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30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于謙想了許久說道:“陛下年輕,願意受這份委屈,現在不覺得有什麼,甚至不覺得是委屈,日後咱們這幫老骨頭都不在了,這委屈都變成了怨,就是我等之過。”

“我不在京師,陛下都受了什麼委屈?你都跟我詳細說說,我來了解這段因果。”

“我羽毛多,薅不禿。”

胡濙臉色變得極爲凝重的說道:“眼前的事兒,前幾天奉天殿脫脫不花獻出盟書,掉出了一把棱劍,若是脫脫不花有這種膽略,還有也先逞兇的可能嗎?”

“這是第一件。”

“再往前一點,那福建監察御史李秉,陛下也就是隨口一說,那李秉的女兒李凝兒要死要活,非要嫁到泰安宮裏去,這可是泰安宮的事兒!宮裏那位還活着呢。”

“這是第二件。”

“賀章的一條胳膊沒了,賀章回北古口大營就沒有走官道,而是走的小路,居然有人提前設伏,若說沒人泄露了消息,那萬萬說不過去。”

“北古口大營接應的人馬,都是於少保和武清侯安排的,不會有什麼問題,那問題出在哪裏?”

“這是第三件。”

“前段時間趁着襄王回京敘職的檔口,一羣人聯合起來,非要逼着陛下立儲,嚇得襄王剛走到開封府,直接嚇出了病,襄王膽小,哪裏經得住這種嚇?”

“本來至德叔侄見面,美事一樁,弄的襄王提心吊膽。”

“而且立儲之事,是賀章出使之後,這個時機就很蹊蹺,明知道陛下有大事要辦,皇嗣尚且年幼,非要這個時候提出來。”

“大皇子聰慧,二皇子是嫡子,陛下更喜歡大皇子連皇后都清楚,最後陛下還是立了二皇子爲太子。”

“陛下本就是庶出,而且一直住在宮外,陛下本不在乎嫡庶之別,爲了安撫朝臣,爲了讓後宅安寧,陛下立了太子。”

“這是第四件。”

“說來說去,目的就是破壞和議,把水攪渾,渾水摸魚。”

胡濙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,于謙不在的這段時間,這幫不安分的臣子幹出來的這些事,別人看不明白,看似毫無關聯,胡濙卻是看的一清二楚,統統指向了一處。

胡濙對他們的手段再瞭解不過,本來胡濙都打算親自下水,把這羣人全都揪出來,可是陛下那麼一嚇,弄的胡濙不能有大動作。

于謙思忖了片刻說道:“你那個法子是法子嗎?爲了一羣蛀蟲,把自己給搭進去,你倒是樂意,陛下還不答應呢。”

胡濙卻滿不在乎的說道:“我這個歲數了,還能幹幾年?搭進去就搭進去唄,本就沒什麼名望可言。”

于謙伸手打斷了胡濙的說辭,頗爲認真的說道:“不不不,胡尚書你可是想歪了,胡尚書久在京師,京師首善之地,各種醫館無數,可是京師之外呢?”

“胡尚書那本《衛生與簡易方》在軍中和各農莊頗受追捧,生民豈止數萬之數?還有人給胡尚書立生人祠。”

“這可是大功德,陛下要真把你兌出去,陛下才是犯糊塗了。”

胡濙滿是懷疑的說道:“一本醫書罷了,有那麼重要?還生人祠,是我老糊塗了,還是於少保老糊塗了?”

于謙想了想說道:“我這麼跟你說吧,對於各個衛所、農莊而言,衛生預防與簡易方,不可不讀。”

“若是不信,哪天犒賞的時候,胡尚書到軍營裏看看,是不是軍戶家中皆有此書。”

“太子的事兒,估計陛下自己有決斷,陛下不想做的事兒,沒人能勉強,這太子之位久懸也不是個事兒,陛下也是順水推舟。”

“但是其他事兒,那我這個百官執牛耳者,就的管一管了。”

“這大明,是陛下的大明!”

“一羣混賬東西!正事看不見他們出謩澆撸氵@些彎彎繞繞,倒是一個比一個精明。”

胡濙和于謙又閒聊了幾句,才互相拜別。

胡濙回到了自己的小閣樓,把那本增補過的衛生簡易方拿出來看了許久才放下,自言自語的說道:“不過是一本普通的醫書而已,一塊奇功牌足矣,還生人祠?這於少保也在唬我?”
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息繭房,胡濙也是如此,他訪遍名山大川,尋得良藥祕方簡易藥方,最主要的提出了衛生防疾的概念來,在他看來可能平常,因爲他這麼些年,他早就把這些當做了常識。

可是對於尚處於矇昧,信奉巫蠱的大明鄉野地區,他這本不是很厚重的小冊子,就是無價之寶。

胡濙合上了醫書,確信的說道:“確實沒什麼特別的。”

于謙回到了家中,鋪開了奏疏,醞釀了許久,才準備動筆書寫,可是他還沒動筆,門房就急匆匆的拿着份帖子跑了進來。

“混賬!”于謙將帖子用力的拍在桌上,憤怒無比的說道:“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的!解刳院好久沒送人過去了,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,非要割下來秤下!”

“好,如你所願!”

于謙雖然是個謙謙君子,他也從來不要求別人跟他一樣忠君體國,嚴於律己、寬以待人,是于謙的座右銘,他一生也是如此踐行。

于謙從來不是個沒手段的人,沒手段能在先後得罪朝中權臣楊士奇、王振等人的情況下,一路走到京師,並且主持京師之戰?

于謙這幾年一直修身養性,很少動氣,那是因爲他自己本人品階特殊,這頭是新晉的世侯,是武勳,那頭是大明少保,是文官執牛耳者,百官之首。

他不攬權,是因爲權柄實在是太大了,再攬權,皇帝即便是不猜忌,也不符合他忠君體國的秉性。

但是老虎不發威,有些人真的拎不清自己的斤兩了。

次日的清晨一大早,于謙就到了講武堂的聚賢閣,和朱祁鈺前後腳到,朱祁鈺一看于謙的臉色,趕緊把于謙請了進去。

“臣于謙參見陛下,陛下聖躬安。”于謙十分周全的行禮。

“這誰呀,一大早把於少保氣成這樣,興安,快去沏壺好茶,給於少保消消氣。”朱祁鈺把于謙請到了聚賢閣之內,示意興安趕緊去泡茶。

于謙將那封帖子遞給了興安,十分鄭重的說道:“陛下,臣請旨,三日爲期,臣定當將這幕後之人查出來,給把陛下一個交待。”

朱祁鈺打開,看了兩眼說道:“於少保何必生這麼大的氣,朕昨夜也知道了這件事,也讓盧忠去調查了,很快就會有結果了。”

“消消氣,爲這等人氣壞了身子,不至於。”

大明的農莊最近興起了一股巫蠱之風,這就是于謙如此生氣的原因。

冬春交際之事,倒春寒的日子裏,本就多疫病,有些人藉着巫蠱之名,大肆販售神符散,號稱喝下了符水,疫病皆消。

四威團營指揮使朱儀聽聞此事,帶着人抄了不少的神符散,並且付之一炬,狠狠的殺了這巫蠱之風。

朱儀的父親朱勇,因爲土木堡戰敗,成國公爵位被罷黜,朱儀以恩蔭入講武堂,屢立戰功。

但是畢竟朱儀他爹朱勇土木堡戰敗,朱儀無爵位在身,這抄燒了一大批的神符散,就被御史給彈劾。

朱儀被御史彈劾縱馬搶掠民財,被大理寺收監,巫蠱之風兜售神符散之事再起。

朱祁鈺也是昨夜得知此事。

于謙餘怒未消的說道:“這農莊法才七年,這百姓好不容易有了點餘糧,這家家戶戶終於有了孩子的哭聲,這就被他們給盯上了!真是該死!抓到這些人就該送解刳院去!”

朱祁鈺看着于謙怒氣沖天的模樣,笑着說道:“當初朕設這解刳院的時候,於少保可是勸朕要施仁政,這就用上了?”

“朱儀昨天已經出了大理寺,他本身就是帶兵巡按,至於縱馬劫掠民財,更是無稽之談。”

“盧忠也去調查了,於少保消消氣,朕不會讓這種事過夜再處置的。”

于謙搖了搖頭說道:“盧忠一個人不夠,還是臣來督辦吧。”

“陛下受了那麼多委屈,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。”

“這話哪裏起頭,朕怎麼就受委屈了?”朱祁鈺一愣,他可沒覺得自己受了什麼委屈。

朱祁鈺稍微想了想,頗爲鄭重的說道:“於少保的意思我明白了,那就交給於少保督辦!”

朱祁鈺長在紅旗下,對千年以來的君君臣臣這一套,還是不太適應,他認爲不委屈,可不代表朝臣認爲他不委屈。

君辱臣死,是君君臣臣這一套帝制政治體系中的一個旁支末梢,于謙如此怒氣沖天,原因就是這四個字。

于謙以三日爲期,找到那個幕後之人,送進解刳院給陛下出出氣。

陛下心氣兒順了,大明的路才能順。

第五百八十二章 人生多歧路

朱祁鈺的皇帝位是于謙一手扶上去的。

孫太后要了襄王朱瞻墡的金印,讓朱瞻墡進京主持大局,至於是做皇帝還是監國把朱祁鎮迎回,那就不得而知了。

而朱祁鈺則是郕王府內賦閒,連噩耗都未曾聽聞,就被拖上了奉天殿,主持監國,而他的支持者是于謙。

三讓而就的傳統下,于謙三請,把朱祁鈺請上了皇位。

于謙是忠盏谋;庶h,而且是隻能做保皇黨,否則于謙只有另外一條路,那就是權臣,挾天子以令天下。

幸好,現在的朱祁鈺值得這份忠铡�

朱祁鈺放權給了于謙,就是對於謙的充分信任。

“謝陛下隆恩。”于謙俯首,謝朱祁鈺的放權,也謝皇帝的信任。

這種君臣的信任,是一種彌足珍貴的雙向奔赴,不僅僅是于謙本人的忠眨彩侵炱钼晫吨t的認可。

“不知道於少保打算怎麼做?”朱祁鈺有些好奇的問道。

自從京師之戰後,于謙很少摻和朝堂爭鋒之事,除了軍務,也就是國家之制建言獻策,他很想知道于謙和胡濙對付這種黨爭會有何等的區別。

于謙笑着說道:“臣會根據盧忠的調查,彈劾該彈劾的人。”

彈劾,就是于謙的法子,一種天下只認公理的正道做法。

這是一種和胡濙完全不同的方法。

于謙十分鄭重的說道:“神符散的巫蠱之禍,臣會用重典以儆效尤,請四武團營指揮使朱儀配合行事。”

“應有之意。”朱祁鈺點頭,示意興安拿來火牌,朱祁鈺將火牌交給於謙說道:“隨意施爲。”

朱祁鈺將四武團營京畿守備的火牌交給了于謙之後,纔有些疑惑的問道:“他們整日裏叨叨着修文以遠來之人,朕這次和議,不就是修文嗎?爲何他們要生這麼多的事端?”

“真的打起來,他們纔開心不成?”

于謙知道陛下想問什麼,其實很簡單,爲什麼。

爲什麼會有棱劍從中軸掉出,爲什麼會有人泄露使團的路徑,這些行爲都是在破壞議和,按照大明禮義仁智信的說法,朱祁鈺這種做法,是文人所言的仁政。

那爲什麼還要反對呢?

于謙喝了口茶,稍微思考了下說道:“陛下,永樂二十年,太宗文皇帝龍馭上賓之後,韃靼、瓦剌、女直年年南下犯邊,人喫馬嚼損耗不菲,可是他們依舊年年都來。”

“邊方百姓要麼躲避入城,要麼營建營堡,瓦剌並沒有什麼攻城的能力,對各種營堡也少有攻破之事,每年劫掠所得遠遠小於損耗,他們爲什麼年年犯邊?”

朱祁鈺猶豫了下說道:“因爲有利可得,邊方軍有人裏通外敵,養虎爲患?朕記得太僕寺卿夏衡曾經爲朕梳理邊方馬政,就說過邊方軍中,有些人曾經私販馬匹賺錢,所獲頗豐。”

于謙自然也記得夏衡談論過邊方軍將私自販賣馬匹,大肆斂財之事,爲此大明開啓了宣府貢市,由宣府兵科給事中朱純負責。

于謙點頭說道:“的確是有利可圖,邊方的軍將只是其中的一方罷了。”

“年年叩邊,邊方狼煙四起,自然就需要修城,修城戶部就得給錢,否則瓦剌人來了怎麼辦?”

“修城就需要徵調民夫,這勞役如何折算?折算多少?都無定數,便可大做文章。”

“徵調民夫所需要的糧草,到底需要幾何,這些糧草最後都進了民夫的肚子,還是進了誰的口袋之中?”

“大明米賤,瓦剌米貴,這徵調的民夫到底喫的什麼,最後這些米粱摻了土,到底賣到了哪裏,陛下心中自然有答案。”

“瓦剌韃靼年年南下,年年鬧兵禍,這邊方之地的田畝價格又會賤到什麼地步,誰又趁機買低賣高?”

“這往韃靼、瓦剌諸部賣鋼箭火羽炭糧鹽鐵,也是一門大買賣,當年穎國公楊洪坐鎮宣府,不就是爲陛下解決了這個鋼箭火羽嗎?”

“那個喜寧的同黨,就是因爲走私鋼箭火羽之事被抓了不是?”

“這麼多人在韃靼南下這種事裏面刨食兒喫,陛下要將韃靼一視同仁,徹底王化,當然有人不樂意。”

朱祁鈺恍然大悟,說到底,這幫人一反常態,反對和議,伏殺脫脫不花,甚至在盟書裏面大做文章,因爲這背後,都是生意。

而且是大生意。

朱祁鈺忽然想起了琉球的魚油,當時琉球國王尚泰久覲見的時候,曾經哭訴過他爲什麼要做離線國王。

琉球國王在津口這件事,也不是尚泰久多麼的高尚,而是他受不了在琉球身上刨食的重擔,只能求皇帝做主。

魚油可以明目,軍中急需,民間更是急需,但是琉球的魚油出港根本賣不得高價,到了大明內地,卻是極其昂貴。

都是一樣的道理。

若非琉球王城發生了火併,尚泰久在李賓言等人的護持下,來到了京師,琉球百姓還要一直受到這樣的朘剝。

于謙十分認真的說道:“這些食肉者,最希望看到的就是維持現狀,沒有改變,那就可以躺在金山銀山之上,永享富貴。”

“陛下打,他們會說勞民傷財,窮兵黷武,陛下不打,他們會說狼煙四起,邊方疲憊。陛下真的要和,他們會說必須打,陛下真的要打,他們又會說和。”

于謙不是肉食者,九重堂的一切,都是朱祁鈺給的,于謙的生活裏因爲不需要錢,還想把俸祿捐給大興的夜不收家眷,被朱祁鈺阻止了。

于謙是背叛了階級的個人。

“於少保既然早知此事,爲何從來沒有說過此事,可別說朕沒問。”朱祁鈺有些奇怪,于謙向來剛直,這種事于謙看不慣早就出手管一管了,爲何要等到現在才說明其中緣由?

于謙看向了北方,反問道:“陛下要殺死所有的韃靼人嗎?”

朱祁鈺搖頭否認的說道:“朕要殺死所有的韃靼人,朕爲何還要跟韃靼議和,直接大軍屠戮便是,朕的大軍又不是做不到。”

“陛下不想殺盡所有的韃靼人,臣自然不會說。”于謙對朱祁鈺極爲了解,把人全殺光,本就不現實,這是大明高道德劣勢,誰都擺脫不了的劣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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