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74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王復可是也先,異父異母的親兄弟,金盃、金刀爲憑。

如果也先和王復火併,無論誰贏誰輸,最後的結果都是爲他人做了嫁衣。

多少人虎視眈眈,希望這個剛剛建立起的康國,如同流星一樣,一瞬即逝,燦爛而短暫。

伯顏帖木兒斟酌用詞,想了半天說道:“王諮政,大哥也不是非要南征帖木兒王國,那卜撒因反覆挑釁,可帖木兒王國的情況大家都清楚,卜撒因絕對不敢出城作戰。”

“大哥就是跟王諮政置氣,王諮政別跟大哥一般見識。”

王復盯着伯顏帖木兒,平靜的問道:“一般見識?”

“大石是三歲頑童嗎?置氣!他跟我置氣,毀的是康國的基業!南征重要還是西進重要?大石不想着怎麼做可汗,非要意氣之爭,把國事當兒戲?”

王復的語氣平靜,說的話一點都不客氣,也先心裏想的王復自然明白,也先現在有些投鼠忌器,王復權柄極重,卻沒有削權的門路。

也先就是藉着南征,將康國上下短暫進入軍事緊急的狀態,一切以戎政爲準的前提下,削權就順理成章。

所以,王復纔會說也先拿國事做局,是意氣之爭,是三歲頑童的行爲。

帖木兒王國、奧斯曼王國、康國眼下三足鼎立,微妙平衡,一旦康國攻打帖木兒王國,必然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,而法提赫就是要做那個漁翁。

而且一旦開始南征,康國內部因爲大軍尚在,懾於大軍的諸多部族一定會蠢蠢欲動,在南征開始時,康國立刻就會陷入內憂外患,一旦軍事冒險失敗,康國頃刻間灰飛煙滅。

王複用力的拍着桌子說道:“大明蠢蠢欲動,對西域虎視眈眈非一朝一夕之事,自從景泰三年徹底平定河套之後,大明一直在謩澪鬟M之事,步步蠶食,時至今日,仍然未曾派兵攻伐。”

“難不成我康國比大明的底子還要厚重,大明輸不起,康國輸得起嗎?!”

王複本就有些亢奮,休息不好戾氣極重,國事繁雜,也先這個大石還淨添亂,王復的心情能好才奇怪。

“是是是,王諮政說得對。”伯顏帖木兒擦了擦額頭的冷汗,王復平日裏待人溫和謙讓,但是這發起脾氣來,確實有點嚇人。

伯顏帖木兒看着王復那渾身的煞氣,還以爲此人是個將軍,而不是個文人。

王復一股鬱氣結於胸口,額頭的青筋抽動了兩下,猛地站起來說道:“你回去告訴大石!就說我王復說的,康國南征帖木兒王國,無異於正統十四年,稽戾王親征!”

稽戾王親征?

伯顏帖木兒額頭的冷汗更重,應了兩聲,奔着蘭宮正殿而去,小心斟酌着王復的話該怎麼說,王復原話告訴也先,也先怕不是要被氣炸了。

伯顏的本意是斡旋二人之間的矛盾,而不是煽風點火,他這個弟弟實在是太難了。

“王諮政,知道錯了嗎?”也先坐在王座上,眼神微眯看着伯顏帖木兒,冷冷的問道。

伯顏帖木兒一聽這話就知道,他這個大哥,真的老了,一旦老人變得像小孩子一樣,那就是真的老了。

老小孩,老小孩,這一開口就是在鬥氣,彷彿康國的安危不重要,反而是和王諮政爭出個勝負才重要。

伯顏帖木兒眼珠子一轉,俯首說道:“王諮政知錯了!”

“他跟我說,大石要親征赫拉特,滅一滅卜撒因的氣焰,諮政院鼎力支持,一應糧草軍備,只需兩月就可以籌措,不耽誤開春之後,大石親征。”

也先聞言,嗤笑了一聲,坐直了身子,扶着一根柺杖便站了起來說道:“本該如此,我纔是康國的大石。”

“那就準備升帳議事,看看如何親征帖木兒王國,卜賽因的嘴太臭了!”

伯顏帖木兒扶住了也先的胳膊,慢慢的走出了蘭宮正殿,來到了連廊外的天井旁,冬日的暖陽灑在了蘭宮的穹頂之上,琉璃和寶石熠熠生輝。

伯顏帖木兒扶着也先坐下繼續說道:“我已經叫了十二團營的十二指揮使,明日就可以升帳,大石以爲如何?”

也先終於心滿意足,他知道他自己老了,去年的時候,還能到天上騎馬圍獵,今年他已經上不得馬,去不得天山打獵了,喪子之痛讓他生了一場大病,這病,比也先想的還要嚴重些。

也先靠在椅背上,如同老人一樣曬着太陽,有些出神的問道:“很好,今日諮政院有什麼大事,你說一說。”

伯顏帖木兒揉了揉眉心有些苦惱的說道:“也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,大石要想聽,我一件一件說來聽。”

的確都是瑣事,政務本就是如此,春耕要治蝗、深耕下種、引水修渠、牧場青貯等等諸多事宜,伯顏帖木兒一件件的講。

伯顏講着講着便不講了,因爲也先聽着聽着,已經靠着椅背睡着了,伯顏從僕人手中拿過了厚重的毯子給也先蓋上,重重的嘆了口氣。

伯顏帖木兒也沒離開,就守着也先,大約兩刻鐘的時間,也先醒了過來,有些不清楚的問道:“你繼續說。”

伯顏帖木兒也是見怪不怪,也先聽困了就睡,睡醒了似乎就忘記了睡過的事兒,他趕忙說道:“阿失帖木兒在酒家,把一個胡姬給弄死了,一幫胡商扣了阿失帖木兒,王復帶着人把阿失帖木兒給救了出來,眼下關在了蘭宮裏禁足。”

阿失帖木兒,也先的次子,博羅死後,也先唯一的兒子。

也先一聽這個,氣就不打一處來,憤怒無比的說道:“這個混賬!他要是有他哥哥博羅一半,我犯得着跟王復置氣嗎?”

“讓王復好好管教他。”

也先就兩個兒子,騎馬這種事對男性生育能力是有負影響的,也先這個小兒子,也先也管不住,只能交給王復代管。

伯顏帖木兒領命,這阿失臺吉還是得交給王復去管,也先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了,也先下不了狠心收拾。

伯顏帖木兒非常擔心,王復拿這個小臺吉開刀,殺了小臺吉,也先就沒有子嗣了,一個沒有子嗣的王,誰還會爲他效力?

而且這次阿失帖木兒失手殺人,到底是阿失帖木兒的問題,還是王復做局,伯顏也是心裏沒譜。

阿失帖木兒死在胡商手裏……伯顏猛地打了個寒顫,他放下了心裏那些擔憂繼續說道:“今天講武堂送來了封劄子,說的是大石當初土木堡大捷,這前因後果都弄的清清楚楚,大石看一看?”

也先接過了劄子看了看說道:“你給我念唸吧。”

也先有些看不清楚字了,有點小,密密麻麻惹得他一陣心煩意亂。

伯顏帖木兒開始講劄子上的內容,挑了些重點的內容。

也先到底是戎馬一生,很快就提出了幾個極爲犀利的問題,讓講武堂的庶弁將們拿去思考。

也先聽完了整本劄子之後,兩隻手抓着柺杖說道:“這劄子寫的很好,但是裏面缺了一個重要的東西,那就是稽戾王當初爲何要在內憂外患之下出兵。”

“麓川南征、雲貴川苗民生變、廣州黃蕭養佔地爲王、福建鄧茂七百萬之忻褡儯瑺憙葢n。”

“建奴不臣之心路人皆知,羌人藏人掠邊,就連兀良哈這條大明的狗,都生出了別的心思,這是外患。”

“如此局勢之下,稽戾王爲何親征?”

伯顏帖木兒勾出了半分笑容,低聲說道:“大哥擅戎政,我還真不清楚,願聞其詳,回頭也讓講武堂那幫庶弁將們好好聽一聽,學一學。”

也先手中柺杖一頓,嗤笑的說道:“稽戾王害了大明,也害了我們瓦剌,若非他一意孤行,我們至於西進嗎?”

“夏盤營水草豐茂,還有河套草原,若非土木堡大捷,我瓦剌與大明結下了血海深仇,我瓦剌何必西進求活?”

說到這裏,伯顏沉默了下來,天井旁頗爲寂靜,只有寒風呼嘯之聲,也先就有些頹然,喉頭有些發苦。

土木堡大捷有多榮光多耀眼,京師之戰就有多麼的狼狽,他萬萬沒料想到于謙一個書生,居然能夠帶着最後殘存的力量,打的新勝瓦剌大軍倉惶逃竄。

若非存了一戰滅明的心思,瓦剌絕對不會如此的被動,抓着一個大明的皇帝,無論如何要價,大明都只有接受的份兒。

也先的情緒不高,嘆息的說道:“稽戾王那個黃口小兒,到底是喫了年輕的虧,輕敵冒進不提,我思來想去,其實稽戾王親征的原因很簡單,就是因爲這黃口小兒,受不了大明朝臣反對他親征罷了,賭這口氣,把皇位給賭沒了。”

伯顏帖木兒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,一言不發,只待也先自己想明白其中的關節。

也先有些恍惚,他忽然發現,自己執意南征的行爲,跟稽戾王有何不同?都是內憂外患,都是賭一口氣,而當時的大明輸得起,因爲大明還有于謙,還有大皇帝。

眼下康國有什麼?既沒有于謙,更沒有鐵血手腕的繼承人。

大明輸一次,還可以輸第二次,第三次,西進中的瓦剌、新建立的康國,一次都輸不起。

有點想明白了的也先,看了伯顏帖木兒一眼,纔開口說道:“明天升帳議事就不議了,等到年後再說吧。”

也先這就是嘴硬,春天打仗,對於瓦剌人而言,根本就不合適,大明有春耕,瓦剌人在春季也要青貯育崽。

春天南征,就是典型的軍事冒險,贏了喫不到幾口肉,輸了滿盤皆輸。

伯顏帖木兒又和也先聊了幾句,眼看着也先明顯是乏了,便扶着也先回了蘭宮寢宮,才奔着諮政大院而去。

王復今天在諮政院落錘非常輕鬆,往日裏三五個時辰吵不完的架,最近都是半個時辰結束,王復身上的戾氣,就如同蘭宮地庫的冰窖一樣,冷冰冰的扎人。

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,但凡是有點眼力見的諮政大臣,在這個關鍵時刻,都是不敢高聲語,恐驚天上人。

這要是邪火燒到他們身上,他們可承擔不起王復或者也先任何一方的怒火。

“大石暫時不會出兵了。”伯顏帖木兒這次回到了諮政大院,大大咧咧的坐在太師椅上,喝着王復不知道哪裏弄來的好茶。

伯顏這次辦成了事兒,自然是底氣十足。

王復一愣,他還以爲也先要南征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兒,否則他也不會罵也先是稽戾王行爲,可是伯顏帖木兒說的信誓旦旦,不似作假。

“你怎麼說服大石的?”王復有些好奇的問道。

伯顏帖木兒如同邀功一樣,將自己上諫的套路分享給了王復。

王復是爲了康國考慮,可是有時候說話,不會拐彎抹角,也先又到了耳順的年紀,哪裏喫得住忠言逆耳的苦?

同樣都是說也先南征帖木兒王國是稽戾王行爲,可是這說的方式不同,效果大不一樣。

論說話的藝術。

伯顏感慨的說道:“大石歲數大了,有時候就得哄着點,去年內訌,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喪子之痛還沒緩過神來,王諮政再跟大石吵吵幾句,這火氣自然越別越高。”

王覆沒好氣的說道:“大石是小孩子嗎?還得我哄着點?他是大石!是康國的王!”

伯顏帖木兒也是一樂,笑着說道:“王諮政不惜的哄,但我是大石的弟弟,我樂意哄,日後王諮政要傳什麼話,我來傳。”

“你們可別這個魚死網破的模樣了,你看看嚇的那些諮政大臣,在諮政院都不敢吵架了。”

王復忽然就想到了一次詞,老年昏政。

漢武帝晚年和自己的兒子弄到兵戎相見,毀掉了自己精心培養的太子,巫蠱大案,牽連無辜者校�

唐玄宗開元盛世,開元有多英明,天寶就有多昏聵,寬縱搞出了安史之亂,大唐由盛急衰;

明太祖高皇帝晚年的藍玉大案,天下奇冤,爲了建庶子登基廢了多少力氣?最後的結果,就是建文一朝攏共撐了四年。

伯顏帖木兒是對的,也先真的老了,雖然身體還算健朗,但是這疑心病越來越重,也越來越聽不進去勸。

“行。”王復立刻說道:“明日大明天使至,說服也先跪拜接旨的事兒,就由伯顏來吧。”

伯顏帖木兒的眼睛瞪的比銅鈴還大!

他這個弟弟,也太難了。

伯顏帖木兒看着王復眉宇之間的戾氣,心中的話到底是沒問出來,阿失帖木兒到底是失手殺人,還是王復算計?

伯顏帖木兒更傾向於是阿失帖木兒自己失手殺人,因爲王復這人,有他自己的高道德劣勢。

第六百三十三章 此間樂,不思明

王復日盼夜盼,就是大明的使節趕到撒馬爾罕,這好不容易盼到了,這接旨卻犯了難,讓王復跪接聖旨,王復自然是沒什麼心理負擔,可這康國的王是也先,要讓也先跪接,也先豈肯?

若是也先不肯跪接聖旨,按照《藩國儀注》的規定,大明使者極有可能不宣聖旨歸明,到那時,王復與也先只有火併一路可走。

伯顏帖木兒接了勸說也先跪迎聖旨的活兒,他到了蘭宮寢宮,東繞西繞,說了半天,還沒起頭,就被也先趕了出去。

說話的藝術,也是分情況。

也先南下征伐大明,土木堡一戰打的大明京營盡散,連皇帝都抓了一個,讓也先跪大明皇帝,那還不如殺了也先,能屈能伸也不是也先現在能做的出來的事兒,伯顏帖木兒說話的藝術天分再高,這件事也糊弄不過去。

伯顏帖木兒說服不了也先,王復只好想辦法說服大明使臣,把這件事糊弄過去。

大明使團行至撒馬爾罕城外三十里處駐紮,不再前行,就是要和康國上下溝通藩國儀注之事。

國家大事,在祀在戎。

這禮儀乃是大事,往來溝通頻繁,正使陳循又是個老學究,自然是不肯答應也先這個實質上的康國國王不肯下跪接旨之事。

也先不好糊弄,大明就好糊弄了?

陳循作爲天使,代表的是大明,代表的是天子,簡簡單單被糊弄過去,那陳循也不用回大明覆命了,讓人帶着腦袋回去更合適。

這一下子,便僵持住了。

陳循終於見到了王復,互相見禮之後,陳循看着王復滿是感慨的說道:“當年奉天殿一別,我們可是有五年未見了吧,今日一見,汝委身與伲粑羧罩行姓f,往日唏噓矣。”

陳循並不知道王復墩臺遠侯的身份,自然也不清楚王復爲了一份情報和瓦剌斥候搏命死了一次,也不知道王復前往和林是爲了打探和林情報,解救了八十一名墩臺遠侯回到了大明,更不知道王復將帖木兒王國的六分儀、回回曆法等物送回了大明。

陳循端的架子極大,看王複眼睛不是眼睛,鼻子不是鼻子,連表面上的客套都不肯給,一副看貳臣僮拥哪樱捬Y更是不客氣。

王覆被這一句話噎的喘不過氣來,只是端起了酒杯,自顧自的喝了三杯,一時無話可說。

此時此刻的王復清楚的知道,若是他在撒馬爾罕這些事辦不完,怕是要落得個千古罵名。

王復面露不喜,一甩袖子,嗤笑的說道:“大明容不下我,良禽擇木而棲,有何不可?現如今我在這撒馬爾罕也是肆意快活,大權獨攬。”

“倒是陳學士,堂堂內閣首輔之尊,跑到這萬里之遙的撒馬爾罕出使,倒是擺起了威風,若是擺威風,爲何不在奉天殿上嘚嘚瑟瑟!”

陳循大怒,拍桌而起指着王復怒斥道:“牙尖嘴利,還有一絲風骨氣節!”

“陳學士也不遑多讓。”王復依舊帶着數分輕蔑的反擊了一句。

這一見面,就是火氣沖天。

伯顏帖木兒一看這局面,就暗自捏了一把汗,這要是吵翻天掀了桌子,康國所求,一無所得,大明使者怒極拂袖而去,對康國極爲不利。

時至今日,也先一直在用的就是恭順王金印,瓦剌西進也是打着大明遠征的旗號,這康國新立,若是大明肯將康國納入藩國之內,對康國百利而無一害。

且不說朝貢之事,就是這正名,名正言順就氣壯幾分。

上一篇:诸天反穿越聊天群

下一篇:真实世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