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“羅馬帝國的頹勢如同懸崖上的滾石落下,再無挽回頹勢的可能。”
胡濙安靜的聽完了尼古勞茲對馬約裏安崇拜的讚美,開口說道:“馬約裏安爲了打敗汪達爾王國,在西班牙的港口建立了一隻水師,結果被汪達爾王國奇襲港口,水師全軍覆沒。”
“馬約裏安對汪達爾王國的攻伐是軍事冒險,他剛剛打完了高盧的蠻族,征服了西班牙,應該修整一下,而不是繼續開疆拓土。”
“軍事冒險的失敗,代價是沉重的,他的死,的確是兵變殺死了他,但是在政治上,是他殺死了他自己。”
胡濙已經翻譯了一些羅馬的史料,這個馬約裏安的確是雄心壯志,但是對汪達爾王國的攻打,並且戰敗,導致了馬約裏安的威望一落千丈。
蠻族在反對他、官僚在反對他、貴族在反對他、元老院在反對他,最關鍵的是,就連羅馬人都在反對他。
幾乎在所有人都反對他的時候,他依舊要發動軍事冒險,這是不明智的。
尼古勞茲對馬約裏安有着近乎狂熱的崇拜,這影響了他對這段歷史的客觀看待。
當然,胡濙也是旁觀者清罷了。
如果換位思考,這事發生在大明,他不認爲自己心態會平穩。中興之主突然被殺,他也會扼腕痛惜。
胡濙不知道,在原來的歷史線上,他眼中的中興之主,被投機者搞了一個奪門之變,兵變之後,歷史上的明代宗、於少保等人,或被殺死在了掖庭之中,或被斬首棄市。
那時候胡濙只會比此時的尼古勞茲,更加悲愴。
胡濙繼續開口說道:“你翻譯的《馬約裏安法》之中,規定了元老院的元老不得無故遷徙,這說明,有元老院的人在偷偷離開。”
“那些被征服的蠻族,他們對稅賦本就牴觸,而且在軍隊之中,蠻族佔據八成以上的數量,兵變完全在意料之中。”
“還有那些被科層制官僚制度折磨的家族的家長,他們帶着那些蠻族在兵變,他們指使自己的奴隸,打開城門,爲蠻族的兵變提供方便。”
“在那時,馬約裏安就該警醒了。”
尼古勞茲嘴角抽動了一下,然後頗爲無奈的說道:“你說得對。”
胡濙面色古怪的問道:“我很好奇一個問題,是什麼讓你們羅馬的皇帝,會對軍隊之中有八成的日耳曼人、哥特人而無動於衷呢?”
“這簡直是瘋狂。”
胡濙無法想象京軍之中韃官、韃軍的數量佔據七成以上是個什麼模樣,別說七成了,就是一成胡濙都嫌多。
大明的華夷之辯猶勝唐宋,因爲大明長期以來的口號都是驅除韃虜。
這種華夷大防之下,大明對韃官、韃軍極爲忌憚。
現在京軍之中,幾乎沒有韃靼人和兀良哈人,除了少數的馬倌以外。
尼古勞茲無奈至極的說道:“如果有一點辦法,我們也不會選擇讓蠻族填滿整個軍營。”
“這不是沒辦法嗎?”
“如果有辦法的話,羅馬的皇帝,也不願意在軍營之中有任何一個的蠻族人。”
胡濙面色更加古怪,滿臉疑雲的問道:“爲什麼呢?難道是羅馬沒人了嗎?”
“這不可能啊,據我對羅馬的瞭解,羅馬人在羅馬帝國之中是市民、平民,而蠻族只是奴隸。”
尼古勞茲沉重的點頭說道:“是的,羅馬人少丁、晚婚,最終讓羅馬的皇帝不得不讓蠻族充滿了軍營。”
“沒人?不肯生?”胡濙喝了杯水,面色沉重的問道。
尼古勞茲想了許久說道:“是的,原因很多很多,羅馬皇帝爲了鼓勵羅馬人生孩子,幾乎想盡了一切的辦法,那些近乎於荒誕的政策,都無法讓羅馬人恢復對生育的興趣。”
“最終,羅馬帝國被換了種。”
與其說西羅馬帝國是被蠻族亡國,不如說是被蠻族龐大的人口取而代之。
沒人,同樣是東羅馬面臨的嚴峻問題。
“原因呢?他們享受着市民、平民的待遇,爲什麼不肯生孩子呢?”胡濙追問道。
這是一種中原王朝從未出現過的現象。這種怪象是中原王朝所無法理解的邏輯。
中原王朝每次改朝換代,其中就有人地矛盾加劇,人口太多,導致了土地無法供養,一點點的天災人禍,就會激起數省失地百姓,揭竿而起。
不想生,人口少,被蠻族換種,是胡濙完全無法理解的滅亡方式。
太怪了。
尼古勞茲陷入了沉思之中,這裏面太複雜了,他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。
胡濙靜靜的等待着,一盞茶的時間後,尼古勞茲終於開口說道:“羅馬人要承擔幾乎所有的賦稅,每生一個孩子就意味着要繳納沉重的稅賦,羅馬人無力承擔稅賦,所以寧願不生,即便是生下了孩子,也會溺死。”
“而蠻族人不需要交稅,說他們毫無負擔的大肆生育。”
胡濙想了許久,最終理解了羅馬這種,羅馬人需要納賦,而蠻族人不納賦的奇怪局面。
羅馬並沒有成熟的科層制官僚,征伐蠻族之後,甚至連包稅制都做不到,只能默認蠻族不收稅,維持統治。
大明眼下對韃靼部也不收稅,但是大明在草原製造了恐怖至極的通貨膨脹,在韃靼內鬼的配合下,無數的韃靼人不斷跑到了內地尋求大明的庇護。
大明不收稅,收人。
尼古勞茲看着胡濙的臉色,就知道這位胡尚書又有領悟,但是胡尚書總是那麼的圓滑,若有所悟,但是從來都是憋在心裏。
尼古勞茲繼續開口說道:“其二,羅馬人承擔着軍隊兵役,每次的征戰,都有大量的青壯年死亡,但是這些人丁卻無法補充。”
“家長制制度之下,科層制未曾成熟,導致了各個家族的家長,反對征戰,更加加劇了蠻族的壯大。”
胡濙可以理解,這算是羅馬的興文匽武,各家族的家長,反對征戰的理由很多,其中就包括了人丁的原因。
這不是科層制能夠解決的問題。
可是尼古勞茲沒有說的那些,胡濙也能夠想象得到,這些家族的家長,估計在蠻族裏面有不小的利益,甚至胡濙可以斷言,這些蠻族的存在,是保障家長們地位的力量之一。
養寇自重這種把戲,可不是大明獨特的文化現象。
尼古勞茲痛苦的說道:“其三,是宗教的影響,在政權神權的爭鬥之中,羅馬帝國最終妥協了,可是這種妥協,並沒有換來人丁興旺。”
“爲了恢復人丁,胡尚書,你能想到的,羅馬的各位皇帝都想到了。”
“比如四十歲以下的女人不得進入修道院做秀女,比如不合適的老少配會被皇帝拆散,比如每生一個孩子都會得到了三個銀幣的賞賜等等,不能說一點用沒有。”
“作用很小罷了。”
第五百一十五章 失望與希望
胡濙聽完了尼古勞茲的問題,眉頭緊皺的說道:“在遠古的時候,人們狩獵的時候,如果付出比收穫大,就會選擇不狩獵。”
“就像是現在海上的船舶,很少捕獵大塊頭的魚一樣,因爲得不償失。”
尼古勞茲眼神一亮,胡濙的這個比喻非常的好,大塊頭的魚的魚油更多,可是琉球羣島的貢品之中,一年只有三十萬斤的魚油。
這不是現在殺不了大魚,而是因爲付出比收穫要小很多。
尼古勞茲坐直了身子說道:“生育的收益遠小於成本,所以就不生孩子了嗎?”
“不僅僅是如此。”胡濙搖頭說道:“我們可以很容易看到,一些衣食無憂的人,也不太願意生子,他們的孩子並不是很多。”
“襄王是大明最尊貴的親王,但是他只有三個孩子,對於襄王而言,收益、成本、收穫、付出,都是無稽之談。但是他不願意生。”
胡濙的話說完,讓尼古勞茲陷入了沉默之中。
尼古勞茲當然知道,襄王不願意生孩子,完全是因爲生下來會分家產。
如果皇位再傳下去,襄王失去了他尊貴的皇叔身份,襄王府一脈就會失去現在的恩典,生的越多,爭鬥就會越多。
襄王是這種想法,大明又有多少人如此想法呢?
羅馬亦有四時之秩序,但是在生機勃勃的春天和萬物勃發的夏天,羅馬人依舊不願意生孩子。
他們更希望孩子有個美好的將來,將手中的資源去培養一個孩子成才,要比培養兩個容易的多。
尼古勞茲無奈的說道:“大明似乎沒有這個困擾,雖然你們的耕地十分的貧瘠,但是大明的百姓如此的勤勞,只要政治清明,只要世道安穩,他們似乎非常樂意生。”
“即便是胡元統治了這片土地一百年,但是他們還是過客,最終這地方還是你們的。”
尼古勞茲到大明已經兩年的時間,他在中秋節看到街上跑的全都是五六歲的孩子,別提多羨慕了。那無憂無慮的模樣,讓尼古勞茲感慨良多。
如果羅馬人有這麼旺盛的生孩子的想法,那還有什麼高盧人、日耳曼人、哥特人、奧斯曼人、羅斯人逞兇的機會?
羅馬人生生把自己折騰成了小族。
“孩子是什麼?”胡濙問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。
尼古勞茲認真的思索了許久說道:“是一個帝國的未來。”
“孩子是父母的希望。”胡濙坐直了身子說道。
尼古勞茲眉間擰成了疙瘩,愣愣的問道:“希望?”
胡濙點頭說道:“當絕望之時,即便是出生之後,也會溺死那些嬰兒。當有希望的時候,就會盼望着多子多福了。”
“孩子是父母的希望,父母飽含期待的時候,就會多子多福,父母已經絕望,自然不會有希望了。”
尼古勞茲眉頭的疙瘩終於舒展開來,他手指頭在兩肩和額頭、胸前點了下,俯首說道:“謝謝胡尚書的教誨。”
在尼古勞茲看來,雖然胡濙不是神職人員,但是他似乎洞察世事,比他更懂這個世界。
大明的禮法,和泰西的宗教法,都是在維護秩序的穩定,但是尼古勞茲自認自己不懂這世間的道理,到了大明感悟良多。
胡濙倒是絲毫沒有謙讓的接受了尼古勞茲的禮節。
埃萊娜呆滯的看着這兩人,她對此非常有感觸。
在君士坦丁堡的城堡之中,朝不保夕的時候,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孩子的事兒上。
但是到了大明之後,她對自己日後的生活有了期許,有了希望,就時常會幻想一下婚後的生活。
也不知道那個英氣的君王,會不會喜愛她,會不會有個萬王之王和羅馬共主的孩子誕生。
這在君士坦丁堡的時候,她想都不敢想。
孩子是希望,當父母絕望的時候,又怎麼會有希望呢?
西羅馬帝國亡於蠻族,東羅馬帝國也亡於蠻族。
埃萊娜明白了。
胡濙本來今天準備了很多的話題,比如羅馬十二銅表法之中的邏輯,但是他討論完了這個問題之後,忽然覺得索然無味了起來。
“今天是中秋節,泰安宮會花會,汪皇后帶着後宮嬪妃賞花,埃萊娜公主應該參加一下。”胡濙站起身來,結束了今天的談話。
他走出了會同館之後,站在館驛門前,看着街上跑來跑去的孩童,一時之間陷入了迷茫。
大明真的沒有讓天下人絕望的時候嗎?
正統一十四年,一汪死水一樣的丁口,僅僅是地方瞞報嗎?
至少,胡濙已經很久沒看到,大明京師有這麼多奔跑的孩子。
一個頑童顯然和夥伴玩的不亦樂乎,不知道看路,跑着跑着一下子撞到了一名緹騎的腿上。
這頑童抬頭看着對他而言如同大山一樣的緹騎,揉了揉腦袋,忽然咧開嘴笑了,如同山澗溪水撫過青石一般輕靈的笑聲在街邊迴盪,孩子的笑特別清澈,就像石子砸入了清泉的波紋,從他嘴角的小旋渦裏溢了出來,感染了周圍的孩童。
緹騎露出一個略微有些可怕的笑容,摸了摸這孩子總角,帶着略微有些沙啞的聲音,一跺腳故意露出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,大聲的說道:“哈!”
嚇得這頑童原地一蹦,隨即轉身就跑,轉瞬間融入了人流之中,看不到蹤影。
胡濙站在街頭,有些感慨的說道:“陛下眼下在哪裏?”
緹騎回過神來說道:“胡尚書,陛下眼下不在講武堂,也不在泰安宮,人在朝陽門外的民舍。”
“去朝陽門了?”胡濙邁開了步子向着朝陽門的方向而去。
此時的朝陽門外,朱祁鈺一身的綾羅綢緞,出現在朝陽門外的漕叽a頭上,略顯一些格格不入,就像是富家公子來僱用窮民苦力。
朱祁鈺自然不是來過來僱用窮民苦力。
他站在朝陽門外的漕叽a頭上,看着漕叽伴_始卸下了無數的糧袋,送到了朝陽門內的糧市口。
他找了半天,就看到了柳七。
柳七依舊是健壯無比,肌肉虯結,扛着一袋米放在了車上。
朱祁鈺走上前去,拍了拍米袋,笑着說道:“柳七,好久不見。”
“忙着的,要僱等下個月……”柳七一抬頭,看到了朱祁鈺似是而非的笑容,嚇了一個激靈。
朱祁鈺和柳七一共見了四面,第一次是朝陽門外偶遇,第二次是朝陽門外民舍的漕叽a頭,第三次是在南衙,柳七負責押呔疤┩▽氝M南京城,第四次就是現在了。
“陛陛陛……下!”柳七上次在陛下凱旋的時候,在朝陽門外,已經見過陛下了,自然認出了這是誰。
他懟了陛下兩次,上次見到了陛下坐在大駕玉輅上,就一連做了好幾夜的噩夢,生怕有緹騎進門,摘了他的腦袋。
等過了幾日,他也琢磨出來了,估計陛下忙得很,沒空搭理他,或者乾脆把他忘得一乾二淨。
朱祁鈺攔住了柳七行禮說道:“無須多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