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6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塞外作戰,天氣尤其是秋季凍雨的危害,張輔這個老將一清二楚。

跟蒙兀打了八十多年的大明也是一清二楚。

戶部尚書王佐在奉天殿高聲疾呼,絕對不能去!

因爲只准備了一個月左右,士兵就帶着炒麥三鬥,如何能戰?餓都餓死了,哪來的力氣打仗?

但是朱祁鎮執意要戰,戶部尚書王佐無奈,只好調配順天府、山西布政司、保定等七府的夏糧至大同宣府交納。

一切都像張輔和王佐預料的那樣,秋季凍雨加糧食不足,朱祁鎮行至陽和時,連日風雨,人情甚洶洶,兵士已乏糧,殭屍滿路。

在陽和這個地方,大明軍卒凍死餓死在路邊,被野狼撕咬的面目全非,軍心渙散到了極致。

兵部尚書鄺埜,以六十四歲高齡,跪在朱祁鎮的大帳外的草窩子裏,整整一夜,勸朱祁鎮退兵。

但是朱祁鎮依舊執意從宣府至大同,繼續親征。

當朱祁鎮覺得不能打了準備從大同跑回京師的時候,大明的朝臣們一致同意,並且規劃好了路線和行軍路線。

幾個以英國公張輔爲首的將領,以王佐、鄺埜爲首的文官,甚至提出了皇上先走,他們斷後的決定。

當時也先再次南下大同,兵情兇險,朝臣們準備把朱祁鎮先送回來,但是朱祁鎮執意要大軍隨行。

而到最後的土木堡的駐軍命令,更是由朱祁鎮親自下達,理由是這裏適合決戰。

駐蹕意決戰,是于謙在奏疏中,最隱忍的表達了駐紮在土木堡,是朱祁鎮的軍事冒險。

事實上,此時兵部尚書鄺埜依舊在勸諫朱祁鎮,行至居庸關再言決戰,但是被斥責“腐儒安知兵事,再妄言必死”,而鄺埜則奏對曰:“我爲社稷生靈,何得以死懼我!”

但是呢,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攔這場悲劇的發生了。

這些將官們真的是忠勇至極,在土木堡驚變的時候,文官武官全部戰死殉國,只有少數幾個逃脫了戰場。

朱祁鈺合上了幾本奏疏,當然所有的罪責,都落到了王振的頭上,這麼大的一口鍋,也只能扣在王振的身上。

爲尊者諱,這種自古以來的話術,朱祁鈺能明白于謙看到土木堡驚變之後,大明京營全軍覆滅時的痛楚。

“呼。”朱祁鈺合上了奏疏,他看了一眼《帝範》,內心深處已經確定了,要效仿李世民之舉。

朱叫門這個傢伙,是戰犯,不殺他,天理難容!

于謙整理這些兵部文書的時候,整個人都恍恍惚惚,行筆之時,極爲認真,生怕把王振寫成朱祁鎮,鬧出笑話來。

“殿下,眼下有一件事需要辦。”于謙低聲說道:“臣以爲皇上北狩,必有奸人冒充皇上詐取太行關隘,眼下應該向宣府、大同各鎮通傳,不得開關。”

冒充,是于謙能夠想到的給朱祁鎮體面的唯一法子了。

但是無論大同府的劉安還是宣府楊洪,都等着朝中的命令,皇帝在敲門,到底開不開門?

于謙的答案當然是不開門,甚至通傳全軍,乃是奸人假扮,爲朱祁鎮留下了最後一絲的顏面,也給大家一個臺階下。

“那就這麼辦吧。”朱祁鈺點了點頭。

“臣告退。”于謙又看了一眼那本《帝範》,書是好書,只是寫書的人是李世民。

他走出了郕王府時,只覺得有點冷,快走了幾步,沒入了月色之中。

朱祁鈺對着興安揮了揮手說道:“今天孤在宮裏轉了一圈,郕王府上下百無禁忌,此時宮裏宮人人心惶惶,你應當做什麼,可知道嗎?”

“拉一批,打一批,讓人都聽你的話,就是和大多數人站一起,你去辦吧。”

“還有那個金英是吧,找個地兒埋了吧。”

朱祁鈺讓興安去宮裏當老祖宗,不先裏裏外外打掃乾淨,窗明几淨,他這個郕王當了皇帝之後,也逃不過落水、刺殺、宮中水食有毒等等路數。

歷史上的明代宗的孩子,剛被立爲皇太子,立刻就夭折了,而後壯年的朱祁鈺也病了,這病就稀奇古怪的很。

“一定要打掃乾淨。”朱祁鈺對興安叮囑着,這件事很重要。

“臣領命。”

興安回想起了在慈寧宮外,朱祁鈺別有深意的看他那一眼,點頭應是,帶着自己的腰牌和幾個宮人,向着皇宮匆匆而去。

朱祁鈺的手無意識的敲着桌子,他看着那本帝範,于謙沒有答應他的條件。

他的條件很簡單,登基可以,他必殺朱祁鎮。

但是于謙顯然很猶豫,尤其是最後的時候,所謂的奸人假冒的折中之法,就是于謙權衡後的決定。

朱祁鎮該死嗎?

他將大明曆經三代的三大營精銳全都凍死、餓死在了山外九州的宣府和大同,他不該死嗎?

他是戰犯,導致大明超過二十萬精銳,五十萬民夫慘死於沙場,是慘死而非戰死,他不死如何告慰那些冤魂?

如果不殺朱祁鎮,到時候,一個大明,兩個皇帝!

朝堂之上圍繞着兩個皇帝爭名奪利,鬥爭立刻出現,黨爭立刻席捲整個朝堂。

不殺朱祁鎮,難道等着朱祁鎮發動奪門之變,奪回皇位,毀掉自己妻兒的陵寢,屍骨無存?

最後,再給自己扣一個戾的諡號?

不殺朱祁鎮,難道等着朱祁鎮,殺掉力挽狂瀾的于謙和範廣等人,把他們的妻女家眷送給瓦剌人凌辱嗎?

他有一萬個理由要殺掉朱祁鎮,唯一不能殺的理由,就是像李世民那樣,殺兄之名一直被人津津樂道罷了。

朱祁鈺纔不怕被人嚼舌頭根兒,更不在乎什麼歷史污名。

後人應該可以理解「皇權更替、血雨腥風」的道理。

應該吧。

即便是不理解,就不做了嗎?

他看着窗外的一輪明月,一覺醒來,明月還是那個明月。

但是他一個普通的老師,就這麼突然而然的成爲了大明的郕王,即將登基的皇帝,他內心深處百感交集。

但是沒有人給他任何一點的反應時間,他就坐到了奉天殿的寶座旁,他就得處理國政,他就得萬事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
稍微閒暇的時候,他略微有些遺憾的是,自己訂購的那個刻晴霆霓快雨主題鍵盤,還沒有發貨。

父母有哥哥照料應該無礙,自己也沒什麼女朋友之類的可以擔憂。

既來之則安之,既然穿越了,自己也算是天命之人。

朱祁鈺如是想到。

于謙已經五十多歲了,已是知天命之年,他騎着馬來到了大明門外的西江米巷北側的逡滦l衙門口,翻身下馬。

他裹了裹衣物,走進了逡滦l,逡滦l的指揮馬順被當殿擊斃,現在逡滦l的左都督是盧忠。

于謙小心的交待了抓捕陰結虜人的名單,順便告訴盧忠不得錯殺一個好人,但是決不可放過一個壞人。

他叮囑了許久,盧忠點了幾個北鎮撫司的都尉,開始佈置于謙派下來的任務。

當然若不是有郕王的印章,盧忠也不敢胡亂調動逡滦l。

“剛纔郕王殿下的大伴興安,要取走提舉宮門的腰牌,末將不知道他要做什麼,也沒有郕王府的印信,我沒給他。”盧忠此刻並不知曉大明要變天了,他有些忐忑的問道。

“興安說用幾天就還回來。”

興安想幹什麼?效仿王振不成?

于謙面色冷如寒霜的問道:“可有郕王殿下的印綬文書爲證?”

第十章 大明,要變天了

“有。”盧忠趕忙說道,這種宮門守備的大事,沒有郕王的敕喻,他怎麼敢給呢?

太監擅權掌握空庭戍衛之事,唐中晚期已有血淋淋的教訓了。

在朱祁鈺的敕喻中明確規定了借的時間和歸還時間,若是失期,則可照例擒殺之。

今夜真是處處顯得有些怪異,盧忠隱隱約約覺得有大事要發生。

于謙認真思慮了一番說道:“你把腰牌給興安吧,順便讓宮裏的大漢將軍,聽從興安的調遣。”

盧忠神色複雜,點頭稱是,大明真的要變天了。

宮裏的大漢將軍負責各個宮門的守備,開關城門,可披甲帶刀巡查京城,宮門值守乃是大漢將軍的本職。

提督宮門,一直是皇上朱祁鎮的大璫金英負責,但是提舉宮禁的腰牌在北鎮撫司衙門。

現在宮裏的大璫、老祖宗要換人了。

于謙不是命令,只是一個建議。

現在是在選邊站的時候,選擇被俘皇帝朱祁鎮還是選擇馬上要登基的新帝,命叨荚谧约菏盅Y掌握。

于謙再次翻身上馬,宵禁的五城兵馬司的軍士都認得於謙,並沒有攔他,他騎着馬找到了吏部尚書王直。

王直此時是文官之首,于謙快馬趕至尚書府的目的,自然是商量下郕王殿下的條件。

王直聽到了于謙的說法,驚駭的問道:“當真如此?這可如何是好?如何是好啊!”

他一聽到郕王殿下案頭,居然有本李世民的《帝範》,額頭就滿是冷汗,但是他也只有驚慌,沒有什麼好的應對之策。

兩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,愁容滿面。

王直嘆了口氣,兩手一拍無奈的說道:“請郕王殿下監國是我們的主意,立皇上長子朱見深爲太子,也是我們的主意,這不是兩頭不討好嗎?”

于謙放下了茶杯,低聲說道:“興安帶着人進宮了,而且還要走了提舉宮禁的腰牌。”

王直立刻搖頭說道:“萬萬不可,唐末時宦官得勢掌控神策軍,隨意廢立天子之事,可不能不防!”

“郕王殿下莫非真的如同傳聞那樣,目不識丁?皇上……他都沒有將宮禁之事交給王振啊!”

“那倒不是,用幾天就還給逡滦l了,就這幾天,失期則擒殺。”于謙搖頭說道:“再說了,興安,他不是不知道輕重的人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王直才鬆了口氣,點了點頭,感情自己想多了。

他認真的思索着。

一陣疾風吹過,窗欄晃動着,天空的明月慢慢的隱在了烏雲之下,王直看着窗外,頗爲感慨的說道:“要變天了。”

“那就應了郕王殿下吧。”于謙站起身來,他也是想明白了。

先帝只留下了朱祁鎮和朱祁鈺兩兄弟,一個既然已經在敵營了,國不可一日無君,他也只能暫時應下。

王直也站起身來準備送客,他低聲說道:“廷益啊,其實郕王殿下有此決斷,你心裏應該一塊大石頭落地纔是。”

“我初聽聞這消息,也是驚駭,但是立刻,我就放鬆了一些。”

“咱們做的事,可是廢立的大逆不道,郕王殿下若是肯背些罵名,這事對廷益大有好處,至少不用擔心秋後算賬了。”

于謙沒有回答,他俯首說道:“天色有變,我就不多叨擾了,先行告辭,請郕王殿下登大寶位的事,就請王老師父費心了。”

“好說,我來操持。”王直回禮,拜別了于謙。

朱祁鈺在書房裏重重的打了個噴嚏,站起身來,然後整個身體十分的僵硬的看着門前。

兩個貌美如花的女子,懷裏一人抱着一個娃娃,她們帶着驚恐的目光看着朱祁鈺。

啊,這……好像是自己的兩個老婆?

這兩天事情實在是太多了,惶惶不可終日的她們終於見到了主心骨。

結果朱祁鈺卻在書房待了很久,和朝廷大員聊了很久,這郕王終於有空閒了,她們帶着孩子來到了書房。

“殿下萬安。”兩個女子行了個蹲禮,慢慢的走到了朱祁鈺的跟前,兩個孩子閃爍着大眼睛,樂呵呵的看着他們的爹爹。

可是他們的爹爹剛剛看了他們一眼,他們就哇哇的哭了起來,拼命的向兩個年輕的媽媽懷裏拱着。

“乖,濟兒乖。”兩個年輕的媽媽哄着孩子。

朱祁鈺撓了撓頭,這倆孩子難不成看出來,這個爹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爹了嗎?

他腦海裏不斷的浮現着這兩個女子的點點滴滴。

長得有些威脅性豔麗,帶着兩分甜美、三分心機、五分御姐味兒的女子,懷裏抱着女兒的是郕王妃,汪美麟,她的父親乃是金吾衛左衛指揮使。

而另外一個有些小家碧玉,怯生生的女子,膝下則有個兒子的是側室,姓杭,單名一個賢,乃是普通人家出身。

“這麼晚了,還沒睡嗎?”朱祁鈺斟酌了一番,穿越而來繼承一個國了,再繼承兩個貌美如花的老婆和兩個可愛的孩子,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。

汪美麟往前走了一步,行了個半禮,有些疑惑的問道:“夫君還未休息,臣妾輾轉反側,今天這到底是怎麼了?外面都在傳,殿下要做皇帝了,宮人們也都在說。”

“皇嫂還召我進宮敘話,莫名其妙的說了不少的怪話。”

皇嫂,朱祁鎮的皇后錢氏。

朱祁鈺搖了搖頭說道:“以後宮裏有傳,皆以身體不適推辭,朝政繁忙,你們這些婦道人家不要多問,在家看好孩子就是。”

朱祁鈺要做什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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