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所以,真的不是朱祁鈺怕了夏時正、怕了興海幫、怕了這幫勢要豪右,朱祁鈺只是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,不想讓于謙、興安等人擔心而已。
對於渣滓而言,大明皇帝多看他們一眼,都是在浪費時間。
盧忠等待着緹騎們着甲添藥,將軍備放置在楯車之上,隊列整齊,靜靜的等候着陛下。
陛下要去南京皇宮承天門外,接見南衙國子監的太學生。
南湖別苑的外城牆高約兩丈、十步之後是內城牆高約三丈,城牆兵部規則,留下了炮臼,放着一門門的大將軍炮。
南湖別苑一共有四個城門,向北的城門名曰:泰安門。
面向泰安宮方向的城門,自然要叫做泰安門,這可是馬屁精石亨首創,這種拍馬屁的方式雖然讓人不齒,但是效仿起來,都是爭先恐後。
徐承宗說到底是個武勳,他在細節方面,也要時時刻刻的表達自己的忠铡�
南湖別苑的南門名曰正陽門,皇宮的洪武門外是承天門,承天門外是正陽門。
南湖別苑雖然名義上是北苑,實質上卻是行宮。
每一個城門的名字,都有其考究禮法,否則禮部那幫人會把人彈劾到懷疑人生。
正陽門緩緩打開,興安穿着大紅色的宦官服,大聲的喊道:“陛下駕到!”
“拜!”
十數個恭候城門外的小黃門,一聲聲的傳下去了,大聲的喊道:“陛下駕到,拜!”
盧忠帶領所有的緹騎繡春刀撐地,單膝跪下大聲的喊道:“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陛下不喜跪,盧忠折中,以甲冑在身不得全力,行半禮。
大明皇帝剛邁出正陽門,就聽到了山呼海喝的萬歲之聲。
朱祁鈺手前伸虛託說道:“平身。”
作爲大明皇帝,四方之地的君王,六合之地的天子,八荒之地的天下共主、萬王之王,朱祁鈺是不喜歡排場的。
這一點胡濙和陛下溝通過很多次,在胡濙看來,這不是排場,是禮法!在朱祁鈺看來,這就是排場,浪費時間毫無作用。
朱祁鈺的確不喜歡排場,不代表他出行講排場的時候,沒有排場!
盧忠帶着緹騎們站起身來,翻身上馬,幾個掌令官策馬而去,他們負責清道,宣揚陛下大駕過道,閒人退讓。
在楊翰扛着儀刀上了白象之後,隨行樂戶坐在樂車上開始彈奏雅樂,鼓聲震天。
朱祁鈺並未着冕服,穿着一身大紅色的曳撒勁裝,上了大駕玉輅,于謙和李賢隨行上了大駕玉輅。
李賢有些惶恐,他很擔心。
陛下眼下正在氣頭上,太學生又是初生牛犢不怕虎,最是犟的時候,這要是碰到一起,太學生哪裏是緹騎的對手。
即便是無甲無銃無炮無車,赤手空拳的緹騎,太學生捱上緹騎一拳,真的會哭出來。
朱祁鈺面色如常,坐穩之後一言不發。
興安站在車外,再甩拂塵,大聲喊道:“起駕!”
悠遠帶着些許蒼涼的號角聲,開始響起,號角聲掃過了車駕,傳向了三山門,天空的飛鳥驚懼的逃向了遠方。
車駕緩緩前行,延着繁華的秦淮河畔車道,慢慢的向着承天門而去。
承天門外的廣場上,人頭攢動,太學生們相隔一步,安穩的坐在原地,應天府還給每個太學生準備了一個蒲團,讓他們坐在上面。
倒春寒雖然過去了,可是地上溼涼。
緹騎風聞言事,朱祁鈺對此知之甚詳,卻沒有下旨讓人撤去。
大明對在讀的學子,都是格外的優待。
“陛下來了!”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,所有的太學生都挺直了身子,看向了承天門的方向。
承天門緩緩打開,一頭白象從橋洞中走了出來,跟在白象之後的是兩人高的指南車,隨後漫長的禮車。
白象站定,楊翰從白象的背上爬了下來。
徐承宗扛着陛下的龍旗大纛,一步步的走到了車駕之前,將龍旗大纛樹在廣場正中。
徐承宗看着大纛獵獵作響,心中泛起了一些疑慮。
我是誰?我在幹什麼?怎麼這麼多人就這麼想讓他死呢?我到底得罪誰了?
南京魏國公是大明皇帝留在南衙鎮守的國公府,徐承宗是魏國公。
之前的假鈔案以及方孝孺祭祀案,弄的徐承宗跑到徐州行宮,希望可以搬遷到北衙去。
這南衙,不待也罷!
幸好陛下沒有怪罪他,徐承宗又雙叒保住了性命。
這安穩日子沒過兩天,很快啊,南京的太學生們就打算至他於死地了!
陛下正在氣頭上,惹陛下幹什麼!感情死的不是他們,是鎮守南衙的魏國公是吧。
太學生們一言不發的看着那面龍旗大纛,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兒,確切的說,他們開始有些惶恐,一些人心裏泛起了嘀咕:他們跑到承天門鬧騰,後果是什麼?
興安甩着拂塵,大聲的喊道:“陛下駕到!”
大駕玉輅從承天門緩緩駛出,安穩的停下。
朱祁鈺打開了車門,站在了車駕之前,並未下車。
于謙和李賢趕緊下車。
李賢依舊是有點倒黴,下車的時候一不小心崴了一下,摔在了地上,有一些狼狽。
李賢對自己倒黴這件事,已經見怪不怪了。
雖然承天門的廣場上都是人,但是他倒黴起來,還會分場合?
朱祁鈺站在輅車之上,睥睨的看了一眼坐着的太學生。
“拜!”興安拖着長長的尾音,高聲喊道。
三百二十名大漢將軍,齊聲大吼道:“拜!”
喊聲響徹雲霄。
太學生們面面相覷,他們萬萬沒料到陛下居然來了,而且向來喜歡輕裝簡從的陛下,這次擺了好大的譜,緹騎們那兇狠的眼神,似乎是要殺人一樣。
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太學生們終於回過神來,匆忙行了三拜五叩的大禮,山呼海喝。
朱祁鈺抓着輅車憑欄,嗤笑了一聲說道:“你們還知道朕是皇帝啊,不明情況的人,還以爲你們纔是大明萬民之主。”
三百二十名大漢將軍將朱祁鈺的話完整的喊了出來。
誅心之言。
跪在地上的太學生們,這才意識到,陛下是大明的天,陛下是一個暴君,陛下真的要殺人,甭管是瓦剌人、還是哥哥,亦或者是大明宗親,從不手軟!
陛下離開久了,他們都忘了!
陛下不是仁宗皇帝,他的字典裏就沒有仁恕這兩個字!
這些太學生意識到,他們要面對的到底是誰。
“朕來了,是誰要見朕?上前來。”朱祁鈺伸了個懶腰,繼續問道。
近兩千餘太學生一動不動,任由春風吹拂,他們不知道動一下,鉛彈會不會立刻呼嘯而至。
朱祁鈺本來有些慵懶的神情,立刻變得有些憤怒了起來,他憤怒的不是這幫人聚集在了一起,而是憤怒這些太學生沒有勇氣!
他厲聲說道:“上前來!”
一個跪在最前面的太學生,忽然抖動了下身體,哀嚎了一聲,癱軟在地,一動不動,一灘黃色的液體在這太學生的身下緩緩散開。
興安立刻示意幾個紅衣宦官把這人拖下去,這算是御前失儀。
一個太學生似乎是鼓足了勇氣,挺直了身子,大聲的喊道:“啓奏陛下!學生有本要奏!”
朱祁鈺終於的滿足的點了點頭,露出了一些欣慰的笑容。
這兩千太學生裏,大多數是沒有膽量的,但是這麼多太學生裏,有人面對這種陣仗,還能說囫圇話,那就是極好的。
朱祁鈺不害怕讀書人指斥朝政,他害怕大明讀書人真的變成了無骨之徒,那纔是讓人痛心疾首。
無骨便無節。
“嗯,上前來便是。”朱祁鈺對着那名太學生說道。
那名太學生從袖子裏拿出了一本奏疏,但是太學生離車駕太遠了,他咬了咬牙,跪着前行,想要把奏疏遞給大璫轉呈給陛下。
這名太學生捧着奏疏舉過頭頂,一身儒袍跪着前行,唯恐摔倒,動作頗有些滑稽。
“站起來。不用跪了。”朱祁鈺當然不會讓這個太學生這樣跪行,而且他不是很喜歡跪,索性就讓這太學生站起來了。
朱祁鈺看完了奏疏,連連搖頭說道:“當年李賢寫檄文罵朕的話,比這個難聽多了。”
李賢當年供事於南衙僭朝,連寫三道檄文罵皇帝。
那是一道比一道狠厲,一道比一道誅心!
具體的原文,朱祁鈺也記不清楚了。
他只記得大概的意思:
那個把持神器的皇帝啊,不是一個溫和善良之輩。
皇帝出身卑賤,吳太后乃是漢王府罪眷,只因爲機緣巧合以色蠱惑侍奉了先帝,纔有了現在的庶孽出生,這庶孽猖狂無比。
那個庶孽皇帝啊,他有一副毒蠍一樣的心腸。
兇殘成性、親近奸佞、殘害忠良、殺戮兄弟宗親、趾酰@種人簡直是天神凡人所痛恨,天地無法容忍。
庶孽皇帝早就包藏禍心,還是郕王的時候,就已經圖謯Z取皇位了。
就像是孽障把口水流進了帝王的宮廷紫薇垣之中。
先帝的話仍在耳邊,大明上下的忠心何在?
掩埋正統皇帝的一抔黃土仍然未乾,我們的幼主(朱見深)不知道該託付與誰。
正是到了拿起武器!
讓那個庶孽皇帝看看,試看今日之域中,竟是誰家之天下!
大概意思就是如此。
朱祁鈺只記得一個大概,不能說是已經全都忘了吧,只能說是刻骨銘心!
當時朱祁鈺看到李賢檄文的第一感覺,就是渾身燥熱,整個人處於一種出離的憤怒之中!
若是李賢當面,朱祁鈺一定將他的腦袋錘爆,以解心頭之恨。
朱祁鈺明知道李賢在給大明朝廷傳遞情報,那時候的季鐸、袁彬等人已經和李賢接洽了,並且得到了許多極有價值的情報。
明知道李賢寫那份檄文是逼不得已,朱祁鈺依舊是氣到七竅冒煙,甚至懷疑李賢在耍他。
就連朱祁鈺在明知道李賢是內鬼的情況下,都那麼生氣。
當時的南衙僭朝姓l會懷疑李賢是內鬼?
這麼昭告天下,傳檄州府的罵皇帝,那要是南衙僭朝戰敗,李賢只落個千刀萬剮的下場,還得感謝陛下宅心仁厚!
相比較李賢的檄文,這名太學生呈上來的奏疏,就不值一提了。
大意就是:
在英明的陛下的領導下,大明有承平之世的徵兆,雖然有冬序的危害,但不足以動搖大明的根基,百姓安居樂業,大明蒸蒸日上,英明的陛下來到南衙,南衙百姓無不是歡欣鼓舞,滿城歡慶祝,又能目睹龍顏,又能蒙受君恩。
可是陛下突然抓了這麼多人,讓鳳陽、浙江、江蘇、湖廣、應天府和松江府的百姓們惶惶不安。
知道陛下是英明的天子,卑微的學生們,就是想問問,到底發生了什麼讓陛下如此龍顏大怒。
這些太學生的奏疏極爲含蓄,甚至可以說是諂媚。
和李賢那份鬥志昂揚,讓人血壓飆升的檄文相比,差了十萬八千里。
“這麼想知道發生了什麼,朕就告訴你們吧。”朱祁鈺讓興安拿出了一卷聖旨,興安來到了三百二十名大漢將軍面前,開始宣讀聖旨。
夏時正的案子查辦的時候,拔出蘿蔔帶出泥來。
仁和夏氏子弟之中,居然有三十七個舉人,三名進士,這麼多的舉人,自然引起了緹騎們的疑惑,憑什麼?
你仁和夏氏難不成有文曲星庇佑?
在緹騎們的追查之下,發現了正統年間,發生江南的系統性的科場舞弊案。
大明的舉人是可以做官的,而不是吏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