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陛下不追求他的責任罷了,若是想要追求其實很簡單,只需要將這個消息,不經意的散發給都察院的清流言官,有的是人對付他。
他坐了很久,思索了許久,站起身來,向着自己家而去,他並沒有想明白,決定暫且放下,決定權並不在他的手裏。
于謙大半夜收到了泰安宮來的消息,他住的九重堂和陛下的澄清坊只隔着一條街,興安幾步路就到了。
本來準備休息的于謙,聽到了消息,又去了書房,于謙的妻子董氏頗爲無奈的燒了壺熱水,給於謙沏了杯茶。
“晚上不要熬那麼晚,你還這麼拼,真當自己還年輕不成?”董氏放下了茶,有些擔憂的說道。
金濂逝世,給於謙的夫人董氏帶來了很大的衝擊,金濂六十有五,一生奔波勞累,累了一身的病,她的夫君也是如此,爲大明奔波二十餘載,也是累了一身的病。
董氏很擔心於謙的身體。
于謙笑着說道:“不喝茶了,喝了就睡不着了,我看點東西,待會兒就去睡。”
于謙最近很是清閒,除了去講武堂坐班之外,並不負責具體事物,所以于謙最近又胖了三斤。
于謙打亮了一些噴燈的光,從書架上拿來了一本厚重的書,慢慢翻開。
書上是一堆堆的名字,這是于謙收集的歷年進士及第的履歷。
山東孔府大案之前,于謙和陛下奏對,于謙對朝中山東進士及第的學子,如數家珍,就是得益於這本書。
江淵,宣德五年進士及第,宣德五年起,成爲了還是太子的稽戾王的伴讀。
江淵與王振、曹吉祥、郭敬、金英、喜寧,小田兒一虚廃h結識的時間,比陛下想的更早一些。
正統元年江淵出仕,正統十年任會試同考官,正統十二年任戶部郎中入東閣進學,正統十四年升任刑部右侍郎。
刑部右侍郎,正三品。
短短十四年的時間,更加確切的說,江淵從正統十二年起,忽然入東閣進學,之後便開始平步青雲。
于謙在地方兜兜轉轉了十九年,掛着兵部侍郎的印綬,做了十幾年的地方巡撫。
掌吏部主事的左侍郎王翱,在地方兜兜轉轉了二十五年,終於回京。
江淵,用了兩年的時間,爬到了別人一輩子的終點。
在京師保衛戰之中,江淵不畏兵禍,前往紫荊關、倒馬關、白羊關巡防,回京之後參贊孫鏜軍務,在西直門外,差點和孫鏜一起殉國戰死。
景泰二年,江淵主持會試,同年前往河套,參贊武清侯軍務。
景泰三年,陛下南下平叛,江淵持永樂劍,稽查天下糧倉,而後,江淵又平整天下驛路,爲大軍前行做了充足的準備。
陳汝言讓賢,江淵升任兵部尚書。
于謙靠在椅子上,他敲着桌子,陷入了思索之中。
江淵在正統十二年後的平步青雲根本不正常,于謙正統十三年回京之後,就知道了江淵爲稽戾王收了一筆巨大的賄賂。
次日的清晨,陽光明媚,于謙向着講武堂而去,就如同往常去講武堂坐班一樣,但是這次他先到了聚賢閣,他來的稍早了一些,陛下還沒到,他就站在聚賢閣前,等待着陛下的到來。
于謙的影子,在朝陽之下,拉的極長極長。
“陛下駕到!”興安在講武堂門前陰陽頓挫的唱了一句,然後在車駕下放了個凳子,扶着陛下下了車駕。
“參見陛下,陛下聖躬安。”站在講武堂前的兩側緹騎站直了身子,大聲的喊道。
甲冑在身,不用行跪拜禮,這是朱祁鈺的規矩。
即便是不行跪禮,軍卒們還是站的筆直,威風凜凜。
朱祁鈺走到了聚賢閣前,看到了于謙,趕忙走了過去。
他沒有騎馬而是選擇了車駕,其實原因很簡單,昨天冉思娘爲了有身孕,在龍榻之上,實在是有點竭澤而漁。
“參見陛下,陛下聖躬安否?”于謙趕忙見禮。
朱祁鈺看了看日頭,他今天雖然坐車駕而來,可是這不代表他起得晚了,只能說于謙來的更早。
“安,免禮,進去說吧。”朱祁鈺點頭走進了聚賢閣。
于謙走進了聚賢閣的御書房,也未曾坐下,而是俯首說道:“陛下,臣斗膽,江淵不可不罰。”
興安擦拭着擺鐘,搖頭晃腦,頗爲輕鬆的調試着幾個機械鐘錶,他聽到于謙說話,立刻變得面如土灰,他猛地打了個激靈,嚇了一個哆嗦,小心翼翼的放下了手中的機械錶。
江淵已經不重要了。
於少保和陛下政見向左,纔是興安打這個哆嗦的主要原因。
一旦於少保和陛下起了衝突,這對大明而言,就是天塌了的大事,這纔是興安驚恐的原因。
金濂薨逝,大明痛失重臣,這要是陛下和於少保起了矛盾,無論誰勝誰負,對大明而言,都是慘敗。
很明顯,大明皇帝和於少保關於是否處罰江淵意見相左。
陛下和於少保都是很有主見的人,若是針鋒相對,怕是要出大事。
“哦?”朱祁鈺面色一凝,滿臉的笑意立刻止住,示意於少保坐下說話,往前探了探身子說道:“爲什麼江淵不得不罰,說說理由。”
“私下奏對,但說無妨。”
興安暗地裏鬆了口氣,放下了心中那些擔憂,陛下是一個賢明的君主,並不是外界傳言的那般,剛愎自用,對於于謙的意見,陛下還是很尊重的。
于謙心裏也放下了一顆石頭,這也就是當今陛下,換成了稽戾王,他不會這麼直挺挺的跑到陛下面前說:陛下啊,你做得不對,這件事應該如何如何。
朱祁鈺和于謙這對君臣有十足的默契,喜歡把事情擺在檯面上說,而不是像言情劇一樣,不解釋的誤會拖拖拉拉幾十集。
于謙言簡意賅的說道:“陛下乃是天子,掌賞罰,有功必賞,有過必罰。”
“賞罰分明,此乃陛下掌公器之首務,江淵收受賄賂在先,這是有錯,陛下不知還好,既然已經知曉,就該處罰。”
朱祁鈺陷入了沉思之中,他想起了金濂走的時候那番話,天下之主,職責到底是什麼呢?
金濂說的正道和于謙現在說的賞罰,並不矛盾,反而相輔相成。
于謙的意思很明確,現在不處罰江淵,就如同當初稽戾王授意讓江淵受賄一個性質,都屬於賞罰不分。
這就是陛下親自下場,和朝臣們狗鬥起來,那不是陛下的戰場。
陛下是裁判,不是選手。
“朕已經罰過了,稽戾王已經死了。”朱祁鈺忽然開口說道。
“啊?”于謙快速的眨了幾下眼睛,眉頭緊蹙,陛下的思路,轉的太快,于謙有點跟不上趟兒。
不過陛下的這個說法,好像也很有道理,此事的確是因爲稽戾王而起,也應該因爲稽戾王身死而終。
朱祁鈺笑着說道:“於少保你看,江淵受賄案,是不是稽戾王授意王振所做?王振被錘殺,稽戾王被朕斬於太廟。”
“江淵的確是收了這筆錢,可是這筆錢一分錢也沒有落到江淵的口袋裏,他就是想做官罷了。”
“這主忠呀浄D了。”
稽戾王這一死,就是他一生最大的貢獻,稽戾王就是個筐,啥都能往裏面裝。
于謙喝了口茶,這口舌之爭,一上來,他居然就落入了下風。
“江淵乃是從犯,有錯不罰,賞罰不明,不足以服校菹隆!庇谥t接着說道:“陛下,此事非同小可,一旦都察院的風憲言官得知,江淵到時候,更是進退兩難。”
朱祁鈺一愣:“於少保的意思是,朕現在罰了江淵,反而是在保護他?”
“然也。”于謙趕忙解釋道:“有的時候,處罰也是一種保護。”
朱祁鈺點了點頭說道:“有理。”
江淵這個事兒,一旦被風憲言官得知,那罪名就小不了,風憲言官這幫清流,最擅長的就是沒事找事,小事變大,擴大化,可是清流們最擅長的本事。
再加上爲尊者諱這種約定俗成的規矩,到時候江淵要遭大罪。
警惕擴大化,是朱祁鈺這個皇帝的職責之一。
“那有勞於少保寫封奏疏彈劾江淵受賄一案,把這件事主動捅出去吧。”朱祁鈺想了想說道:“江淵官降一級,任兵部左侍郎繼續掌兵部事,將功補過。”
“讓胡尚書找江淵談一談,把事情說清楚,江淵這個人哪哪都好,就是有點記仇,別讓他懷恨在心,項文淵之事在前,朕可不想江淵步了項文淵的後塵。”
江淵很能幹,就是有點鑽牛角尖,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兵部尚書,就這麼被降職,江淵一旦走入了死衚衕,誰都救不了他。
興安和一個小黃門交頭接耳了一番,才俯首說道:“陛下,胡尚書在閣外候着,請求覲見。”
說胡濙,胡濙就到了。
“參見陛下。”胡濙看到了于謙點頭示意,而後將事情詳細瞭解清楚之後,笑着說道:“此事不難,交給臣便是。”
“胡尚書辦事,朕一向很放心。”朱祁鈺總是把這種做思想工作的事兒交給胡濙,而且每次胡濙都會做的很完美,不讓陛下憂心。
朱祁鈺一旦打出了胡濙這張牌,這件事基本上就塵埃落定,翻不出多少風浪來了。
洗地極爲專業的胡尚書,從來沒有讓朱祁鈺失望過。
胡濙沉吟了片刻說道:“陛下,李燧也應該申斥一番,這次南衙事兒,他差點就着了道,即便是行無差池,也應該讓李燧長點心眼。”
“最主要的是,得堵住風憲言官的嘴,這件事現在不處罰,日後李燧登堂入室,這就是他的痛腳。”
“陛下對李燧有迴護之意,申斥的措辭,就應該更加的嚴厲。”
胡濙今天也是來進諫的,他和于謙要辦的事兒大同小異,勸諫陛下處罰。
維護禮法是胡濙的本職工作。
具體來說,陛下對李燧有迴護之意,調查李燧的事兒,是天子緹騎親自做的,李燧並沒有做錯什麼,可是他沒有警惕之心。
賞罰,自然是禮法的一部分。
陛下對李燧太過於迴護了,這對李燧而言是好事,也是壞事。
“李燧遠在江南,朕怕他日後做事反而是畏首畏尾,失去了做事的鋒利,朕以爲還是等李燧回京述職的時候,在當面訓誡妥當。”朱祁鈺卻不是很認同胡濙的說法。
江南太遠了,若是因爲這件事,李燧泯然腥艘樱环现炱钼暤男睦眍A期。
朱祁鈺對李燧是有期待的,期待他成爲大明一把鋒利的劍,不畏強權,只爲正義的那把劍。
雖然這一路上,李燧會走的很艱難,但是相信有他這個皇帝的迴護,李燧可以走下去。
胡濙滿是笑意的說道:“陛下,李燧做事不鋒利,那還是李燧嗎?陛下多慮了,他不會因爲這件事消沉下去。”
“倒是有一件事,臣以爲得快點做出決定了,李燧這三番五次都是因爲這婚配出了事,不若給他尋個良家賜婚吧。”
“賜婚?”朱祁鈺一愣。
胡濙這個想法有點意思。
第五百四十五章 因私廢公,非朕之所欲也
興安擔心於謙和陛下因爲江淵的問題產生衝突,不是沒有理由的。
當初太宗文皇帝要北伐,夏元吉激烈反對,並且和太宗文皇帝因爲糧餉的問題,產生了衝突,最後以夏元吉被抓進了詔獄,以文皇帝完勝而告終。
戶部尚書夏元吉反對的理由,不是心疼那點糧餉,該打仗的時候,夏元吉六年造了三十萬輛武剛車,讓文皇帝放心北伐。
夏元吉反對太宗文皇帝親征,是因爲那時候太宗文皇帝的身體,已經撐不起再次親征北伐了。
果然和夏元吉的預料一樣,文皇帝在北伐的路上龍馭上賓,臨到走的時候,文皇帝還在感慨,夏元吉愛我。
所以,皇帝和肱骨之臣會發生衝突,這在大明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兒。
興安害怕發生這種衝突,無論是于謙被罷黜,還是于謙和陛下出現間隙,都不是興安想要看到的結果。
連興安都明白的道理,于謙能不明白嗎?
于謙一大早在聚賢閣等候,其實就是上諫,陛下聽,那自然是皆大歡喜,陛下不聽,一意孤行,于謙也不會因爲一個江淵是否被處罰和皇帝發生衝突。
因爲江淵不值當。
“賜婚的事兒,就有勞胡尚書了,李燧這婚配之事,都快成他的心魔了,這次是鎮江趙氏,下次呢?還是把他這個弱點給他堵上好了。”朱祁鈺贊成了胡濙賜婚提議。
胡濙俯首說道:“陛下英明。”
“這怎麼就是英明瞭?”朱祁鈺卻對賜婚有些心裏牴觸。
做媒這種事,家宅安寧,是人家經營有方,舉案齊眉;家宅不寧,是媒人沒說好媒。
這也就是朱祁鈺對李燧有期望,才願意受這個忙,否則他的性格,決計不會摻這個閒。
胡濙立刻說道:“人心經不起考驗,這是陛下教給臣的道理。”
“這次是鎮江趙氏,李燧勉強經受住了考驗,那下次呢?”
“陛下不打算考驗人心,自然是英明。”
朱祁鈺、于謙、興安都看着胡濙,朱祁鈺也就是隨口一說,這胡濙居然也能圓的有理有據?!
這就是四十年份的禮部尚書的能力嗎?
胡濙是禮部尚書,他會對自己說的每句話負責,既然說陛下英明,那陛下就是真的英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