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冉思娘掩着嘴角輕笑了一聲,低聲問道:“那妾身呢?”
朱祁鈺笑了下,女人的醋勁兒就很奇怪,他明明對高麗姬毫無興趣,他想了想說道:“禍國殃民。”
“謝陛下誇獎。”冉思娘樂呵呵的說道。
如果說一個女人禍國殃民,那自然是在罵她蠱惑君王,如果說一個女人的樣貌身段禍國殃民,又會變成一種誇獎。
論語言的藝術。
朱祁鈺越看這些高麗姬,越覺得不對勁兒,他滿是疑惑的問道:“思娘啊,咱不懂,爲什麼她們這麼白,但是和手臂上的皮膚有些色差,這都有差異閾限了。”
朱祁鈺也是活學活用,怪,再看一眼,還是怪。
冉思娘倒是知道,她拿起了另外一個案臺上的胭脂水粉,打開看了看說道:“奧妙就在這裏。”
朱祁鈺湊過去,嗅到了一股略帶幾分甜膩的金屬味道。
冉思娘也不用手碰,而是用小勺挎了一點,放在了白紙上,稍微塗抹了一下,稍待了片刻,塗抹的地方,出現了一些黑灰色。
冉思娘放下了白紙說道:“這面脂裏添加了一些鉛汞,在秦時就有這種毒物,名叫鉛白。”
“劑量越大越白,甚至可以直接祛斑,陛下看她們怪,就是怪在臉上,跟一張白紙,幾乎沒什麼區別。”
“一旦停用,立刻就會皮膚蠟黃,而後發灰髮黑黯淡無光,出現各種痤斑,就如同腐爛一般。”
“堅持用,稍微用的時間久些,人臉會慢慢浮腫,頭暈、頭痛、潰瘍,嚴重就變成了癔症,神魂不定,再嚴重些就是腎臟脾胃了,這就是中毒了,藥石難醫。”
“好多瘦馬、高麗姬,還有一些在神樂仙都這些地方紙醉迷金的女子,都用鉛白,靚麗一時,貽害終身。”
朱祁鈺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覺得這幫高麗姬怪了。
“若是生子,會畸形。”冉思娘打了個哆嗦說道。
朱祁鈺心有餘悸的將冉思娘拉遠了兩步,冉思娘還沒孩子,這東西,還是能不碰就不碰。
他也能夠理解爲何這面色光悅脂能賣的變成期貨,價格等同於同等重量的黃金了。
面色光悅脂的效果極佳,而且還可以全身使用,但是決計不會有這些後遺症。
冉思娘看着陛下的模樣,滿是笑容,拋開劑量談毒性是一種不理性的作爲,但是她知道,夫君是愛惜她。
她繼續說道:“其實有很多的鉛汞皁,也是一個道理,說是白嫩,不過是用毒物飼餵而成罷了。”
“就是有些黑心腸的商賈,請一些人妖物怪的娼優家子弟,盛妝打扮一下,爲這些毒物站臺推賣。”
“這常人哪懂這些,這臉爛了,方知悔恨。”
朱祁鈺愣了愣,才意識到冉思娘說的人妖物怪是什麼,出入以紅絲束髮,口脂面藥盛妝而行,比女人還漂亮的伶人,就是冉思娘口中的人妖物怪。
而且這些人妖物怪,還喜歡推賣這些毒物,若是有人用了臉爛了,告到了官府,這些伶人也是不怕的,他們背後有的是老爺們,這到了衙門,指不定誰比誰更怨。
朱祁鈺和冉思娘等人繼續閒逛。
朝鮮的薈萃閣還有不少好物,比如讓冉思娘眼中泛着星星的寶石,紅玉、黃玉、紫水晶等物,晶瑩剔透;而那虹緞也是一絕,但和大明琳琅滿目的絲綢相比,就有些相形見絀了。
朝鮮是不孝子,那倭國就是逆子了。
朱祁鈺來到了倭國的薈萃閣,看到了久未置娴娜找案蛔印�
日野富子其實長得不難看,若不是之前那個白麪黑牙的妝容,嚇到了朱祁鈺,日野富子再培養一下自己的氣質,還是有些資格爬上龍榻的。
而且和日野富子有婚約的未婚夫,室町幕府的徵夷大將軍足利義政應該沒有什麼意見。
日野富子即便是回去了,也能理直氣壯的對足利義政說:將軍,你也不想大明皇帝爲此龍顏大怒吧。
奈何現在唐興已經把今參局從銀閣寺帶了出來,日野富子再也沒有機會度龍種了。
大明不是禮樂崩壞的倭國。
“參見陛下,陛下萬歲萬歲,萬萬歲。”日野富子帶着幽怨的眼神看着皇帝陛下,自從聽聞今參局嫁了人之後,她就時常這個眼神。
冉思娘看了看日野富子,上下打量了一番,顯然日野富子是精心打扮過的。
冉思娘料敵從寬,妝容靚麗的來到萬國薈,果然是正確的選擇。
倭國的薈萃閣,簡單直白,一進門就是大錠大錠滿是硫磺味的白銀,這些白銀的成色都是屬於原礦,也就是雜色銀。
雜色銀的提煉之後成爲金花銀,才能送到大明的寶源局承兌銀幣,所以倭國的第一特產,就是倭銀。
朱祁鈺站在銀山之下,看着這些雜色銀,這些銀子會變成金花銀,隨後壓制成一枚枚的銀幣,在大明流通,通衢百貨。
倭國爲大明的經濟發展,提供了活力。
在銀山之外,則是大錠大錠的黃金,這些黃金的質量上乘,一兩黃金的掛牌價大約等同於十七兩白銀,大明對黃金並不是很熱衷,只有少數要傳家纔會購買。
而圍繞着金銀展開的金銀器也不在少數。
“這些精巧的金銀器,都是在倭國打造的嗎?”朱祁鈺的眼神一凝,語氣倒是頗爲平靜,但是熟知陛下的冉思娘,已經感受到了陛下的話裏,帶着幾分戾氣。
陛下有些生氣了。
大明眼下依舊行錢法,而非鈔法,如果倭國有如此鍛造工藝,朱祁鈺就真的考慮一下,何日全面征伐倭國了。
日野富子嘆息的說道:“不是,都是在松江府打造的。”
日野富子在大明不肯離去,其實也是想要得到雜色銀的提純和金銀器的打造工藝,而且日野富子確實得到了這些工藝。
可是,她發現帶回去壓根什麼用都沒有,沒有熟練的工匠,她也曾經想過培養,但是在倭國更沒有人購買金銀器,倭國更受歡迎的是鐵器。
因爲倭國在打仗。
原料生產和出口國,完全處於產業鏈的低端。
日野富子倒是想要改變這一現狀,但是此時的倭國政局不穩,各大守護大名在御令離開之後,立刻變成了戰國大名,彼此征戰不休。
“哦,很是精巧。”朱祁鈺的語氣依舊平靜,但那股若有若無的戾氣消失不見了。
而倭國的另外特產,就是硫磺,硫磺有許多的上品的硫磺礦,而大明制皁廠一年就要買近千萬的硫磺用於制皁,多多益善。
而這些硫磺,都是倭國的倭人們,從礦山之中,一點點採集而來。
倭國還有些其他物品出售,比如倭婢,和類似於高麗姬的產品線,但是競爭力遠遠不如高麗姬,高麗姬,至德親王朱瞻墡用過都說好,倭婢很多都不會講漢話,所以更加慘淡。
朱祁鈺在倭國溜溜達達的轉了一圈,就準備離開了。
日野富子嬌滴滴的說道:“陛下,妾身這裏有些好茶,陛下要不要到偏室嚐嚐?”
冉思娘笑着問道:“陛下九五之尊,什麼好茶沒喝過?倭國不過蠻夷耳,也配入陛下的口?”
“冉貴人不知,我這茶,自有妙處,我這茶可是有主的新茶,不是格外讓人動心?”日野富子的聲音很低,冉思娘和朱祁鈺倒是聽的明白,再遠些,就聽不清了。
冉思娘掩着嘴角,好奇的問道:“這都放了幾年了,不得餿了?”
“哼,這都餿出味兒來了,我都聞見了,你還好意思請陛下品嚐?”
“你!”日野富子完全沒想到,冉貴人身爲貴人,居然如此的口齒伶俐,這被懟的啞口無言,一時氣急。
朱祁鈺不再看熱鬧,而是笑着說道:“朕從不在泰安宮外服用水食,倭使自品便是。”
朱祁鈺說完咂咂嘴,他只是在拒絕,但這話有歧義,不過他也沒糾結,而是對興安問道:“興安,下一個薈萃閣是哪家?”
第六百八十三章 除了幫助以外的一切支持
日野富子終於發現了問題的本質,那就是大明皇帝對她沒有哪怕一丁點的興趣,這個發現讓她頗爲傷感。
“陛下……”日野富子忽然跪在了地上,眼淚如同不要錢一樣,嘩啦啦的流了下來,剛纔還一臉嫵媚,這變臉的速度,實在是讓人瞠目結舌。
“陛下,可憐可憐倭國吧。”日野富子的聲音有些淒厲。
倭國有大量的金銀礦,質量上乘的硫磺,但是倭國卻始終處於一種矇昧和步履維艱的狀態下,時下室町幕府徹底失去了權威,倭國羣雄並起戰亂橫生。
大明用大量廉價的貨物,以及只在六合與八荒之地流通的大明寶鈔,就輕易的把這些金銀拿走了。
日野富子想不明白,明明坐在銀山之上,倭國爲何還如此艱辛。
比如這次來的倭婢,這些倭國婢女,遠比那些高麗姬更加溫順,並沒有多少心眼,而且沒有經過鉛白洗禮的倭婢,不是應該賣個好價嗎?
恰恰相反,即便是倭婢的價格已經比高麗姬便宜了五成,但高麗姬的生意極好,門庭若市,倭婢的生意極差,門可羅雀。
坐在金山銀山上,發展成這副模樣,這讓日野富子極度的迷茫,卻沒有解決之法。
而且讓她更加驚恐的是,倭國從徵夷大將軍、公方、國主、大名、家督、武士、黔首,並沒有人想要解決這個問題。
朱祁鈺看了眼那些眼神中帶着驚恐的倭婢,又看了一眼哭泣的日野富子,平靜的說道:“與朕何干?”
日野富子終於瞪大了眼睛,不敢置信的看着大明皇帝!
她今天才知道皇帝如此的無情。
陛下可是聖天子、天可汗、一統四海之大君!
大明皇帝離開了倭國的薈萃閣,只剩下了日野富子的哭泣聲,還在久久迴盪。
生存與發展本身就是一種奢侈,而身處這種奢侈之中的人們,渾然不覺。
倭國的情況纔是六合之地的常態,常年的戰亂導致民不聊生,城頭王旗一年三換讓政治狀態十分糟糕,這纔是六合之地的主旋律。
倭國是個逆子,這是毫無疑問的。
倭寇之患,從元中期起就變成了心腹之患,倭寇騷擾大明海疆,打劫大明的商舶,逼迫琉球稱臣納貢等等行徑,數不勝數。
朱祁鈺下旨讓唐興把今參局納入房中,讓袁彬佔據銀山,甚至讓兩浙商總配合袁彬等人經營山野銀山,目的就是徹底把倭國這趟水攪渾。
渾水纔好摸魚。
朱祁鈺並沒有因爲日野富子的哭泣而壞了逛萬國薈的心情,他不在意。
他和冉思娘向着下一個薈萃閣而去。
下一個薈萃閣是安南國—黎越僭朝。
朱祁鈺站在門前,看着薈萃閣的門頭,負手而立,即便是不想承認,即便是大明至今仍然保留着交趾三司的行政編制,即便是宣德皇帝撐到死,都沒有冊封安南國王。
但是安南國復國了,黎朝的確已經事實性的脫離了大明王朝的統治。
黎朝和大明的主要貿易往來是糧食,其次是木材。
大明的海商每年從黎朝帶回來將近五百萬石到八百萬石的占城稻,而且質量極好,甚至部分還會衝抵正賦,咚偷矫苤菔胁八荆航饩⿴煛�
黎朝和占城一石米僅僅只需要一錢五分銀,而大明的糧價不等,但是湖廣、南衙等地的米價也要三錢左右。
大明現在造船業的蓬勃發展,促使了黎朝的柚木源源不斷的咚偷酱竺鳌�
柚木,是最好的造船木料。
“朕沒記錯的話,今年交趾和占城似乎是報了災逋,但是這價目表中黎朝和占城的糧價,仍然是一錢五分,而且比往昔的數量更多。”朱祁鈺翻動着黎朝薈萃閣的價目表,表情裏都是疑惑。
李賓言一月份的奏疏中,談到了交趾及占城有旱災,蝗災,大明應該早做準備,防止交趾和占城的減產,導致大明的糧價產生劇烈變動。
可是李賓言失算了,他的判斷失誤了,災荒似乎並沒有影響到黎朝和占城的糧食出口,相反數量上比之去年又增加了五十餘萬石。
這是何等的咄咄怪事?
不怪朱祁鈺疑惑,甚至連跟隨的朝臣們都交頭接耳的小聲議論。
的確很奇怪,難道黎朝和占城的百姓,都不用喫飯的嗎?
李賓言出班俯首說道:“臣以爲商賈會以陳糧冒新糧,以腐糧摻雜,但是臣派人細細查驗過了,質量極佳。”
李賓言將一本奏疏遞給了興安,朱祁鈺看完了李賓言的奏疏,便讓興安把奏疏歸檔了。
其實很簡單,黎朝和占城的糧食出口生意錯綜複雜。
大明的豪商們在黎朝和占城擁有着一望無際的田產,這些田產是一座座的種植園,而黎朝和占城和大明的豪商在對大明出口糧食這件事上,處於一種競爭關係。
爲了爭取和大明商貿的機會,災荒而已,對大明的貿易不能斷!
至於餓死的百姓?不過是耗材罷了,有又誰會在意。
“朝鮮王李瑈總是說事大交鄰,這顯而易見,交趾和占城也不遑多讓呀。”朱祁鈺的笑容裏有一些殘忍。
大明想要重新拿回交趾,只有一個解決辦法,那就是弔民伐罪。
吊:慰問,安撫。
解救受苦的百姓,討伐有罪的肉食者,這是天大的正義。
大明在交趾的統治已經失敗了一次,當初的統治的確是有點不當人了,失去了民心,再隨意的介入交趾事,很有可能引起百姓們最爲激烈的抵抗。
但如果百姓們請命,讓大明主持公義呢?
黎越僭朝統治的安南國,其實政治並不穩定,一旦有了百姓起義,那大明朝介入便是理所應當了。
成化年間,西廠廠公汪直就曾經上奏,言安南國僭主黎灝,敗於老撾,大明應該重新取回安南。
明憲宗朱見深聽了汪直所言,就讓兵部呈上了永樂年間討安南的故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