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陳循的兒子參加科舉還好,畢竟已經下野,可是王文兒子參加科舉,的確是犯了忌諱。
禮科給事中張寧出列,朗聲說道:“顒顒十目窺,齪齪千人指。借問爾與吾,如何不自愧。”
“宋朝範質爲相,其從子求奏遷秩,範質作詩戒之,以此比之陳循、王文,賢不肖何如?”
張寧開場唸了首詩,是宋朝宰相範質寫的《誡兒侄八百字》,這四句就是規勸子侄不要參加科舉,堵塞寒門子弟的路。
多少人看着呢,中舉了是齷齪,不中舉是無能,求升遷是裙帶,憑本事升遷,也是裙帶,若是有人問他,他如何不慚愧?
張寧藉着這首詩,罵陳循、王文,不賢不孝。
高谷得理不饒人,繼續高聲說道:“順天府應試者千八百餘人,而中式者一百三十五人。倘一概援例幹進,豈不敗壞科舉之制?請治陳循、王文之罪。”
朱祁鈺再次看向了王文,按照他對王文的瞭解,王文應該沒有這麼糊塗纔是。
王文出列頗爲慚愧的說道:“我兒參加科舉,臣實不知,教子無方,臣有罪。”
王文擦了擦額頭的汗,他兒子王倫和陳循的兒子陳瑛是好友,陳瑛鼓譟兒子參加科舉,鄉試的官員哪裏敢得罪當朝閣老,這件事就這麼發生了。
王文知道後大怒,去求助於謙,于謙閉門不見,去求高谷,高谷怒斥,當殿彈劾了王文。
王文掙扎不得,索性直接說了原因。
“罰俸一年,官降三級,以儆效尤。”朱祁鈺想了想下了處罰。
這件事,他是知道的,處罰他也是早就想好的。
大臣子嗣不得參加科舉,是一種潛規則,並沒有寫到禮或者法之中,但是這種規則,是普遍遵守的,約定俗成的,大臣子嗣參加科舉。
同朝爲官,必有照拂。
這一點上,大明曆代都做的很好,也就嚴嵩、嚴世藩父子二人,同朝爲官。
王文是朱祁鈺的心腹大臣,罰俸降級,已經是重罰了,再重點,就是罷黜了。
王文跪在地上,三拜五叩謝恩,才擦了額頭的汗歸班。
“高學士,陳瑛的文章如何?”朱祁鈺問起了正事。
大明的科舉鄉試,雖然考官負責,但是禮部和翰林院都是要看的,高谷也會閱卷,高谷的學問作爲大學士那是沒的說。
值得一提的是,當初王文能夠回朝爲官,還是因爲高谷的舉薦,按例來說,這是提攜裙帶的關係,可這次高谷提出治罪王文,看出來,王文的兒子王倫參加科舉,惹怒了高谷這個老學究。
高谷從袖子裏拿出了一卷考卷俯首說道:“陳循文章甲天下,臣不敢置喙,亦不敢爭鋒,但是這陳瑛,只能用不學無術,狗屁不通去形容。”
“陳瑛卷,卷無評語。”
什麼叫卷無評語?
就是卷子寫的太差勁,考官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,索性一字不批,給考生留個面子。
“呈上來,朕看看。”朱祁鈺示意興安拿過來陳瑛的考卷。
朱祁鈺對於經史子集並不擅長,他一拿到卷子,就是一陣皺眉。
大明的學子擅長臺閣體,朱祁鈺閱卷無數,哪個不是方方正正?跟印刷體相差無幾。
可是這陳瑛的卷子,實在是一言難盡,字難看,無條理,前言不搭後語。
這要是能中舉,朱祁鈺才懷疑大明科舉制出了大問題……
朱祁鈺拿起了舉人之中最後一名的卷子看了半天說道:“陳循要鬧是吧,成敬,把這陳瑛的卷子刻版張貼,順天府舉人第一百三十五名叫林挺,把林挺的卷子也刻板張貼,讓天下讀書人看看,到底有沒有校閱不公!”
“他要鬧,朕比他更能鬧騰,他不嫌丟人,朕也不嫌丟人。”
公開處刑。
高谷嚇得一個激靈,趕忙俯首說道:“陛下,此舉與禮法不合。”
朱祁鈺立刻反問道:“陳循如此這般胡鬧,他可曾顧忌禮法,他不願體面,朕爲何要體面?”
“朕意已決,高學士勿議。”
高谷是那種老學究的君子,不喜歡撕破臉,但是皇帝可不管什麼禮法,他陳循要鬧,朱祁鈺能給他好臉色?
朱祁鈺有些疑惑,陳循也不是糊塗蟲,他兒子什麼樣,心裏沒點數,這怎麼敢如此胡鬧?
興安低聲說道:“陛下,陳瑛騙了他爹,平日的課業,都是他找人代筆。”
朱祁鈺這才理解了,感情又是個坑爹的好大兒。
“有事起奏,無事退朝。”興安甩了甩拂塵高聲說道。
賀章只有左臂,站了出來,大聲喊道:“陛下,臣有本奏!”
賀章出列,引得一谐紓饶浚瑢嵲谑强帐幨幍挠冶郏瑢嵲谑亲屓擞行┻駠u不已。
“賀總憲忠君體國,這傷筋動骨百日安,賀總憲應當再修養半月,朕方安心。”朱祁鈺探着身子說道。
賀章搖頭說道:“臣無大礙,食君之俸,忠君之事,爲君分憂,臣久臥病榻,自慚形穢,今日上朝,臣有聽聞欲言事。”
“興安,奇功牌一應恩賞是否送去賀章府邸?”朱祁鈺又問興安關於奇功牌大禮包發放問題。
“送去了。”興安趕忙回答道。
賀章說道:“臣謝陛下隆恩。”
朱祁鈺知道賀章要說什麼,昨天賀章去了九重堂已經上過奏疏了,朱祁鈺在打太極拳。
一鼓作氣,再而衰,三而竭。
朱祁鈺就是要頻繁岔開話題,讓賀章的氣勢衰一些,按理來說,既然謝恩,就該歸班,可是賀章直挺挺的站在那裏。
賀章嘴角抽動了下,多少理解了陛下的心思,他說的陛下不願意聽,陛下既然不願意聽,賀章就不該講,君聖臣賢,和氣一團不好嗎?
賀章大聲的說道:“陛下!臣有本啓奏!今諸道隨月所需,汲汲然不能終日矣。”
“趙高、李斯之詐貪權,躬寵之罔也欲貴,皆近取乎骨肉之間,以成其凶逆!”
趙高、李斯矯詔立胡亥,大秦遂亡,是此時大明史觀的公論。
朱祁鈺就知道賀章要說恢復宰相的事兒,果不其然,賀章非常反對,而且賀章背後站的是于謙。
大明再設宰相位,于謙就是第一候選人,涉及到了他自己,他不好站出來說,就由賀章說。
賀章的聲音又大了幾分,繼續高聲說道:“霍光受襁褓之託,任漢室之寄,匡國家,安社稷,然卒不能庇其宗,何也?”
“夫威福者,人君之器也。人臣執之,久而不歸擅廢立,亡人臣禮,不道!”
霍光廢立皇帝不假,霍光死後,霍光宗族被族滅,也不假,霍光的確是權臣中的權臣。
故劍情深漢宣帝的皇后,被霍光老婆害死了,漢宣帝一代雄主,能忍得了這個?
只能說霍光討的媳婦給霍光跌份了。
賀章的聲音在整個奉天殿內迴盪:“曹操欲迷奪時明,杜絕言路,擅收立殺,不俟報國,因緣眥睚,被以非罪;榜楚參並,五毒備至;觸情任忒,不顧憲綱,挾天子以令諸侯。”
“三馬同槽,狼子野心,路人皆知,逼曹魏禪讓而無道守天下,天下疲憊凋零四百載!”
曹操在大明的戲文裏是奸臣,唱白臉的。
司馬懿司馬家三兄弟的路人皆知,殖畚唬Y果奪了天下守不住。
大家對這段歷史時期,都以魏晉南北朝稱,很少把晉朝看做大一統王朝,實在是跌份兒。
賀章繼續說道:“琅琊王氏王導引鼓蓋立東晉,權傾朝野!”
“王導助王敦起兵址矗醵毓ト虢ǹ担瑫x元帝脫戎衣,著朝服,宮門鐵鑄,政令不出掖庭,憂憤去世!”
晉元帝司馬睿,在位六年,政令不出皇宮,整個東晉皇帝,都是虛君,各種權臣輩出,劉裕直接幹掉了整個司馬氏。
賀章往前踏了半步繼續說道:“高歡捶皇帝三拳,高聲曰狗腳朕!”
“宇文護殺三帝,護之凶逆,一試再試,固不問爲何氏子也!”
“胡元不過百載,權相擅權八十載!”
“臣請陛下三思,昔日我朝太祖高皇帝廢宰相,朝野動盪,天下不寧,實乃以史爲鑑!”
自忽必烈稱帝算起,不到一百年,換了十四個皇帝,皇帝換的頻繁,神器必然假手於人,權相擅權在蒙元一朝,是個解決不了的大難題。
賀章就差指着皇帝的鼻子怒斥皇帝欲再設宰相位,是開歷史的倒車了!
“朕信於少保。”朱祁鈺眉頭緊蹙的說道。
賀章絲毫沒有退縮的大聲說道:“於少保不常有!六百年僅此一人!”
“楊士奇擅權、王振擅權、王驥擅權,臣請陛下三思而行!”
“臣等請陛下三思而行!”朝堂過半的朝臣跪倒了地上,附和的喊着。
第六百章 白麪、頭繩、門神
賀章梗着脖子,就是要跟陛下在大朝會上正面硬剛。
“退朝!”興安一甩拂塵,大聲的說道。
朱祁鈺站起身來,準備離開奉天殿,但是跪在地上的朝臣們卻仍然不肯起來,一時間僵持在了原地。
“怎麼,還要朕扶你們起來不成?”朱祁鈺站在月臺上,環視了一圈,面沉如水平靜的問道。
“臣等不敢。”賀章終於還是站了起來,跪下的臣工也都站了起來,俯首恭送皇帝出殿。
勸諫歸勸諫,不是給陛下添堵,賀章要拿捏其中的分寸。
朱祁鈺負手離開了奉天殿。
于謙、胡濙、陳懋、王文、沈翼、俞士悅、賀章等人,緊隨陛下身後,奔着講武堂而去。
今日任有要務處置,吵架歸吵架,辦事歸辦事,不矛盾。
朱祁鈺坐在了聚賢閣的長桌之前,一言不發。
“陛下,首輔之事,茲事體大,還請陛下慎之又慎。”賀章舊事重提,依舊勸諫陛下不要立宰相。
寧陽侯陳懋,也是俯首說道:“秦漢丞相僅一人,而後唐宋爲羣相,到了大明則沒了宰相,陛下,臣亦以爲,這首輔一事,可從長計議。”
爲什麼朱元璋會藉着胡惟庸的案子廢掉宰相,這也是大明政治大思辨的成果之一。
胡元九十載,十四位皇帝,自然是同室操戈致使神器旁落,可是胡元那些個宰相們,在其中可是沒少推波助瀾,沒有一個是乾淨的。
因爲于謙一人立宰相,對於大明而言,後患無窮。
就連陳懋都反對立宰相之事。
他歲數大了,自洪武年間便已入仕,其實大明沒有宰相,但是有監國。
陳懋不清楚,爲什麼陛下非要在這個時間,要立首輔一職。
朱祁鈺敲着桌子說道:“容朕細細思量。”
都察院、六科給事中有封駁事的權力,如果皇帝的敕諭離譜,封駁事可以封駁敕諭,賀章帶着羣臣在奉天殿上的諫言,就是行的封駁事之權,乃是分內之事。
封駁事的權力,就是從宰相權力裏剝離的一項權力。
于謙重重的鬆了口氣,陛下說細細思量,就是此時日後再議,這一個日後,就不知道是猴年馬月了。
這個首輔,可不好當,他勸不動,或者不好開口相勸,但是大明依舊有臣工,願意爲了大明觸怒陛下。
朱祁鈺甚至還沒有下旨,就是試探了下羣臣的意思。
總算是把陛下立相的想法給摁住了,于謙確實輕鬆了不少,他拿出了一沓宣紙,遞給了興安說道:“陛下下敕,讓臣清查賣身契買賣的事兒,現在做的差不多了。”
“這不僅僅是賣身契買賣的問題,驢打滾的問題應該一併解決。”
“臣與通政司溝通有無,通過掌令官收集了大量農莊之中驢打滾案,頗具典型。”
“紫荊關楊家廟有一農戶,名叫宋老漢,勤勞、忠厚、老實本分、故土難離、忍氣吞聲,正統十一年天大旱,宋老漢將自己僅有的七畝地賣給了地主黃老爺。”
“這楊家靠賣地的錢,總算是扛過了大旱,宋老漢成了黃老爺的佃戶,宋老漢總共租了黃家六畝地,年年欠東家的租子,不得已,借了黃家的錢,驢打滾,這就是還不清楚了。”
“正統十一年、十二年、十三年、十四年過年,宋老漢過年不敢回家就是躲債,可是故土難離,也不敢跑,家裏還有個閨女。”
“這景泰元年,這宋老漢聽說農莊法,就偷偷回去了,被催債的人抓了個正着,在賣身契上按了手印,把自己的閨女給賣了。”
朱祁鈺打斷了于謙的說辭,眉頭緊皺的問道:“不對,朕記得朕下過旨,返鄉縉紳格殺勿論。”
這道旨意的出發點,縉紳享受了無數的司法、稅賦、社會等特權,本就有安土牧民的職責,只享受權利,不盡義務,天下哪有那麼好的事兒?
于謙非常確信的說道:“的確如此,陛下的確下過格殺令,縉紳並非還鄉,縉紳把自己手中的賣身契買賣了,還有地契。”
“這宋老漢本來以爲瓦剌人退了,農莊法來了,好日子來了,可沒成想,他女兒這賣身契被賣了,這幾年過去,若非掌令官們時常關注,這宋老漢一家的日子,難捱。”
朱祁鈺拿起了手中的題本看了許久,于謙的這個典型案例,讓朱祁鈺想起了當年看過的《白毛女》。
宋老漢一家幾生幾世還不清的債,偷偷回家帶的兩斤白麪、一根頭繩、兩幅門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