了陛下要的那個商賈,就是橫潦涇蔡家浜段疏浚的葉衷行。”
“這傢伙也是倒黴,剛出海就被倭寇給抓了,看他綾羅綢緞,以爲抓了條大魚,結果卻是窮的榨不出什麼油水來。”
朱祁鈺不住的點頭,非常滿意的說道:“好好好,人到齊了,那就開始吧。”
這長桌會議廳內,氣氛變得融洽了許多,陛下的心情因爲唐指揮平倭事,變得極好了起來。
陛下對殿前失儀,有着極其靈活的道德標準。
你去胡喫海喝花天酒地耽誤了御前會議,那基本上就是送煤鐵廠煤井司挖煤的下場,你若是去平倭了,那不僅沒有責罰,還有稱讚。
唐興有個很神奇的被動技能,那就是發現倭寇。
在兗州府外的驛站,在密州市舶司,在琉球,唐興都能及時準確的發現倭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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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能說,唐興和倭寇有着不解之緣。
朱祁鈺知道自己不是給唐興自由過了火,而是在他看不到的時候,唐興依舊在爲大明竭力盡忠。
魏國公徐承宗、文安侯大明少保于謙、松江巡撫李賓言、松江府尹陳宗卿、番都指揮馬雲、內承邘焯O林繡、戶部郎中王祜、工部右侍郎馬鞍廠總辦王巹[jǐn]、松江府造船廠總辦雷俊泰等人蔘加了這次的鹽鐵會議。
“眼下大明因爲流通貨幣緊缺造成了冬序,朕在京師之時,已經進行了諸多佈置,但是眼下冬序之害,愈演愈烈,朕此番再開鹽鐵會議,旨在解決大明流動貨幣緊缺造成的冬序。”朱祁鈺開門見山,說明了會議的主題。
羣臣小聲的竊竊私語。
“冬序是大明處於一種相對過剩和絕對匱乏的疊加狀態。”朱祁鈺首先拋出了一句話,就把羣臣給弄的雲裏霧裏。
這其實就是對立與統一的辯證關係的表達,朱祁鈺不止一次使用這種話術,在坐的都是大明人中龍鳳,但是一時間還是有些迷惑。
鴻臚寺卿馬歡首先表達了疑惑問道:“什麼叫相對過剩和絕對匱乏的疊加狀態?”
朱祁鈺既然要開這個鹽鐵會議,自然做了充足的準備,他開口說道:“去年冬天很冷,西山民窯的一個窯民失業了。”
“他的兒子問他,爲什麼不燒爐子呢?這位窯民說:因爲家裏沒有煤了。”
“兒子又問:爲什麼沒有煤了,父親不是挖煤的嗎?這位窯民說:家裏沒錢了,我也失業了。”
“兒子又問:爲什麼失業了?父親回答說:因爲煤太多了。”
“西山民窯的煤堆積如山,可是窯民卻沒有煤。”
“江南各大工坊一面是數不清的無法完成的訂單,工匠們沒日沒夜的操勞,一面是大量的工匠失業,無數嫺熟的工匠,找不到活兒幹。”
“這就是相對過剩和絕對匱乏。”
爲什麼相對過剩?因爲流通貨幣不足,商品滯留工坊。
爲什麼絕對匱乏?因爲流通貨幣不足,商品無法流動。
這種相對過剩和絕對匱乏,最典型的就是一邊是賣不出去的牛奶,要沿街倒掉;另一邊是等待救濟的貧民。
朱祁鈺看着羣臣依舊有些迷惑的眼神,笑着繼續說道:“在咱大明,表現爲大明縉紳鄉賢、富商巨賈等等肉食者,倉庫裏的米粱堆積如山,靜靜腐爛,百姓的米缸裏連耗子進去都得餓死,百姓們賣兒賣女度過災年。”
“大明的百姓攢一輩子錢,都不見得能去煙花世界裏勾欄聽曲,但是肉食者們可以在這瓦舍裏,日日夜夜紙醉迷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