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正賦是什麼?
是皇糧。
皇帝和京官喫的白糧,就是來自江南諸府的正賦。
這是正經的龍嘴裏搶食兒喫,大逆不道。
其實沒什麼好的解決辦法,最好的辦法,就是跟噶韭菜一樣,定期噶一遍,告訴縉紳們,誰纔是大明的天。
等一段時間,縉紳們忘記了人被殺就會死,皇帝就再來噶一遍,如此循環往復,週而復始,自然可以保證正賦足額了。
在外面護駕扛着龍旗大纛的魏國公徐承宗,突然感覺到一股冷風吹過,不寒而慄。
“阿嚏!”徐承宗重重的打了個噴嚏。
某種意義上,魏國公徐承宗,的確是最適合的那隻殺給猴子看的雞。
完美匹配。
當然徐承宗不犯糊塗,朱祁鈺還犯不着拿國公祭旗。
朱祁鈺下了大駕玉輅,對興安說道:“此間事了,後天擺駕去杭州吧,上次朕就說要去看看,來去匆匆,就沒看到那淡妝濃抹總相宜的西湖,這次定要好好看看。”
“遊玩幾天,正好等到了李賓言回到松江府接駕。”
興安俯首領命:“臣遵旨。”
“南衙好啊,回到南衙,就跟回家了一樣。”朱祁鈺走進了南衙別院之內。
朱祁鈺到南衙主要是解決冬序之事,解決冬序的核心工程是以工代賑。
以工代賑的核心,是大明的官道驛路硬化以及水路疏浚工程,無論哪一項都是耗資極重的公共設施。
即便是生財有道的朱祁鈺,也得咬着牙。
朱祁鈺來南衙,就是來募集善款的!
這剛到南衙,仁和夏氏就迫不及待、毀家紆難的繳納全部身家作爲善款,支持了大明的以工代賑,並且以身作則的將全家人送到了雞粛u,建設大明新闢之土。
伐木很累,夏家人不怕。
夏時正本人,還將親自前往解刳院,爲大明的醫療事業,做出自己最後的貢獻。
而大明的士林也不遑多讓,大明的學子們用行動支持這大明皇帝開邊的雄心壯志,並且遠赴遼東、西域、雲貴、琉球等地,爲大明王化事業,貢獻了自己的力量。
所以,朱祁鈺纔會說,來到了南衙,就跟回家了一樣。
很飽,很暖,很溫馨。
朱祁鈺在南衙又耽誤了兩三天的時間。
夏時正案折算之後,仁和夏氏僅折銀納(抄)捐(家)超過了三百萬兩白銀,三桅大船一百五十餘艘,遮洋船五百艘,漕船近千艘,大型造船廠五家,桐園二十餘處。
如果夏時正這都不能稱之爲大善人,那麼,還有誰,可以稱之爲大善人呢?
朱祁鈺的車駕緩緩的向着杭州而去。
而此時在京城監國的朱瞻墡則是焦頭爛額,倍感疑惑。
朱瞻墡有時候在想,到底是他瘋了,還是這個世界瘋了?
南衙國子監的學子鬧完了,北衙國子監的太學生也鬧起來了!
具體而言,還是怪陛下。
陛下自登基之後,在北衙呆了八年半的時間,沒有一次到北衙國子監教誨太學生!
貢院、國子監、翰林院都在欽天監的對面,陛下多次到欽天監看欽天監那幫諂媚臣工獻祥瑞,也沒有一次去過國子監見過國子監的太學生。
南衙太學生鬧騰,北衙的太學生就乖巧了?
北衙的太學生先後對陛下設立的解刳院、講武堂、講義堂、欽天監十大曆局,言辭激烈至極。
他們鬧過,可是陛下連正眼都不看他們一眼,難道是因爲鬧得不夠兇嗎?
在帝制之下,雷霆雨露皆爲君恩。
南衙的太學生鬧一鬧,陛下就親自出面,還身體力行的教誨了南衙太學生們兩個道理,一個是讓子彈飛一會兒,一個是三思而後行。
君父偏私!這就是這次北衙學子鬧騰的理由。
讀書人就擅長辦這些看似合理,其實很不合理的事兒。
朱瞻墡滿腦門官司的問道:“羅長史啊,孤看不明白啊,他們這是瘋了嗎?”
“南衙太學生要到西域、遼東、雲貴這些地方去受苦啊,而且是五年,北衙的太學生就不怕嗎?他們鬧什麼呢?”
“這鬧着找罰的事兒,孤聞所未聞。”
朱瞻墡是至德親王,他不理解這幫太學生的想法,但是羅炳忠多少能夠理解一些。
羅炳忠想了想說道:“不過功名利祿動人心耳,殿下可知岑參?”
朱瞻墡想了想說道:“就是寫出忽如一夜春風來,千樹萬樹梨花開的邊塞詩人岑參嗎?”
“然也。”羅炳忠笑着說道:“岑參出身官宦之家,又是進士及第,也曾兩赴西域。”
“其實大唐的詩人未及第時,就喜歡四處攬勝,察風土人情。”
“他們爲何如此啊?”朱瞻墡這才回過神來,好像當真如此,大唐詩人總是滿大唐的跑。
“積累見聞,增厚履歷。”羅炳忠想了想說道:“殿下有所不知道,咱大明的官位是一個坑三個蘿蔔,不任事不給俸更無權柄。”
“若是讓殿下用人,是走萬里路的進士更加堪用,還是讀萬卷書的進士更加堪用呢?”
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,對於朝廷用人而言,亦是如此。
朱瞻墡這才恍然大悟,這麼不合理的事情,鬧着要陛下處罰的原因,其實很簡單,就一個字,卷。
大明視事的官階是有限,可是大明的進士、舉人累年增多。
不當官,沒有權柄,千里做官只爲財,哪也得做的上官纔行。
多少人在中了進士之後,進了翰林院領着勉強餬口的俸祿,混半輩子才能出頭?
王直就是當了二十多年的翰林,才迎來了自己的百官之首的地位,這還沒當幾年,就拱手讓給了于謙。
朱瞻墡依舊眉頭緊蹙的說道:“可是這西域、雲貴、琉球雞弧⑦|東,多爲苦寒之地,民風彪悍,去這些地方,還是極其危險的,值得嗎?”
羅炳忠搖頭說道:“殿下,這去西域,也密力火者,也就是吐魯番汗國的果敢王夏知義,他會讓這些學子們不明不白的死在西域嗎?”
“不會,這些學子,都是陛下派到西域的。”朱瞻墡有些恍然的說道:“夏知義也好,陝西行都司也罷,他們都會極力的保護這些學子的安全。”
“雲貴亦然,黔國公府也不會讓這些學子們出事,遼東也是如此,範廣作爲遼東都司總兵官,只會對這些學子多加關照。”
“說五年就是五年,即便是他們自己尋死,哪也得五年以後。”
羅炳忠繼續說道:“就是這個道理,這些學子的通關文牒一落印,這夏知義、柯潛、範廣都會小心看護他們,這也就罷了……”
“殿下啊,去西域苦是苦了點,可是西域能立功啊!”
大明皇帝給也密力火者賜名、給官、加爵,難道是在玩兒?
輪臺城陛下顯然是勢在必得,那哪是輪臺城,分明是一枚枚的頭功牌!
柯潛這幾年在大明朝堂上,風頭一時無兩,隔三差五就上一次邸報,過幾個月奉天殿就有一份關於柯潛的聖旨。
柯潛在陝西行都司抓姦細,頭功牌拿到手軟。
李賓言爲何被陛下提溜到聚賢閣參加鹽鐵會議?李賓言爲何屢次出言貽笑大方,陛下也只是一笑而過?到現在被委以重任。
李賓言爲什麼能夠挑到官邸最好的位置?
朱純一個沒參加過科舉的察舉邊方給事中,爲何能夠在宣府把持貢市,要韃靼王生,韃靼王不敢死?
還不是因爲李賓言、朱純等人有了頭功牌,纔有了所有事的後續?
積攢資歷很抽象,換個具體的說法,就是拿牌子。
哪怕是拿個齊力牌,日後中舉、及第,都是一份比別人更加厚重的資歷,可以大聲的說:我爲大明立過功,我爲大明流過血。
這就是北衙學子鬧騰的原因,說到底,仍然是功名利祿動人心。
朱瞻墡這才徹底瞭然其中內在原因,頗爲認真的說道:“既然有志於此,那就讓他們去。”
“多看看也是好的,讀死書,最後把腦筋都讀死了。”
第六百六十六章 殿下,這可不興看啊!
朱瞻墡拿出了奏疏開始批覆。
這本奏疏是新一批的勳軍名單,等待他的批覆。
他的額頭青筋直跳,很想把這批名單送到南衙,讓陛下硃批,但是按照陛下確權,這個歸他這個監國負責。
他最終還是批覆了這份勳軍名單。
什麼是勳軍?
勳軍是講武堂成立之前,大明的軍勳們提供了一份學員名單,而於少保按軍功,提供了另外一份名單。
朱祁鈺當時就覈准了兩分名單,並且確定,大明的軍勳子弟可以入講武堂,寬進嚴出。
八辟八議範圍內的勳貴子弟,如果第一次考校不過,可選擇入勳軍,不入勳軍,可以選擇復讀。
第二次考校不過戍開平衛一年,回京後,可選擇加入勳軍,可選擇復讀。
選擇復讀,再不過戍交趾三衛三年,回京入勳軍。
勳軍的第一原則,就是不任事,只按舊例領俸祿,把官階騰出來,給庶弁將以上升的空間。
這是朱祁鈺給世襲的軍勳們保留一份體面。
毫無疑問,大部分的軍勳們,接受了這份體面。
確切的說,任事是要帶兵打仗的,打仗就會死人,一旦戰敗了人亡爵除。
而選擇接受陛下的體面,即便是自己不爭氣,也可以希冀子孫後代們爭氣,都不爭氣,也是世襲的超品爵士。
而江南科場舞弊案,江南勢要豪右、富商巨賈們買通提學官,大規模舞弊,在十幾年的時間內,佔據了一千餘名舉人名額。
將上升渠道打斷,並且將上升渠道,牢牢的掌控在自己的手中。
這就是僭越。
大明皇帝在南衙,真的是在給那些寒窗苦讀的國子監太學生們做主,因爲太學生們首當其衝,是第一利益受損之人。
朱瞻墡拿起了第二份奏疏,來自南衙。
江南五省兩府(應天、松江)千餘舉人要被陛下御筆除名,這些人的下場自然是去建設雞弧�
爲建設新大明,爲了大明的再次偉大貢獻自己的力量。
吏部在王翱的主持下,緊急的擬定了一份名單,赴任江南,這其中全都是北方諸省的舉人。
仕宦避本籍,是一種大明官場迴避的規則,就是出仕官員不回戶籍所在地爲官,這種迴避制度自先秦便已經誕生,到了大明洪武年間,大明太祖高皇帝定:“南北更調,已定爲常例”。
就是南方去北方做官,北方去南方做官。
而這一次的迴避制度,更爲嚴苛,因爲吏部接到陛下的指示:除南北更調外,避同榜、同鄉、同師、妻籍。
這種迴避政策陛下是以五百里爲限,即同榜、同鄉、同師、妻籍在五百里以內(包括鄰省)的地區,都得迴避。
雖然篩選條件極爲苛刻,但是正如羅炳忠所言,大明的官場實在是太捲了。
一個州府的推官,三四個舉人眼巴巴的看着。
即便是西域、遼東、雞贿@些稍微偏僻的地方,在相對比較安全的情況下,沒有功名爲了攢履歷,願意前去的大有人在。
江南這種肥缺,自然不缺人。
朱瞻墡批覆了這份奏疏,遞給了成敬,令其送文淵閣。
“羅長史,孤聽聞:三代以上出於學,戰國至秦出於客,漢以後出於郡縣吏,魏晉以來出於九品中正,隋唐至今出於科舉。”朱瞻墡拿起了另外一本奏疏,翻動着,這次不是什麼大事,某名士死了,請朝廷諡號。
朱瞻墡沒聽過這個名士。
羅炳忠俯首說道:“蘇東坡先生《論養士》所言,的確如此。”
三代以上指的是夏商周,那個時候是世官制,就是世襲罔替的分封制。
戰國至秦則是客卿制,漢代則是三公九卿郡縣察舉制,魏晉南北朝至隋唐則爲九品中正制。
而到了隋唐之後,則爲科舉制。
分封、客卿、察舉、九品正制、科舉、恩蔭等等,在大明以並行,以科舉爲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