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陛下走的路數看似是大開大合,但很多時候,任何一個小的政令,都是三思而後行。
楊洪和金濂走的時候,都表達過一個相同的觀點,那就是大明有這樣的君主,是大明的幸摺�
三思而後行,是任何一個政令在推行之初和推行之時,都必須要考慮的問題。
國家之制這方面,于謙非常擅長,他立刻說道:“日日新,苟日新,又日新。”
“任何一個政令都不可能一成不變,在探索中,不斷的糾正,纔是一條政令應該有的模樣。”
“陛下的錢法,從一開始的銀幣,到後來的景泰通寶,再到寶源局納儲,再到現在的設銀院,掌兵仗局、寶源局和寶鈔局,這都是政令的不斷改變。”
“陛下的農莊法從最開始的集體農莊,到現在也並非一成不變,而是形成了以官田爲農莊法主體,民田爲輔的局面。”
“官廠亦是如此。”
“制定詳細的標準去禁奢很有必要,這個尺度在制定之初應當以嚴苛爲準,待到風氣稍善,可適當放開。”
朱祁鈺這才點了點頭說道:“那麼這件事就交給於少保去制定吧。”
“臣領旨。”于謙俯首領命,他是百官之首,執牛耳者,自然他去制定這個標準。
于謙並不打算用自己的標準去約束所有的臣工,那過於嚴苛了。
一個嚴苛到無人去遵守的制度,等於沒有制定制度,于謙對此非常清楚。
限奢令,是戥頭案的歷史教訓之一。
朱祁鈺又陷入了一天的忙碌之中,他處理着許多的奏疏。
比如遼東總兵官範廣上奏說安置逃難的韃靼人;
比如陝西、山西部分地區發生了旱災、蝗災,需要調撥糧食去鎮撫;
比如湖廣地區這個大明的糧倉居然產生了饑荒,需要派出巡撫、緹騎前往稽查等等。
這就是朱祁鈺的一天,每天如此,等到歇息的時候,興安才小心提醒陛下要去慈寧宮的事兒。
陛下要親自處理慈寧宮的禮佛之事,防止發生誤判。
朱祁鈺這才向着慈寧宮而去。
孫太后早上就聽聞皇帝要來,這不到中午的時候,就讓宮人把慈寧宮上下打掃了一遍,連房樑上的灰都掃了一遍,過年都沒這麼打掃過。
孫太后專門換上了一身的朝服,雖然不知道皇帝爲何要來,但是她這個太后得莊重一些。
“陛下到慈寧宮外門,未入慈寧門,先去了大佛堂。”一個小黃門稟報着陛下的行蹤。
“知道了。”孫太后罕見的有些緊張,她手裏攥着一方硯,那是當初她這個太后過萬壽節的時候,皇帝帶着羣臣送的賀禮,上面有四個字,德比顓頊。
孫太后當然知道那四個字是陛下刻的,因爲蘇軾的君主是宋神宗趙頊。
這四個字,是皇帝和孫太后在京師之戰後的一種默契。
但是現在孫太后的手心都攥出了汗,國事飄搖的飄搖的時候,皇帝爲了局勢,可以容忍她這個太后,現在國事安泰,皇帝若天日高懸,還能容忍她嗎?
已經沒有人,在乎她這個太后的死活了。
朱祁鈺走進了慈寧宮內,緹騎和東廠的番子,早就把慈寧宮裏裏外外的翻了個底朝天,保證不會發生什麼刀斧手之類的奇聞怪事。
朱祁鈺在大佛堂看了許久,才走進了慈寧門,向着慈寧宮而去。
“陛下駕到。”興安大聲的唱了一聲,朱祁鈺才邁步走了進去。
“參見陛下,陛下聖躬安。”慈寧宮的宮婢行禮,朱祁鈺和孫太后也是互相見禮。
“今天朕過來,是有件事要說。”朱祁鈺直接開門見山,把最近戥頭案的一些細節和朝廷的處置說給了孫太后,前因後果交代清楚。
朱祁鈺纔開口說道:“朕打算拆了大佛堂,子不語怪力亂神,宮裏有這麼一尊大佛堂,外臣會笑話的。”
孫太后並不知道皇帝因何而來,她有些奇怪,按理說這是一件小事,興安來一趟便是,爲何是皇帝親自前來?
孫太后一個激靈她喝了口茶,掩飾自己的緊張,她已經全然明白髮生了什麼事。
作爲宮鬥小能手,孫太后當年鬥翻了胡善祥成爲了皇后,她立刻意識到了有些人已經打算替皇帝動手了。
時機已經成熟了,作爲大明朝唯一不穩定的因素,無論是朝臣,還是內侍出手,她孫太后都是必死無疑。
但是似乎皇帝不打算動手殺她,親自來說這麼一件小事,本身就是個信號。
孫太后的手在顫抖,事到臨頭,她居然只能信任她過去認爲是庶孽的庶子皇帝。
“拆就是了,國事爲重。”孫太后放下了茶杯,面帶笑容平靜的說道:“大明否極泰來,吾一個婦道人家,斷不能阻了大明國事。”
朱祁鈺站起身來說道:“若是有什麼需要的東西,就跟興安說,朕還有事,就先走了。”
“對了,濟兒和濡兒的課業都還不錯,太后勿慮。”
濡兒是朱見深的小名,其實孫太后一直不待見朱見深這個庶長孫,可是朱祁鎮死了,這個庶長孫,孫太后只能認了。
孫太后知道,自己得活着,她活着,稽王府都活着,她若是死了,稽王府上下沒一個可以活,就連朱見深的生母,在白衣庵的周氏都逃不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孫太后站起來送了送皇帝,等到陛下走出了慈寧門,孫太后才扶着門框,用力的喘了幾口粗氣,算是放鬆了下來。
朱祁鈺信步走在皇宮的金磚之上,因爲朱祁鈺他這個皇帝不住在皇宮,這皇宮的修繕維護並不是按着最高標準去做,略顯幾分破敗。
不遠處,斑駁的硃紅色的宮牆,居然寸寸皸裂,牆下長着青苔,也無人清理;乾清宮的琉璃瓦蒙了塵,金磚坑坑窪窪,雨水一衝,顯得有幾分泥濘,略微有幾分蕭索之意。
朱祁鈺走出了慈寧宮外門,停下了腳步。
直到現在,稽王府還好好的存在着,孫太后還活着,是因爲朱見深。
在於謙求榮得辱被明英宗斬首於菜市口,明英宗又解散了于謙組建的京營之後,天順不順的八年時間,大明朝已經被折騰的只剩下了半口氣。
是朱見深爲于謙、明代宗平反,組建京營,對建奴掃庭犁穴,重振了大明國威。
朱祁鈺坐在這個位子上,才知道這件事有多難。
“走吧。”朱祁鈺踩着金磚向着東華門的方向而去,他從東華門出宮到澄清坊不用一刻鐘就能到。
“這些日子,王復有沒有奏疏傳來?”朱祁鈺回到御書房後第一句話,就問的王復。
他從來不懷疑王復對大明的忠心,至於王復對他這個天子什麼態度,他到是無所謂。
只要王復不做出讓大明利益受損之事,那他朱祁鈺就會把王複視爲大明的臣子。
“有,在這裏。”興安將一本奏疏拿了出來,放在了案桌之上,王復、王悅之事極爲機密,興安自然也是小心再小心。
“埃萊娜想給她的父親、叔父寫信,現在可以寫了,君士坦丁十一世,那個紫袍皇帝,在薩萊拔都安頓下來了。”朱祁鈺看完了王復的奏疏,君士坦丁被王悅俘虜,安置在了薩萊拔都,書信可以送到薩萊拔都了。
朱祁鈺將奏疏遞給了興安歸檔說道:“法提赫在君堡大屠三日,掘地三尺,居然把一座千年古城殺的毫無人煙,城牆被炸燬,農田變成了牧場。”
野蠻於落後消滅文明和先進,從來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兒。
朱祁鈺只是感慨,君堡的雙頭鷹旗幟落下之後,新月旗徽值木ぃ瑏K沒有迎來生機,反而是更加蕭索。
“也正常吧,法拉赫若不是如此,他們豈不是羅馬正朔了?”興安回答了一句。
蘿馬之所以不是羅馬,因爲蘿馬只是蘿馬罷了。
興安拿着奏疏告訴了埃萊娜,君士坦丁十一世和她的父親的消息。
埃萊娜終於久違的收到了自己的叔父和父親的消息,喜出望外,眨着大大的眼睛說道:“也就是說,我可以給父親和叔叔寫信了嗎?”
“是的。”興安笑着說道:“寫完了交給臣就是。”
埃萊娜跑到了自己的梳妝檯的位置,翻箱倒櫃的拿出了早就寫好的一封書信說道:“我已經寫好了。”
埃萊娜沒有給書信封上火漆,她知道,這封信送出去,陛下必然要過目的,雖然是家書,但是她已經嫁到了大明。
朱祁鈺拿到了埃萊娜的那封書信,緩緩打開,書信是用漢文寫的,字不是很周正,卻能看明白。
相比較只有于謙能看懂的脫脫不花鬼畫符,埃萊娜的字,至少也是蒙學畢業了。
朱祁鈺津津有味的看着這封書信,裏面的內容並沒有什麼不能見光的地方。
「大明和羅馬一樣都是君主制,這裏也有元老院,皇帝通常會和元老院的元老們,商量一件事很長時間,然後纔會制定爲條文。」
「我發現大明擁有十分完善的統治國家的方式,總督尼古勞茲說這種制度叫做科層制官僚組織,沒有任何宗教的組織結構能與大明的制度相比。」
「這裏的人非常的博學,他們對醫學、科學、數學、天文學都非常精準,很有熱情,我的夫君就是這樣,他也非常喜歡器械,常常自己動手。」
「這裏的物產豐富,糖比泰西的白,布比泰西的精美,衣服飾品華麗,這裏的人很有風度,也有禮貌,他們非常講衛生,我在這裏一切都好。」
「但是這個國家的人,總是把他們所在的國家誇耀成整個世界,可是我清楚的走過那些路,我知道,世界很大很大。」
朱祁鈺看到這裏,停了下來,看着這略顯稚嫩的文字。
這纔是埃萊娜寫漢文的真正目的,這封信既是家書,也是寫給他這個大明君主看的。
現在大明是羅馬閃電歸來的希望,而埃萊娜已經發現,大明似乎沒有那麼旺盛的擴張性。
尼古勞茲讓埃萊娜活的簡單些,可惜,埃萊娜做不到。
朱祁鈺敲着桌子,品味着埃萊娜的這番話。
大明真的失掉開拓性了嗎?
第五百四十七章 大明人的善良
這說法有一定的道理,但並非如此。
倭國有銀礦,而且很多,孔府已經在石見安營紮寨,那羣孔府餘孽,依舊在倭國有着舉足輕重的影響力,而大明的海商對倭國的銀礦垂涎欲滴,金濂臨終的時候,都對錢荒,念念不忘。
大明不是沒有開拓性,是大明已經拿到了能夠穩定統治的絕大部分的區域,而且一些不能穩定統治的地區,也是先佔下來,現在受限於條件不能穩定統治,但是不代表日後不可以。
比如在唐宋元時,無法有效統治的川藏、貴州苗疆等地,現在也在一步步的改土歸流。
川藏的兩條驛路也是證明。
當年洪武年間,修了甘藏驛路,永樂五年,開始修雅州烏斯藏驛路,兩條驛路設置了二十六個大型水馬驛,將近七十多個小的驛站。
朱祁鈺讓彭遂帶在船上,埋在各種島嶼上的石碑,也是這個道理。
所以,大明不是失去了開拓性,甚至爲了開拓和穩定統治,即便是神武如明太祖高皇帝,也受了許多的委屈。
洪武年間,南北分裂嚴重到了南北榜大案,北宋末年丟失掉了絕大多數的北方土地,自此以後南北割裂就成了這片土地上的常態。
朱元璋只能捏着鼻子認了忽必烈是草原真人,也是基於政治需要,也是基於領土需求。
朱祁鈺並不認爲埃萊娜的話是對的,只能說擴無可擴,大明已經把手腳伸到了能夠穩定統治的邊緣。
“其實應該讓胡尚書和尼古勞茲多嘮嘮嗑,看看羅馬的殖民地模式,大明有沒有借鑑的地方。”朱祁鈺看着興安說道。
世界的發展格局,大抵就是羅馬的殖民地模式,和中原王朝這種,普天之下莫非王臣,率土之濱,莫非王土,佔一地一城就是一地一城實實在在的領土。
興安笑着說道:“陛下,胡尚書整日裏和尼古勞茲辯經,這些事似乎討論過了。”
“只是胡尚書對這種敲骨吸髓的統治手段,相當的不屑,常與人言:其道短視,無長治,更無久安。”
朱祁鈺靠在藤椅上有些奇怪的說道:“其道短視,無長治更無久安,胡尚書,可真是一語中的啊。”
胡濙真的是禮法大師,這短短的幾個字,道盡了羅馬模式發展的侷限性。
這個道路只注重眼前的利益,對殖民地的人民進行慘無人道的統治和朘剝,最後爆發激烈的殖民地和宗主國之間的矛盾,不能長久治理,更不能長久的安定。
比如帶英帝國的後花園蘇格蘭。
朱祁鈺提出了一種可能說道:“殖民地不求長治久安,賺錢就是,按照華夷之辯的話,蠻夷非我族類其心必異,何必久安?”
興安想了想問道:“陛下,貴州也要做殖民地嗎?對貴州百姓極盡朘剝,等到榨乾了,然後棄之如敝履。”
“遼東、川藏、西域、漠南、漠北、交趾、占城,瓊州呢?”
興安問的這些地方,都是大明正在改土歸流的地方,在大明的話術裏,這叫王化。
朱祁鈺立刻搖頭說道:“那必然不可能!那是朕的領土,上面的百姓,都是朕的臣民!”
“即便是眼下,朕的王師暫時因爲種種原因,無法前往,但終歸有一天,是要去的!”
“都是朕的!”
興安滿是笑意的繼續忙碌着,也不再說話,陛下已經全然明白了。
興安的這個問題,在問陛下,能接受大明治下這般人間煉獄的模樣嗎?皇帝的答案是當然不可能。
這就是問題所在,在當今陛下的眼中,舊港宣慰司都是皇帝的後花園。
所以問題來了,皇帝的統治欲是沒有極限的,那麼殖民地模式,對大明而言根本不可能。
大明或者中原王朝的政治思維中,核心區域是必須緊握在手中,三國、東晉、南北朝、南宋,在傳統的價值觀裏,不算是大一統王朝,是要被唾棄的。
而邊方地區或者無力有效統治的地區,則是以軍事羈縻統治,設置宣慰司,派遣親王、國公,安定、統治一方。
邊緣地區,即便是無法設立宣慰司,也要讓他們俯首稱臣,逼着他們朝貢,任命他們的國王和統治者。
哈密王、瓦剌的恭順王、朝鮮的李氏朝鮮,倭國的室町幕府,都是基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