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467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陛下這是在訓誡。

當初他李賓言在松江市舶司搞釣魚執法,被陛下批了一句,過猶不及。

時至今日,陛下依然在訓誡他,不要再犯那樣的錯誤。

陛下藉着海商商舶張弓填藥的事兒,說的卻是李賢和他,在南衙執法的底線問題。

有案必查,有罪必糾。

但是不能把沒有的罪名扣在別人的頭上,那是製造冤假錯案。

這算是敲打嗎?

李賓言認爲不是,如果真的要敲打,陛下應當收回他的永樂劍就是了。

陛下是希望李賓言真的堪任左膀右臂的肱骨之臣。

李賓言俯首說道:“臣謹遵聖誨。”

朱祁鈺十分滿意的點了點頭,李賓言聽懂了他話裏的潛臺詞。

訓誡這件事說的重了,君臣相隙,說的輕了,臣子不當回事兒。

顯然李賓言聽進去了。

“如若朕在松江市舶司,可能會做的比李愛卿更加過分。”朱祁鈺看着李賓言感慨的說道。

他想起了當初的舊事,李賓言當時爲何差點栽贓到了解幀期身上?

因爲李賓言當時已經怒極。

整個舟山海戰,作戰一共才死傷了兩百餘人,結果因爲奸商供給的豬肉腐敗,用豬血塗抹掩蓋,導致死了三百餘人死在了慶功宴上。

換成朱祁鈺,怕是要發瘋。

整個大明,沒人能管得住他,他是皇帝。

“李愛卿。”朱祁鈺忽然開口問道。

李賓言趕忙俯首說道:“臣在。”

朱祁鈺欲言又止,換了個話頭兒問道:“回京之後,見過胡尚書了嗎?”

“還未曾見過。”李賓言滿是疑慮。

朱祁鈺抿了口茶,笑着說道:“一路舟車勞頓,就別再朕這耗着了,去見見胡尚書,然後回家團圓幾日,再往南衙。”

李賓言提起了自己的百事大吉盒,俯首告退。

李賓言離開聚賢閣之時,成敬帶着一堆人來還劍,這聚賢閣雖然不是皇宮,可是陛下在哪裏,哪裏就是丹陛,他自然沒有資格佩劍覲見。

“李巡撫,這是永樂劍。”成敬先把劍還給了李賓言,然後將奇功牌的大禮包,給了李賓言一份。

主要是三經廠印了一大堆的書籍,一盞明燈,一輛新車駕。

李賓言在舟山海戰之中,有總督軍務在身,得獲奇功牌一枚。

可是李賓言在舟山海戰之後,一直未曾回京,牌子是送過去了,可是這大禮包一直沒領。

“謝過大璫。”李賓言坐上了新的車架,前往了官邸。

他拿了拜帖,去了胡濙的府上。

胡濙不是很忙,在自己的小閣樓上,見到了李賓言。

“陛下讓你來的?”胡濙上下打量了下李賓言,這個儒學士,現在的精氣神和過去已經完全不同了。

渾身的煞氣。

“是的。”李賓言不知道陛下爲何讓他來見胡濙,按理來說,他的職務和胡濙沒什麼瓜葛,要見不是更應該見金濂嗎?

他掛的是戶部右侍郎的印綬,在松江任巡撫。

胡濙稍微琢磨了下,立刻就懂了。

李賓言身上什麼都不缺,唯獨缺了朝堂狗鬥術,他就這麼回京,在京師這無底潭之中,怕是得淹死。

陛下讓李賓言來胡濙這裏學狗鬥術來了,會用不會用沒關係,手段必須都要知道。

胡濙坐直了身子,笑着說道:“胡某不才,癡長几歲,有些忠告告訴李巡撫。”

“謝胡尚書。”李賓言趕忙坐直了,他甚至都不知道這一趟到底要來做什麼。

胡濙認真的回顧了一下自己的一生,感觸良多,他是生在洪武年間,在建文年間出仕,聞達於永樂年間,屹立朝堂四十年的大明常青樹。

胡濙十分確切的說道:“任何一件事,在沒有塵埃落定的時候,不要相信任何人,只相信你自己。”

“在官場上,沒有誰是誰的人。”

“都是陛下的臣子。”

李賓言愣愣的看着胡濙,這啥意思?!

“陳循。”胡濙想到了一個人,陳循,那個穿儒袍進殿,最後被罷官回鄉的文淵閣大學士。

陳循就是忘了這一點,所以他臨到了,晚節不保,狼狽回了家。

胡濙十分鄭重的說道:“你切記,沒有誰是誰的人。”

“即便是依靠裙帶,節節高升之人,他也是他自己,不是誰的人。”

“這世間根本不存在所謂的黨羽,同榜、同鄉、同師,都是不值得信任的,今日的同盟,明日就可能倒戈相向。”

“沒有誰,是誰的人的說法,在沒揭開鍋前,全都可能是敵人,也全都有可能是同盟。”

李賓言瞪大了眼睛,胡尚書這個觀點,和他的認知相悖。

那麼多同榜、同鄉、同師,拉幫結派,朝中山頭林立,都是假象?

官場是最大的名利場,可是在這裏生存的第一要務,卻不是名利,而是謹記自己的身份。

如果薛定諤和胡濙異世相遇,肯定有很多話要說。

薛定諤說在未開箱的時候,沒有人知道貓是死是活。

胡濙說在未塵埃落定之時,沒有誰是同盟,也沒有誰是敵人。

胡濙忽然想起了景泰元年改元的那天,他低聲說道:“當初王直其實非常反對廢稽王世子的太子位,不肯參與廢太子之事,陳循抓着王直的手,在請旨廢太子奏疏上籤的名。”

李賓言呆滯的問道:“陳循……不是反對廢太子嗎?!”

胡濙給李賓言續了一杯茶說道:“時至今日,王直依舊是吏部尚書,還在泰安宮裏教導皇嗣,可是陳循卻離開了朝堂。”

“世事難料。”

“這就是我說的,我們入朝爲官,就只是陛下臣工。”

第五百一十九章 耳提面命 言傳身教

李賓言呆滯的看着胡濙,這個常青樹說出來的話,幾乎顛覆了李賓言這麼些年的認知。

朝堂真的和胡濙說的那般模樣嗎?

胡濙老神在在的喝了口茶,奇功牌每年有十五斤的貢茶供給名額。

胡濙笑着說道:“很奇怪嗎?那我問你,你說當初胡惟庸爲大明宰輔,權勢還不夠大嗎?他倒是拉幫結派,可是最後的結果呢?”

“甚至把李善長都給連累了。”

“那麼當初所謂的淮西黨人去哪了?爲什麼不營救他們?看着株連數萬人的大案就在眼前發生,淮西黨人唯唯諾諾不敢有任何的聲音,事情結束了,他們才肯跳出來。”

“解縉乃是王直的同鄉,當初解縉有天下第一才子的稱呼,可是紀綱抓拿解縉,關在北鎮撫司的衙門裏,超過了六年的時間。”

“解縉私謁太子而無人臣之禮,可是解縉私謁的太子,可曾爲解縉求情?”

李賓言眉頭緊皺的說道: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
胡濙說的有道理,只是李賓言一時接受不了,他以爲朝中山頭林立,結果胡尚書用鐵一般的事實告訴李賓言,朝堂沒有山頭,所有的山頭都是假的。

胡濙感慨萬千的說道:“永樂十年太宗文皇帝禁止僧道爲非作歹,沉湎俗世之娛,責令歸山,這件事影響到了姚廣孝了嗎?並沒有。”

“姚廣孝病逝,文皇帝親自撰寫神道碑銘,姚廣孝以文臣身份入祖廟配享,乃我大明第一人。”

“姚廣孝權勢還不夠大嗎?文皇帝尋他,都得去廟裏找他。”

“再說一門兩國公的徐府,徐府從有大明以來,就沒站錯過隊,混到現在一門兩公,歷經洪武年間各種大案要案,又經歷了靖難之戰,可是徐府依舊是恩榮不斷,這是爲何?”

“中山王徐達就深知一個道理,他們是陛下的臣子。”

“這天底下哪有山頭,陛下,就是最大的那座山。”

李賓言依舊有些呆滯,雖然胡濙說的很有道理,可是他總覺得有一層濛濛的窗戶紙無法捅破。

胡濙看出了李賓言的迷茫,手指無意識的活動了一下才說道:“現在我們來假設一下,假若這稽戾王回京,然後復辟,你以爲朝中誰會死?誰不會死?”

“你不要以爲不可能發生,陛下還是郕王的時候,以親厚著稱,尤重親親之誼,國朝多難,土木堡天變,把陛下逼上了皇位。”

“時事由不得陛下選,這該死的世道,生生把陛下逼到了這等六親不認的地步,朝中非議連連,可有不少人罵陛下亡國之君。”

“可是他們就不想想,那是陛下的本意嗎?”

“若非稽戾王大敗,陛下此時哪裏現在這般,勞心勞力?做個逍遙王爺,醉情山水之間,何嘗不是一件美事呢?”

“若是陛下依舊重視這親親之誼,你猜,代價是什麼?”

李賓言認真的琢磨了一下這番話,陛下以親厚著稱?尤重親親之誼?

這話讓李賓言眉頭緊蹙。

他忽然明白了,胡濙這是耳提面命、言傳身教,親自示範什麼叫做常懷恭順之心。

胡濙就是用他自己做例子,告訴李賓言,甭管心裏怎麼想,這說話的時候,如此就是了。

李賓言認真的思考了一番胡濙的話,搖頭說道:“那怎麼會呢?京軍二十二萬餘人,緹騎五千餘,大漢將軍把守承天門、泰安宮,武庫在兵部,還需要陛下親印,這怎麼也沒可能復辟啊。”

如何發動一場成功的宮變?

班直戍衛、武庫、城門。

這三點缺一不可,如果城門不被堵上,皇帝就會下令勤王,政令的溝渠尚在,那自然有臣子、武將,帶兵勤王,宮變就不可能成功。

玄武門之變之中,給李世民開玄武門的人是常駐將軍常何。

武庫,是甲冑所在,司馬懿發動宮變的時候,僅有三千人的死士,並無甲冑,是打開了武庫之後,才成功取到了甲冑。

而玄武門之變那麼大的事兒,李世民也憑着僅僅八百披甲之士就辦妥了。

班直戍衛就是天子親軍,在大明就是逡滦l,放在了唐朝北衙六軍。

城門、武庫、班直戍衛,宮變三要素,稽戾王哪來的那麼大臉,有這麼多的東西?

胡濙看着李賓言,就這麼看着也不說話,讓李賓言自己去領悟,爲什麼稽戾王必須死。

李賓言的面色變得駭然,他呆若木雞的說道:“胡尚書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沒錯,我就是這個意思。”胡濙打斷了李賓言的話。

一山不容二虎,只要稽戾王還活着,就會有人把這些送到他手上。

忠盏捻樚旄窃诨逋跛泪幔抛兊弥艺起來。

朝中並無山頭,在事情沒有塵埃落定之前,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忠臣,任何人也有可能是佞臣。

“如若稽戾王不死,並且復辟,誰會死?”胡濙開口問道。

李賓言猛地顫抖了一下說道:“陛下。”

大家都是從正統年間混過來的,稽戾王什麼調性,大家都清楚,雖然大家都罵大明的皇帝刻薄寡恩,可稽戾王還佔了一條心狠手辣。

“還有呢?”胡濙繼續問道。

李賓言本來有些渙散的目光,突然凝聚在一起問道:“於少保?”

“然也。”胡濙繼續說道:“于謙必死、石亨必死、範廣必死,而胡某不會死。”

胡濙還是低估了朱叫門的下限,王文這個京師之戰後,才從陝西調入京師的總憲,也陪着于謙被斬首。

陳循還被流放了,甚至連保護朱叫門的袁彬都差點死了。

胡濙略微有些失神的說道:“雖然胡某主持了廢太子事兒,但是這是君王讓臣子做的,是本分,頂多就是被罷官而已。”

“我官兒癮大,都這個歲數了,我不想被革職回家,那不是榮歸故里,會被笑話的。”

“可是於少保不同,於少保必死無疑,因爲廢了稽戾王皇帝位,遙尊太上皇的是於少保主持的。”

“你還認爲這朝堂之中,有山頭這東西嗎?”胡濙繼續問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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