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70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雖然一個逡滦l指揮使在奉天殿上被文人打死這件事挺離譜的,但在稽戾王被俘之前,馬順可是宦官王振的鐵桿黨羽。

馬順這一看誣告案被翻了案,就聯合王振、都察院、刑部、順天府,把薛瑄查明的真相,再次翻案。

王振是稽戾王朱祁鎮的大璫,這三言兩語,稽戾王就又下了一道聖旨,處死了楊安遺孀岳氏。

大理寺一應十七名官員被坐罪,薛瑄本人被罷免,扔進了天牢裏論死罪,秋後問斬。

而當時主審薛瑄的人,就是現在的文淵閣大學士王文。

稽戾王再蠢,也沒蠢到看不出薛瑄是被冤枉的,本着和稀泥的想法,稽戾王再下一道聖旨,把薛瑄削官爲民,趕出了京師。

薛瑄和王文的樑子,也就是在正統六年的兩次翻案中結下的。

這新朝新氣象,薛瑄再次任大理寺卿已經七年有餘,持正守節,爲人公正,對每一個死刑案都是慎之又慎。

薛瑄這人比較軸,再任大理寺卿後,把當初百戶楊安的案子翻了出來,在景泰元年時候,就爲楊安的妻子岳氏正名。

可是已經晚了。

楊安本就亡故;岳氏不守婦道被斬首;楊安的父親在正統六年被判了流放,死在了流放的路上;楊安的兒子屢訴無門,最後落草爲寇,死於倏軆扔彙�

致使這個悲劇發生的罪魁禍首是罔顧國法的稽戾王、王振、馬順、馬陽等一干人等;推波助瀾的是丟了面子被罰了俸祿的都察院、刑部等諸部官員;這樣的悲劇是正統一十四年朝堂昏暗無道的小小縮影。

薛瑄收養了楊安的孫子養在膝下,更是和王文鬧得不可開交。

前些日子,陳循兒子和王文的兒子,冒名參加鄉試,薛瑄逮住了王文的錯。

大理寺一件案子出了文書上的錯,王文也逮住了薛瑄的錯。

最近薛瑄和王文撕破了臉,鬧得滿城風雨。

“臣回去就讓二人坐下來談談。”陳循一聽趕忙俯首答話。

《寰宇通志》即將修撰完成,陳循是這本志書的第一作者,雖說是朝廷修撰,可陳循自己,已經修撰了二十餘年,整本志書,大半都是陳循自己寫的。

朱祁鈺並不打算剝奪陳循著書立傳、青史留名的機會,這本就是陳循。但召陳循回朝,不能出師無名,哪也得有原因,才能名正言順。

說和薛瑄和王文,陳循辦好了,自然可以回來。

“臣等告退。”陳循和于謙見議事結束,離開了御書房。

陳循走出了聚賢閣,緊走幾步,追到了于謙,頗爲恭敬的說道:“於少保,我已久不在朝中,薛寺正和王學士,大概不會賣我這個面子,還請於少保從中斡旋一二。”

于謙看了一眼陳循,極爲平靜的說道:“我向來不參與這類事,怕是幫不上什麼忙了,告辭。”

陳循的確不在朝中,可前段時間,朝堂之上,奉天殿內,可是有人爲陳循求情,還繞着彎兒的說話,惹的陛下不快。

說和薛瑄和王文,哪裏用得上他于謙幫忙?

于謙不是長袖善舞之輩,卻是人情練達,陳循話還沒說,于謙就知道陳循想做什麼。

陳循這番說辭,不過是在他于謙這裏討個善緣罷了。

于謙向來不喫這一套。

陳循瞭然,走出了講武堂。

薛瑄是大理寺卿,王文是通政司使、文淵閣大學士,兩個都是正三品的朝中重臣,想要說服二人和好,那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兒。

但第二天,薛瑄和王文居然就握手言和了。

陳循回了聚賢閣覆命,再出來,便恢復了官身,雖然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閒職,但也足夠在《寰宇通志》上留下自己的名字。

等着看熱鬧的朝臣們都傻眼了,這昨天還鬥到你死我活的薛瑄和王文,居然就這麼消停了下來?

陳循給了薛瑄一封奏疏,是正統六年,王振、馬順等人翻案後,薛瑄下獄,主審薛瑄的王文,上書爲薛瑄陳情、爲岳氏求情的奏疏。

這封奏疏也是導致後來王文被派去陝西做巡撫的主因。

當年舊案,王文並沒有對不起陳循,更沒有同流合污,奈何稽戾王眼瞎耳聾心塞,導致了楊安一家悲劇收場。

陳循給王文的是三份卷宗,當年岳氏前後兩次反覆翻供的供詞。

這三分供詞有貓膩,第一次和第三次的供詞一字不差,這審訊出的供詞,怎麼可能一字不差?不過是屈打成招罷了。

王文一直對楊安案有疑慮,當時辦案可是鐵證如山,薛瑄死抓着不放有博名之嫌,王文認爲薛瑄是在沽名釣譽,尤其是官復原職後,收養百戶楊安的孫子。

王文對薛瑄這個河東學派的魁首頗爲不屑,直到看到了兩份供詞,才確認當年的確是冤案。

這鬧了幾年的兩個人,終於解開了當初的心結。

“這陳循倒是擅長和稀泥。”朱祁鈺也沒料到陳循這麼快就解決了問題。

興安端着一堆奏疏,從袖子裏拿出一本說道:“陛下,有王復的消息。”

朱祁鈺對王復是又愛又恨,揶揄的說道:“王復還沒死嗎?”

第六百二十八章 百官哀怨,沸反盈天

王復再次來了消息,事實上,朱祁鈺每個月都會收到一封來自撒馬爾罕的奏疏。

大明朝臣給監國的公文叫啓,給皇帝的公文是奏。

王復依舊堅持自己墩臺遠侯的身份,依舊承認自己是大明的臣子,除了每月日常問安以外,這次王復是在求助,希望大明朝給他一定的幫助。

王復和也先之間的矛盾已經從維持表面和平,變成了撕破臉的針鋒相對,雙方已經無法隱忍,是因爲平衡被打破。

平衡的打破來自於也先長子的死亡,也先和伯顏帖木兒讓阿剌知院前往撒馬爾罕。

阿剌知院並非也先的人,嚴格意義上講,阿剌知院是北元汗廷後裔,是漠南蒙古人,和也先這個漠北蒙古人是異端的關係。

異端比異教徒更可惡,阿剌知院和也先是兩看相厭。

阿剌知院作爲第三方勢力加入撒馬爾罕,無論是也先還是王復,在出手之前,都可以冷靜一下,會不會被人佔了便宜。

如此一來,撒馬爾罕一觸即發的局勢,必然會有所緩和。

可是……阿剌知院就老老實實的待在和林,不肯西進。

也不知道是朱瞻墡前往和林和阿剌知院談得很好,還是阿剌知院知道西行的結果,總之,阿剌知院不肯去撒馬爾罕趟這趟渾水。

所以,沒有第三方制衡的情況下,也先和王復的矛盾就擺在了桌面上,而且是烈火烹油。

王覆在奏疏中表明,他需要大明的幫助,幫他穩固地位。

王復希望大明出使撒馬爾罕,並且承認康國的存在,給予一定的法理支持。

王復同樣希望可以有來自大明的掌令官和庶弁將,讓他鞏固和擴張手中的軍事力量,基層軍官是王複眼下最欠缺的軍事支持。

王復希望大明在西北的擴張持續進行,陝西行都司改制甘肅,大明再增一省,並且建立西域行都司,控制天山古道。

天山古道是西出嘉峪關的商路,目前控制在瓦剌人的手中,這條商道是康國的經濟命脈,也是也先手中最重要的籌碼,如果大明可以控制天山古道這條商路,那麼王復就有了來自大明的經濟支持。

同樣,王復希望,大明可以派一些西席先生,設立在撒馬爾罕和碎葉城的兩座漢學堂已經開課了,但是缺少老師。

這些條件彙總在一起,朱祁鈺心頭閃過了一個人,那就是陳循。

無論是作爲使者,還是作爲教習先生,陳循都是第一人選。

朱祁鈺頂瞧不上陳循整日裏唸的那些經,可是對於蠻荒之地,就如同普降甘霖,畢竟眼下的康國境內,行的沙里亞法,處於奴隸制的社會結構下。

朱祁鈺將手中的奏疏用力的扔了出去,憤怒的說道:“朕給王復臉了?!”

“上一次要了朕五百掌令官和庶弁將,好嘛,這才幾天啊!又來要!”

“朕的水師不要人嗎?”

“他多大臉!”

興安看着生悶氣把桌子拍的砰砰響的陛下,就知道陛下還是對王復有火氣,這個火氣,其實主要來自於王復這廝當初不肯回朝跑去了和林。

興安樂呵呵的說道:“陛下說的是,這王復指不定不回來了,咱們支持他,到時候,他自立爲王,嘿,咱們這頭勞心勞力,不是打水漂了嗎?”

朱祁鈺拍着桌上的那封奏疏,大聲的說道:“他威脅朕!王復他好大的膽子,居然威脅到了朕的頭上來了!”

“你知道他說什麼嗎?他說大明不支持他,他就去找羅馬支持。”

“羅馬亡了!滅國了!”

“景泰五年,奧斯曼蘇丹法提赫陸地行舟,攻破了永不陷落的城堡!”

“羅馬亡了,他還找那個君士坦丁,君士坦丁什麼實力?朕什麼實力?”

“君士坦丁有幾個團營?!把那個亡國之君跟朕相提並論!”

“埃萊娜肚子裏懷着朕的孩子,即便是還有羅馬,那羅馬的王也只能是朕的孩子!”

朱祁鈺對王復這麼大的火氣,就是王覆在奏疏中提到了君士坦丁那個紫袍的亡國之君的現狀,君士坦丁十一世在拔都薩萊過得很好,還娶了一個妻子。

興安眉頭緊鎖,陛下這話何其誅心。

三兩句包括了王復已失君臣之義、大明對羅馬的宣稱、皇帝頭銜的合法性等等諸多要害問題。

尤其是拿大明皇帝和羅馬皇帝相提並論,這是對大明皇帝的羞辱!是大不敬!

興安趕緊拿起了王復的奏疏,看了半天,一臉茫然的看了看奏疏,又看了看陛下的臉色,又看了半天的奏疏,還是一臉茫然。

興安實在是沒看出王復有任何威脅的意思。

王復每個月的奏疏,都要彙報君士坦丁十一世的情況,畢竟君士坦丁十一世是埃萊娜的叔叔,雖然羅馬亡了,可君士坦丁到底是大明的皇親國戚,這不得彙報下?

興安眼睛珠子一轉,佯裝憤怒的說道:“王復真的是好大的膽子!臣這就去尋盧忠來!讓大明夜不收傾盡全力鋤奸!”

“讓夜不收把王復的腦袋帶回來!”

“再讓胡尚書把王復乾的事兒,寫清楚,寫明白!讓王復遺臭萬年!”

“陛下消消氣。”

朱祁鈺嗤之以鼻的說道:“行了,行了,戲過了。”

“過了嗎?臣這是義憤填膺!”興安一副要出去找盧忠的模樣,可是腳底跟粘了膠一樣,紋絲不動。

朱祁鈺在王復的奏疏上批覆了陳循二字之後,將奏疏扔到了興安手裏說道:“過了,太假了。”

“把奏疏給於少保送去,若是於少保沒什麼意見,就送文淵閣擬詔,派陳循出使吧。”

“臣這就去。”興安拿着奏疏,奔着于謙而去。

興安很理解陛下爲何發火,他也知道陛下的心病在哪裏。

興安一直以來,對聖眷二字有自己獨特的理解。

聖眷的這東西是需要維護的,所以興安時常勸陛下把李賓言、李賢這些臣子召回京師見一見。

就連徐有貞在做完景泰安民渠之後,也抽空入京領了個奇功牌,過程不是很愉快,也露臉了。

陛下多久沒見過王復了?上次見面,還是在奉天殿上因爲與民爭利吵得天翻地覆。

大明對王復支持,到底能不能收到回報?撒馬爾罕距離京師數萬裏之遙,大明能獲得什麼利益?

王復真的大權在握之後,真的捨得放下手中權力?王復、王越會不會回京?

這些都是說不清楚的問題,所以陛下才會對王復又愛又恨。

于謙十分認真的看完了奏疏,又和興安交流了兩句,頗爲不解的說道:“某與胡尚書也聊過大秦國,大秦國最最鼎盛的時候,和大明的差距也是雲泥之別。”

“陛下這話裏話外,倒是真的看的起大秦國。”

于謙和胡濙切實的討論過羅馬,那些通事們翻譯的羅馬著作于謙也認真拜讀過,對於羅馬帶來的度數旁通,于謙也是極爲認同的,他也研究過尺規作圖和螺旋線,圖文互表,更加清晰明確。

但是羅馬和大明還是不能相提並論,這是于謙的驕傲,也是大明的驕傲。

于謙將奏疏還給了興安說道:“至於王復,本就是我作保,否則陛下不可能信他,若是王復背主,我定帶大軍追擊至天方之地,也不會放過他。”

“王復不會背主,他是無我之人,早就想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了。”

王復從軍,是在於謙手下當掌令官,王復當夜不收是于謙作保,甚至王復跑去和林搞和林情報,也是和于謙進行過交流。

無我,微斯人,吾誰與歸。

是明明白白、確確切切的知道了自己到底要什麼,在選擇的時候,不會產生任何疑慮。

而王復要的,和大部分夜不收要的都一樣,和陛下也一樣,要的是大明國泰民安。

興安一樂呵,拿着奏疏離開了,時至今日,于謙看人的本事,興安是信得過的,于謙說王覆沒問題,那就不會有問題,即便是有問題,于謙也會解決問題。

陳循接到了出使的敕諭時,就開始積極籌備,和老友一一作別,陳循知道,這一去,再無回京之日。

陳循沒什麼要抱怨的,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,《寰宇通志》上會寫上他的名字,他已經完成了二十餘年的夙願,著書立傳,青史留芳,他陳循還有什麼不滿的?

大明吏部左侍郎、反腐廳郎中王翱在快過年的時候,又搞出了幺蛾子。

繼大明文武百官親眷不得營商之後,王翱又提出了官員誥敕封制。

確切的說,一品到四品大員授誥命夫人,四品到九品授敕命夫人,存者叫誥封,歿者叫誥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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