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博羅也就是中人之姿,跟着王復幾年光景,居然有了人主之風,待人接物儒雅有禮,處理政務戎事井井有條。
瓦剌上下都看在眼裏,王復真的爲了瓦剌鞠躬盡瘁。
眼下誰說王復是佞臣、是權臣,架空大石,那信的人許多,事實如此。
但是說王復是大明的奸細,怕是沒幾個瓦剌人會相信。
“博羅,軍制改制之事,就交給你,若是有不懂之事,可來問我。”王復頗爲鄭重的交代着差事。
博羅俯首領命,有些疑惑的說道:“近日奧斯曼蘇丹頻繁遣使溝通帖木兒王國,揚言合兵,挑釁我康國,我本想領兵出戰,但是父親就是不準,還多加訓斥。”
“相父,孩兒心中有疑慮,爲何我大軍盤亙撒馬爾罕日後,遲遲不肯西進,不是當初說要趕往拔都薩萊奪得汗旗嗎?”
王復靠在椅背上,十分確切的說道:“因爲奧斯曼王國的法提赫很強,帖木兒汗國卜撒因看起來是個廢物,但是他們帖木兒汗國人多,這都是心腹大患。”
“打得過卻壓不住,所以不西進,空得一個汗位背一把狼頭大纛又有何用?”
博羅猶豫了下說道:“相父,孩兒不懂,奧斯曼王國強在哪裏?”
王復想了想說道:“奧斯曼王國剛剛攻破了君堡,士氣如虹,奧斯曼蘇丹法提赫,藉着戰功整頓朝綱,眼下正是強盛時刻,反覆叫陣,我們康國按兵不動,就是在等。”
“一鼓作氣,再而衰,三而竭。以強軍對強軍,不過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,卜撒因怕是做夢都要笑醒了。”
博羅俯首說道:“相父明理,孩兒受教。”
王復面沉如水,訓斥的說道:“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,我雖然從未和你父親說過這些,但是你父親卻深知此時不可輕舉妄動,所以纔不讓你出戰,你勝也好,敗也罷,都是我康國敗。”
“你不要以爲你父親荒於政務,就心生抱怨,在大事上,他很有分寸,並非沉迷享樂,不肯奮進!”
“相父教訓的是,孩兒惶恐!”博羅趕忙俯首說道。
他之前的確有點瞧不起他爹,這剛到撒馬爾罕取得了一點成績,便沉迷享樂,實在是讓博羅有點憂心。
但現在看來,他還是不瞭解他那個看似有些荒唐的爹。
博羅叫王復相父,是因爲王復是也先認的兄弟,這聲相父名至實歸。
而且人王復是真的有本事,若非有王復,這西進之路,哪有那麼順利,此時的瓦剌人早就死的七七八八,只能四處劫掠男丁充軍,離心離德,一盤散沙。
瓦剌大軍裏面沒幾個瓦剌人,還是瓦剌大軍?
博羅對他爹有不滿,但是卻很聽他相父王復的話。
第五百八十五章 大石先走我殿後!
博羅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,然後低頭沉默不語,他甚至以爲現在康國之局勢,哪怕沒有大石也先,但是絕對不能沒有諮政大夫王復。
這種感覺並非博羅一人所有,甚至連也先的親兒子也如此以爲,可想而知,現如今王覆在康國的重要性。
博羅之所以有這種想法。
一來是盡孝,他爹打了一輩子仗,甚至連大明皇帝都俘虜了一個,卻因爲輕敵冒進,在京師城下戰敗而歸,至今也只是個大石,這累了一輩子,晚年享樂也是應該。
二來,康國的局勢如此,眼下康國新立,羣狼環伺,他他爹也先也只是個平庸之人,真的處理不了這康國上上下下的事物,全仰仗王覆在側事必躬行。
念及於此,博羅更加感念王復的恩德,王復就像是長生天賜給瓦剌的禮物。
王復壓根不知道博羅的內心活動如此的複雜,而是在思考軍制改制的具體事物。
“博羅。”王復沉吟片刻開口說道。
博羅立刻俯首說道:“孩兒在。”
王復憂心忡忡的說道:“咱們康國這講武堂與大明京師講武堂又有不同,軍功順進庶弁將少之又少,反而是這各部臺吉居多。”
“他們貪圖享樂,疏於操練,弓馬並不嫺熟又不通軍法,僅僅如此,給一個不視事的官職便是。”
“但是各部萬戶都有兵權在身,給他們不視事的官職,必然引起內訌,空耗國力,我很是爲難。”
這些個臺吉,王復掌管講武堂之後,也不是沒下過力氣,但是他畢竟不是大石,處罰的範圍和力度實在是有限。
大明所用的未能考校通過開平衛和交趾戍邊的法子,在撒馬爾罕並不適用。
博羅面色數變,低聲說道:“相父的意思是這些人進了軍中,就是害羣之馬,破壞軍紀的同時,可能釀成大禍,甚至是譁變叛亂?”
王復的確有這個擔心,面沉如水的點了點頭。
博羅站起身來說道:“此事簡單,相父勿慮,我去處置。”
王復一愣,他都沒想到怎麼解決,博羅怎麼解決,他滿是疑惑的看着博羅。
博羅硬着頭皮說道:“我就是想帶着人把他們全殺了……”
“這就是你的處置之法?我怕內訌空耗國力,你這可倒好,直接內訌?”王復哭笑不得看着博羅。
博羅尷尬的摸了摸頭,他其實對這個問題也想了好久,若是有妥善處理方法,那他就不會這麼說了。
博羅俯首說道:“相父,孩兒愚鈍,眼下分而治之大策將行,相父想把康國上下擰成一股,可是必然觸動這些諸部萬戶的利益,衝突在所難免。”
“其次,這長痛不如短痛,康國初立,軍隊是康國定海神針,若是這些人不除,那康國上下永無寧日。”
“昔日大宋太祖皇帝雖杯酒釋兵權,仁德之名天下揚,可是這大宋汴梁城內的軍頭,始終控制朝局,趙宋歷代太后臨朝稱制,皆依靠這些軍頭世勳之力,破壞新法。”
兩宋的所有皇后皆出自各節度使,這是杯酒釋兵權的宴席上達成的盟約。
兩宋時候,每次皇帝死了,太后臨朝稱制,都是全面反對新法,全面破壞新法,永世不寧。
博羅面色一變,厲聲說道:“其三,孩兒私以爲,這些人對大石,對相父並非忠心耿耿,他們把持各種商道智笏嚼卜且蝗諆扇眨嚎丛谘垩Y,急在心裏。”
“就以杜爾伯特部萬戶海罕而言,他們對康國所有往來商賈,都抽駝稅,無論商團大小,十頭抽一,商賈苦不堪言,可是海罕乃是萬戶,所有人敢怒不敢言。”
“孩兒以爲,得給他們一個教訓,現在還敢染指新軍,不斷其爪牙,對我康國纔是大禍。”
王復面色複雜的看着這個大臺吉,博羅拜師已經四年有餘,王復一直帶在身邊悉心教導,這是他的僞裝色,可現在看來,一不小心,勁兒使大了。
這博羅看似荒誕的提議背後,卻是如此多的思考。
王復看着博羅低聲說道:“博羅,給個教訓就夠了嗎?”
“相父……”博羅瞪着眼驚訝的看着王復,才俯首說道:“還是相父高明。”
王復站起身來說道:“博羅,你記住,你是康國大臺吉,是康國日後的大石、可汗、王者,除惡務盡的道理,一定要謹記於心,既然要除惡必然要連根拔起。”
“我還記得你之前問我,爲何大明太祖高皇帝要殺那麼多的武勳貴胄,李善長一家七十一口盡絕,現在你知道答案了嗎?”
博羅沉默了許久說道:“孩兒現在知道了,做事,要麼不做,要麼不留後患。”
王復點頭說道:“軍制改制你來負責,我很放心。”
“謝相父誇讚!”博羅大喜過望,這麼些年來,他第一次從他的相父口中聽到放心二字。
博羅和親弟弟離開了王復的王帳,王復才重重的嘆了口氣,若是博羅無才還能活命,可是博羅已經表現出了他的賢能,那就留不得了。
也先不能死,但是博羅可以。
王復負手而立,等到了子時,一個庶弁將,大搖大擺的走進了王復的王帳。
“拜見王指揮。”來人俯首將一枚火漆封好的一指寬的竹筒遞給了王復。
來人是夜不收,當然他的第二個身份是瓦剌軍中的庶弁將之一,所以才能大搖大擺的走進王復的營帳之內。
王復看完了書信,將其焚燬,低聲說道:“幫我辦件事,將博羅有意除掉各部萬戶的消息,散播給各部族的萬戶,讓他們早有準備。再幫我弄一支杜爾伯特部的箭矢來。”
“是。”這名夜不收拿走了新的密報,欲言又止,什麼都沒說便離去了。
王復擅騎射,以弓術見長,若是戰場紛亂時候,王復射出一箭,博羅絕無生還的可能。
王復從袖子裏拿出了幾份字帖,這些都是博羅剛跟着他的時候,寫的字帖,字跡不比脫脫不花好到哪裏,但是現在博羅的字已經有了幾分臺閣體的模樣。
字跡的變化是博羅這幾年的成長,王復將其扔入了火盆之中,火焰燃燒的火光明滅不定的照亮了王復略顯慈祥的面龐。
“博羅是個好孩子啊。”王復嘆息的說道。
王復,他首先是大明的夜不收,是大明皇帝的臣子,他做的任何事,都要保證大明的利益優先。
七日後,軍制改制順利完成,王復回到了蘭宮繼續當值,剛回蘭宮,王復就氣急敗壞的找到了也先。
“大石,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!”
“臣幾次上諫,不要去天山狩獵,多少人盯着大石!蘭宮守備森嚴,可是跑出去狩獵,給多少小人可乘之機!”王復這次氣的直接拍桌子了。
也先從軍營回到了蘭宮,第二天就跑去天山狩獵,結果馬失前蹄,傷的倒不是很重,但是還是摔傷了。
王復這麼大的火氣,實屬應當。
也先也是怒氣衝衝的說道:“王諮政!我都摔成這樣了,你就不能寬慰幾句嗎?!”
“我也先縱馬一生,征戰沙場,多少次親履兵鋒,帶兵衝鋒在前,何曾有懼怕之時!”
“好了,現在我成了康國的王了,我成了大石了,我的命不是我自己的命了,是康國的命,跑去狩獵都不能了!”
“這爬的越高,反而越無自由了嗎?”
王復嘆氣走到了也先的榻前,認真的看了看傷口的位置,又伸出手切了切也先的脈,在傷口附近摁了幾下,詢問了幾句。
確定了也先的傷勢詳情之後,王復纔在袖子裏摸出了幾個瓶子說道:“這是大明那邊來的百寶丹,是皇帝那個冉淑妃從雲貴帶來的方子,活血化瘀,這是外敷的三七跌打膏。”
“傷勢不重,修養半月便可生龍活虎了。”
也先收起了幾瓶藥,悶聲笑了兩聲才坐直了身子說道:“好了好了,王諮政,不要嘮叨了,我知道了,以後會小心些。”
“我知道王諮政也是擔心我出了什麼事兒,瓦剌出了什麼變故,王諮政一片愛護之心。”
王復坐到了自己的板凳上,纔開口說道:“大石,博羅主持軍制改制,將勳貴子弟多安排在了閒散差事,勳貴多有怨氣,近日這撒馬爾罕的城池裏,可能不太平。”
“我聽聞海罕等人經常糾集在一起,看似是在花天酒地,但是我擔心他們有所動作。”
也先眉頭緊蹙,也知道了王復如此生氣的原因,他受傷的實在不是時候,軍制改制茲事體大,博羅的處置方法也是他的意思。
這個時候受傷,無疑給那些小人們趁機作亂的時機。
也先思前想後搖頭說道:“難不成他們還敢造反不成?我看他們誰敢!”
王復站起身來,起身告退,走出蘭宮寢殿,走過了長長的拱形連梁,回到了他的諮政大院,沒過多久,怯薛軍的萬戶便來到了諮政大院找到了王復。
這名萬戶名叫和碩特,是跟隨也先一起長大的瓦剌人,對也先忠心耿耿,任怯薛軍萬戶,總管蘭宮守備。
王復鄭重的說道:“和碩特,這幾日,各宮門禁衛一定要安排你最信賴的人,絕對不能有失,如果他們攻破了蘭宮,你就帶着大石從密道出城,統領大軍,圍困撒馬爾罕。”
“大石受傷的消息已經傳開,有些人怕是要狗急跳牆。”
和碩特領命,他無奈的說道:“王諮政,大石前些日子出遊狩獵,我也勸了,可是勸不動,還請王諮政恕罪。”
王復搖頭說道:“無妨,別說你我,伯顏帖木兒都攔不住,大石畢竟是大石,但是這次你護駕不利,有失察之罪,卻是事實,等事情平息,自領十軍棍就是。”
和碩特一陣脊背發涼,十軍棍打下去,雖然不至於傷筋動骨,但是絕對皮開肉綻,王復一向賞罰分明,和碩特略微有些不服氣的再次俯首領命。
王復倒了一杯茶遞給了和碩特說道:“和碩特,我若是不罰你,大石礙於情面也不能罰你,可是大石終歸是心裏有怨氣,你是想大石對你有怨氣,還是想領這十軍棍?”
和碩特恍然大悟,心服口服的說道:“和碩特甘願領罰!謝王諮政提點!”
王復指了指茶杯說道:“大石雖然有信心各部不敢址矗墒俏覀兊米鋈f全的準備,一旦海罕等人不是花天酒地,而是密衷旆矗阋欢ㄒWo大石安全。”
“康國社稷,皆繫於你和碩特一人身上,明白嗎?”
和碩特端起茶一飲而盡,俯首告退。
走出諮政大院的時候,和碩特對保護諮政院的幾個怯薛軍,鄭重的交待道:“一旦有事,保護好各位諮政大夫的安全,尤其是王諮政,若是王諮政死了,你們全都陪葬。”
“是!”諸多怯薛軍大聲的回答道。
王覆沒有料到的是海罕的動作會這麼快。
當夜王復剛準備休息,忽然看到了沖天的火光,就知道事情有變,立刻穿上了衣物,披上了甲冑,匆匆走出了諮政大院。
幾個怯薛軍看到了王復,大聲的說道:“王諮政,我等奉命保護諸位諮政大夫安全,王諮政,城中有變。”
“立刻叫醒所有的怯薛軍,讓和碩特前往寢殿,若是有變,立刻帶着大石逃難,其他人上城牆守備,我去寢殿!”
“是!”此時怯薛軍也是六神無主,下意識的聽從了王復的命令。
王復帶着人匆匆的向寢殿而去,一路上暢通無阻,即便是王復披甲帶劍,也沒有人阻攔。沿路王復收到了無數的軍報。
海罕反了。
和碩特早就等在了門外,王復一到,和碩特想都沒想打開了寢殿大門。
也先也得到了消息,正在披甲。
王復大聲的說道:“大石,海罕蓄忠丫茫偷茸盼一氐教m宮才動手,大石立刻從密道離開蘭宮,前往城外大營!”
“我不走!狗俸媚懀尤桓曳次遥 币蚕扰瓨O,但是腿上的傷,讓他站不穩,綁腿都扎不緊,如何禦敵。
王復抓着了也先的胳膊說道:“大石安心,蘭宮有我,不會有事,大石到了城外大營,組織大軍,叛軍自敗!”
也先看着王復愣愣的說道:“你不走?你一個文臣,留下送死嗎?讓和碩特守蘭宮就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