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465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苻堅非常喜歡一篇文章,叫孟子見梁襄王。

梁襄王問孟子,這亂糟糟的世道,怎麼樣才能勘定?

孟子說:定於一,一統天下。

梁襄王再問:怎麼樣才能一統?

孟子曰:不嗜殺者,能一也。

在魏晉南北朝的征伐年間,屠城就跟家常便飯一樣常見,各種把人當軍糧更是層出不窮。

但是苻堅征戰一生,未曾大屠一城一地。

前秦天王苻堅,的確是仁君典範,最後也因爲這個仁字,最後,被他寬宥的羌人姚萇殺掉了這位仁君。

胡濙在跟陛下討論魏晉南北朝的大思辨,這是苻堅的思辨。

“陛下,最後府兵制的出現,就是陛下所說的勞動資料的變革,最終奠定了唐之鼎盛。”

魏晉南北朝的思辨進行了四百餘年,真的從頭說到位,怕是要說道明年中秋節也說不完。

胡尚書並不打算打擾陛下陪泰安宮的家人過中秋,所以選擇了長話短說。

本來唐朝之鼎盛,應該在隋煬帝楊廣手中綻放,可惜楊廣夢憶江南好。

隋朝的建立,是中原王朝四百年的大思辨的結果,在這四百年的時間裏,地方離心力的徹底破產,世家大族的末日隨着府兵制的到來,慢慢走上了終結的道路。

生產資料的改變,導致了生產關係的改變。

楊廣就是什麼都不做,他帶着四百年大思辨的成果,也能混個千古完人之類的當當,可惜最後成爲了網廟十哲。

胡濙稍微猶豫了下,眼神變得銳利了幾分說道:“陛下,其實正統年間,人丁並不興旺。”

“寰宇通志修了一部分了,臣看了許多地方誌書,二十歲到六歲的人口,不足宣德十年出生,也就是三十歲到二十歲年齡段人口數的一半。”

“正統年間還算了不到十五歲的成丁。”

朱祁鈺陡然瞪大了眼睛,眉頭緊蹙的說道:“啥玩意兒?!”

度數旁通以來,朱祁鈺要求將人口分年齡統計。

十五歲以下,十五歲到三十歲,三十歲到四十歲,四十歲以上等計數。

寰宇通志還要修個幾年,尤其是人丁覈查這件事,是大明朝考成法重中之重。

結果現在胡濙告訴他,大明正統年間人口不增反減,讓朱祁鈺瞪大了眼睛。

胡濙猶豫了下問道:“陛下當初李賢上書,請求裁撤韃官、韃軍,稽戾王不從。”

這件舊事朱祁鈺當然知道。

土木堡天變之中,恭順侯吳克忠、都督吳克勤就是大明的韃官,他們帶領的韃靼馬隊,前往鷂兒嶺拒敵。

朱祁鈺當時心裏有點疑問,是不是這些個韃官帶着韃軍,不肯力戰,才搞出的土木堡驚變?

于謙在京師之戰打完之後,巡視邊防,朱祁鈺還專門叮囑于謙去鷂兒嶺看了看。

屍體是不會撒謊的,韃靼馬隊全軍覆沒。

胡人恭順侯吳克忠傷了一條腿,被打下了馬,但是拖着半個身子還在射箭,最後箭矢射盡力竭被刺死。

吳克忠和吳克勤死在了鷂兒嶺,都督吳克勤更是身中十數創而亡。

朱祁鈺將土木堡之戰前前後後研究過許多次,大明軍在撤退途中,突然轉向,稽戾王忽然駐蹕意決戰,是導致了土木堡慘劇發生的主要原因。

土木堡驚變跟韃官沒多少關係,朱祁鈺在得到了于謙的調查之後,沒有爲難吳克忠和吳克勤的後人。

但是胡濙說到這件事,讓朱祁鈺的眉頭緊皺了起來,李賢難道是在空談嗎?

還是說,當時的韃軍、韃官人數太多,引起了朝中的非議?

胡濙從翰林院拿來了一本修了半截的寰宇通志,遞給了陛下。

“丁不足半,國無丁可用亦無役可派?”朱祁鈺看完了這本半截的寰宇通志,這是江蘇省部分。

正如胡濙所言,壯丁不到一半,大明沒有成丁可以用。

朱祁鈺眉頭緊蹙的說道:“可是朕看到不是這樣啊,朕京師之戰、河套之戰、平定南衙叛亂、建設水師,沒見缺少人手啊。”

“尤其是河套地區,還有百姓自發前往。”

“湖廣還有三十多萬的苗民躲在大山裏,不肯出來,朕到現在沒啥好法子解決,只能用農莊法一點點解套。”

“人地矛盾鬧到朕面前了啊,這不是說大明人口多到放不下了嗎?”

朱祁鈺問了一大串,這麼久了,他幹什麼都是要人有人,要物有物,完全沒感覺到人丁上的危急。

可是數字是冰冷的。

胡濙老神在在帶着莫名其妙的笑容,他沒說話,而是看着秋風吹拂着落葉,飄落到地上。

他相信英明的陛下能夠想明白這個問題。

朱祁鈺終於回過味來,將手中的半本寰宇通志扔在了胡濙身上,嗤之以鼻的說道:“好你個胡濙!差點就上了你這個老狐狸的大當了!”

“哎呦!”胡濙趕緊接過了那半本寰宇通志。

胡濙給朱祁鈺下了個套。

他打一開始說的參考系就是宣德年間。

可沒說大明沒有人地矛盾,也沒說大明人口少,只是在說,正統年間冬日之序的帶來的恐怖影響。

隨着前段時間的六部尚書聯合文淵閣、都察院、翰林院上萬言書言政令得失以來,都有了極大的改觀。

胡濙滿是笑容的說道:“陛下,這就是文人的常見的路數,斷章取義也,小道耳。”

半本寰宇通志,可不就是斷章取義嗎?

朱祁鈺斟酌了下說道:“但是這個問題,還是值得探討下的,得讓百姓樂意生孩子,就得拿出真金白銀來,讓他們感覺到日子在變好,否則說再多就是白扯。”

“就是你說的那兩個字,希望。”

第五百一十七章 面刺寡人之過者

“陛下就是大明的前途和希望。”胡濙十分確信的說道。

“臣年輕的時候,文皇帝派臣去巡按地方,臣當初從四川坐船至荊州。”

“三峽狹長七百里,兩岸連綿高山,根本沒有中斷的地方;重巒疊嶂,遮蔽了天空和太陽;不是在正午和子夜,根本看不到天日。”

“但是一過了巫峽之後,便有豁然開朗之感!”

“大勢已成,勢不可擋,水到渠成。”

“大明已經走過了冬序,臣感覺到了,這一切正在發生。”

朱祁鈺則是站起身來,搖頭說道:“你這番話,要是讓都察院的風憲言官們聽到,不彈劾你一個讒言巧佞,貽害無窮?”

胡濙滿不在乎的說道:“知我罪我,其無辭焉?”

“大不了再辯上那麼一辯,臣還能怕了他們不成?”

“那胡尚書以爲,朕該怎麼做呢?大明路在何方?”朱祁鈺玩味的問道。

胡濙瞬間就聞到了鉤子的味道,他俯首說道:“陛下睿哲天成,英明自結,胸中有韜略,行事有進退,臣輔佐左右便是,何敢言,路在何方?”

朱祁鈺知道自己這點釣魚的技術,釣老胡還是太難了些,毫無例外又空軍了。

他站起身來跺了跺腳說道:“世上本沒有路,走的人多了,便變成了路。”

“路在何方?路在腳下。”

朱祁鈺向着朝陽門走去,天色漸漸暗了下來,略帶些金黃磨盤大的圓月在慢慢升起,掛在了深藍的天穹之上,和正在落下的夕陽,交映成輝。

那澄淨如玉的圓月,透過通惠河上的秋日枯枝和旗杆,將一層銀白色如同絲綢的月光撒在了河面之上。

朱祁鈺要回泰安宮了。

在當下的大明,生產力不夠改變生產關係,不足以改變物質基礎的情況下,上層建築不可能發生改變,在當下的大明,帝制就是最適用的制度。

這就是朱祁鈺對胡濙這句:皇帝就是大明朝的前途和希望的理解。

他不知道自己理解的是否正確,但是他作爲皇帝,得找到大明朝的出路。

出路在哪裏?

大明的出路,在不知邊界的海上。

即便是經歷了正統十四年的霍霍,這大明人口依舊在膨脹,膨脹到這片土地,已經根本容不下那麼多的人口。

天下廣袤無垠。

大明的出路,在大明的朝堂之上。

做大蛋糕的同時,必不可少的要講分配,如何分配社會勞動成果,是朝堂應該盡的責任。

爲了使利益互相沖突的階級不至於在無謂的爭鬥中,把自己和社會消滅,纔出現了國家。

朝堂要調節各階級的矛盾,分配各階級的利益,這也是禮法之一,這也是國家力量的源泉之一。

朱祁鈺對內要講分配,他從來不否認分配的重要性,對外要講開海,他也從不會否認做大蛋糕的重要性。

蛋糕要做大,分配也要做好。

否則這蛋糕就是白做,正如永樂年間的七下西洋,將海路徹底開闢之後,被人篡奪了果實一樣。朱祁鈺在開海,無論是密州、月港、松江、寧波市舶司,還是南衙的龍江造船廠、松江造船廠,琉球諸事,他都在認真的開海,做大蛋糕。

可是想要做好分配,何其的困難?

這也是爲何他作爲大明皇帝,爲何會討厭儒家那一套的理由。

儒家構建了一整套「恥於言利」的話術體系,核心話術就是與民爭利。

並且將皇帝和天下都套在了這個體系之中。

可是這個體系外呢?

羅馬人也構建了自己的一個體系,可是羅馬人的體系外的蠻族,可不管你那麼多。

無論是日耳曼人、維京人、高盧人、昂撒人、奧斯曼人,都一直在生更多一點的娃。

佔了你羅馬人的地,佔了你羅馬人的軍營,再佔了你羅馬人的城池,最後佔領你羅馬人的女人,最後消滅了羅馬。

“李賓言明日應該就要回京了。”朱祁鈺走了兩步,忽然開口說道。

胡濙緊走了兩步問道:“回京爲官?還是還要回松江市舶司?”

朱祁鈺卻是一聲不吭,只往前走,讓胡濙自己去猜。

胡濙趕忙說道:“陛下,臣以爲還是讓李賓言在松江府的好,李賓言要是離任南衙,李賢在南衙獨木難支!”

“而且松江市舶司是景泰四年建立,眼下才僅僅一年光景,萬象更新,松江市舶司剛有了些起勢,正是關鍵的時候啊。”

“而且琉球諸事,都是李賓言在弄,這要是輕易調任,豈不是琉球大好局面就得重新來過嗎?”

胡濙這一番話很長,之前胡濙曾經生動的演示過很多文人的手段。

比如胡濙就推薦了曾經彈劾他無德的賀章,回京任右都御史,總領都察院之事。

陳鎰打算去雞粛u,對都察院,陳鎰發現他真的是有心無力。

那就是一灘深不見底的渾水,越早抽身,陳鎰能多活幾年。

都察院,比蠻荒之地的雞粛u還要可怕。

“就是回京述職罷了。”朱祁鈺看着胡濙一臉急切的樣子,不再賣關子了。

李賓言就是正常回京述職,聖眷這東西,也是需要更新的,一直看不到皇帝,天大的聖眷也會消失。

皇帝太忙了。

李世民曾經制作過一個屏風,上面寫滿了官員的名字、職務和功過,因爲勤政如李世民,也記不住那麼多官員,只能遇到了抬頭看一眼屏風。

李賓言一直不在陛下面前混臉熟,就是在地方悶頭苦幹,乾的越多,聖眷不在的時候,他死的越快。

“哦,原來如此。”胡濙這才面色舒緩,他舉薦了賀章當右都御史,掌都察院事,朝堂上的那些師爺們再清楚不過,而且陛下也答應了。

這要是再把李賓言調回來,師爺們立刻就會聞風而動,彈劾他這個無德尚書了。

失去了皇帝庇佑,他死的不會比解縉好看幾分。

但顯然陛下並不打算食言。

這就是皇權和臣權之間爭鬥中,皇帝的絕對優勢。

因爲作爲皇帝,可以食言,但是臣之稍有差池,就是萬劫不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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