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陳懋代替了楊洪,成爲了講武堂內定海神針。
朱祁鈺沒讓興安唱到,而是徑直的走了進去,石亨在講武堂內上課,朱勇在德勝門外的軍城練兵。
“好呀,揹着朕下棋是吧!”朱祁鈺一走進正廳,就看到了于謙和陳懋在下兵推棋盤。
很久沒有人跟朱祁鈺對弈了。
畢竟「朕必贏」的興安作弊器在,聚英堂的諸位軍將,也沒興趣跟陛下這個臭棋簍子下兵推棋盤。
“參見陛下。”于謙和陳懋趕忙起身行禮。
朱祁鈺揮了揮手示意免禮,讓提督講武堂內臣李永昌讓開,自己站在了裁判的位置上。
“平倭之戰。”朱祁鈺看着堪輿圖就明白,他們下的旗是攻打倭國本島的兵推棋盤。
這副堪輿圖已經精準了許多,在大明過去的堪輿圖中,朝鮮和倭國的比例有點太大了。
這張堪輿圖採用的是度數旁通的成果之一經緯製圖法。
朝鮮的輪廓雖然還不精準,但是已經比例已經正確了許多,尤其是到倭國的距離。
過去以爲的萬里長波,其實只有不到兩千裏,只需要半個月就可以趕到。
這裏面十分醒目的是濟州島的位置,佔據了濟州島,可以進攻倭國本島。
而另外一路則是通過琉球登島的方案。
朱祁鈺看了半天說道:“有點意思,如果濟州島是大明的就好多了。”
濟州島是一個十分好的屯兵地點,佔領之後,可以控制朝鮮東部和倭國。
“可以是。”于謙笑着回答道。
“哦?”朱祁鈺搖頭說道:“朝鮮現在的國王首陽君,可是非常非常的恭順,前幾天還請旨,想要派自己的兒子到京師的四夷館就學。”
“這麼恭順,朕無緣無故的揍他,實在是不合適啊。”
“胡尚書的壓力太大了。”
朝鮮之前的王世子李弘暐在叛逆期,不肯跪接聖旨,這首陽君李瑈可是極爲恭順,當政的第一要務,就是如何做好大明的狗。
奉行「事大交鄰,大明安則朝鮮安」。
這不最近一直吵着讓他的兒子都到大明的四夷館學習學習大明文化。
朱祁鈺開始以爲是王世子或者弄個棄子來做質子,可是李瑈想的是把所有的兒子都派來,一共四個。
朱祁鈺和胡濙商量了下,就讓他把兒子派來了。
這麼恭順,朱祁鈺都不好意思揍他了。
于謙指着濟州島和對馬島的位置說道:“陛下,大明有倭患,朝鮮更有倭患,往常年月,朝鮮的使臣總是在鴻臚寺哭訴倭患之苦,讓大明申斥逆子作亂。”
“倭寇從對馬島到朝鮮燒燒搶掠,無惡不作,朝鮮自顧不暇,打又打不過,只能哭了。”
“所以如果我們要求在濟州島建立軍港,朝鮮應該是十分樂意的。”
朱祁鈺不怕風力,胡濙洗不了的地,皇帝就不幹了嗎?
必須要做。
鉗制倭國和朝鮮的戰略要地,沒有大明的駐軍,朱祁鈺如何能夠放心呢?
朱祁鈺是個大明獨夫,他首先是大明皇帝,一切以大明的利益優先。
于謙當然知道陛下肯定對濟州島有覬覦之心,他在朝中最大的職責,就是勸陛下仁恕。
這是一份仁恕的政策,大明保朝鮮不受倭寇的襲擾,而大明在濟州島駐軍,這是大仁。
大明的船越近,他們的生活就越安定。
大明的海疆安全,贏一次,他們的生活安定也贏一次,這是個雙贏的結果。
“讓胡尚書和李瑈溝通一下,看看朝鮮的意思。”朱祁鈺點了點濟州島位置。
大明平倭之心,路人皆知,在大明平倭是不需要理由的,大明飽受倭寇的困擾,萬民同欲。
“朕這次來是問問於少保,爲何倭國的消息會傳的這麼快,這纔不到五日,就送到了京師?”朱祁鈺坐到了主位上,有些疑惑的問道。
這年頭,這消息快的不正常。
于謙老神在在的說道:“陛下沒發現,靖安諸府的消息也比別的地方更快些嗎?”
“哦?”朱祁鈺忽然想起了羅馬公主埃萊娜到了嘉峪關,京師就收到了消息。
“其實沒什麼祕密,信鴿罷了。”于謙笑着說道。
“臣在靖安諸府窮極無聊,就一直在琢磨一個問題,那就是如何加快傳遞消息。”
“消息傳得越快,京師的應對速度越快,則大明江山越加安泰穩固。”
信鴿。
朱祁鈺忽然想起自己玩《戰地》的時候,英國的坦克上都會有個信鴿。
據說是二戰之後,留下的傳統,在無線電無法通訊的時候,進行通訊。
朱祁鈺還專門去了解過,慈父就非常喜歡用這種飛行的通訊兵。
先後出臺過《軍用信鴿通信條例》、《通信部隊關於軍用信鴿養鴿部隊作戰訓練指南》,整個衛國戰爭中,蘇聯的信鴿共傳遞了十五萬份情報。
二戰中,各國部隊之中,擁有大量的信鴿,這些揹着情報的信鴿,穿過了槍林彈雨,立下了赫赫戰功。
會飛的通訊兵,名副其實。
于謙笑着說道:“《開元天寶遺事》中,張九齡就善用飛奴,家養羣鴿,每與親知書信往來,只以書系鴿足上。”
“有《唐國史》曰:舶發之後,海路必養白鴿爲信,舶沒,則鴿雖數千裏,亦能歸也。”
“《淳熙三山志》曰:舶鴿,似鳩而差小。”
“養鴿子傳消息,也算是咱們中國的傳統了,臣在五原府建了一個鴿舍,專門用來養鴿。”
“後來這養鴿子越養規模越大,前年,把北京到松江府的官道驛路的鴿唤ㄆ饋砹耍@養了兩年終於能用了。”
于謙是少保,建幾個鴿舍而已。
這是大規模的養殖信鴿,並且將信鴿用在通訊之上。
朱祁鈺感慨萬千,以前大明是窮,知道這是好東西,可是養不起。
現在大明闊綽了,僅僅是官道驛路,已經無法滿足大明朝堂對地方的掌控了,信鴿自然走上了歷史的舞臺。
“多養點。”朱祁鈺十分確信的說道:“錢不夠用,問內帑要。”
驛路的暢通,是大明政令通達的保證。
于謙趕忙說道:“現在是兩個驛站的鴿舍,距離不足百里中繼,早上放飛,晚上放歸,速度極快,錢其實不花多少,比驛馬便宜太多了。”
“本就是試試,等到真的能用了,再稟報陛下。”
信鴿能不能用?好用不好用?那得試試才知道,胡亂奏稟,那豈不是矇蔽陛下,讒言媚上?
他已經試了兩年了,確是能用,也好用,這次的松江府傳遞銀山圖,就是典型的一次實驗,很快,還能更快。
于謙繼續說道:“陛下臣以爲最先做的應該是往貴州的驛路上,添加鴿舍。”
襄王打算在貴州搞點大新聞,陛下也支持襄王,襄王要修貴州的路,官道驛路可能會有阻塞,那麼信鴿,飛躍十萬大山,就是另外一個選擇。
通信暢通,可以有效的減少戰略誤判,加速消息的流通,是大明的當務之急。
“善哉。”朱祁鈺點頭認可了于謙的建議,點頭說道:“於少保果然是國家柱石。”
“臣就是養鴿子罷了。”于謙謙遜的說道。
第五百一十三章 問心
于謙讓人拿來了一隻信鴿,京師的鴿舍,在會同館,也在講武堂內。
在信鴿制度推行期間,于謙一直在督辦此事。
從河套到南衙,從湖廣到貴州,都有于謙養的鴿舍。
養鴿子並不貴,但是在過去入不敷出的大明朝,大明支付不起行政費用。
于謙在地方履職十九年,又在朝廷執掌牛耳六年有餘,他深知朝廷每一道政令,靡費頗重,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。
養鴿子,最大的成本是行政費用,而非鴿子本身。
朱祁鈺看着那隻信鴿,是灰黑色的鴿子,而非普通見到的大白鴿,其腳上綁着一個竹筒一樣的哨子,飛起來的時候,聲似鳴鏑。
這個哨子,就是表明這鴿子乃是朝廷養的鴿子,等閒不要射殺。
與朱祁鈺想的不同,鴿子的信,並非系在腳上,而是背在身上。
相比較普通的肉鴿,這信鴿的羽毛是灰黑色,嘴闊、眼大、體型較小、鼻瘤潔白緊湊,羽毛頗爲柔順。
朱祁鈺把玩了一下手中的鴿子,忽然一愣,自己日後的諡號,會不會是明鴿宗?
不過他很快就放下了這種想法,和于謙聊起了信鴿的養殖和通信。
“於少保,這鴿子哪來的?”朱祁鈺有些好奇的問道。
于謙想了想說道:“其實臣所養的鴿子,名叫鳳尾齊,乃是陝西種,另外有巫山積雪、亮翅、靴頭、射宮等等三十餘種。”
“《相馬經》曰:馬頭爲王欲得方,則相鴿曰:目爲丞目欲得明。馬好不好看馬頭是否方正,鴿好不好,要看眼睛是否澄澈。”
“臣寫了一本《相鴿經》不足兩萬字,從論鴿、花色、飛放、翻跳、典故等五個方面入手,總論鴿子的養殖。”
于謙將自己的《鴿經》遞給了陛下,滿是笑意的說道:“還沒寫完。”
朱祁鈺不由的想起來了《論桐油》,這玩意兒的價值不言而喻。
大明人總是如此,兜兜轉轉,最後都繞到了著書立說之事上。
朱祁鈺收起了那本《鴿經》說道:“於少保,有人會罵你的,說你空耗國帑,玩物喪志啊。”
于謙倒是無所謂的說道:“罵就罵唄,又不掉兩塊肉,現在考成法壓在他們頭上,不想點辦法,官帽子就丟了。”
天下最酷烈的考成法,在頭頂高懸,完不成考成法,就得喫掛落,在選擇玩物喪志還是選擇考評變差這件事上,自然是選擇完成考成法再說。
罵于謙玩物喪志之前,必然先罵皇帝酷烈至極。
歷朝歷代總是非常容易走入一個怪圈之中,往往走上巔峯之後,立刻就開始由盛轉衰,這其中的理由不計其數,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。
呈平日久,社會漫逸出只重形式、大搞面子工程、表面文章、不注重實效的浮誇風氣。
表現在官場上,則是欺上瞞下、虛報僞報的現象滋生蔓延,能捂就捂,能堵就堵,拿皇帝的話當屁放,拿朝廷的政令當一紙空文,拿雞毛當令箭,比比皆是。
表現在民間,就是尚奢、競奢現象極爲嚴重,比車駕、比服飾、比妝容、比侍女數量、比蛐蛐、比鳥等等,攀比競奢風氣濃重。
這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,既然要比一比,不如比一比信鴿?
朱祁鈺和于謙聊了很久,不知不覺中繞回了濟州島的問題。
“很有趣。”朱祁鈺有些好奇的說道:“一旦我們完成了濟州島、琉球列島的佈防,倭寇就不能繞過去攻打我大明,保海疆安全,才能保大明安泰。”
朱祁鈺在來到大明之前,總是覺得古人行兵打仗有些笨重。
他們爲何不能繞開城池、關隘,直取京師呢?
他這個疑問,主要是見識到了後世義勇軍的輕步兵,動不動就大穿插神出鬼沒,大迂迴突襲千里之後產生的疑問。
到了大明之後,他才知道,大穿插、大迂迴的戰術,想要執行起來,難於登天!
即便在二十世紀、二十一世紀,能做到這種大穿插、大迂迴的戰術的也只此一家,別無分店。
朱祁鈺滿是興奮的說道:“而且花費在琉球和濟州島的費用,遠遠低於在沿海設立巡檢司的代價。”
沿海佈防的一千三百多所巡檢司,在宣德、正統年間相繼崩潰,軍屯衛所軍卒逃屯。
巡檢司廢置的原因之一就是太貴了。
巡檢司制度的敗壞,是興文匽武的二十四年的一個註腳。
而這種制度的敗壞,給大明帶來了刻骨銘心的悲劇,在嘉靖年間愈演愈烈的倭患,就是代價。
巡檢司的敗壞,也不僅僅是因爲朝廷政策風向調頭,還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,就是其高昂的價格,這部分包括了民生、軍備。屯田、船舶修繕等等。
有兩個解決之法,第一個就是遷界,將沿海百姓,遷入內地,清廷就是這麼做的,可是沒有執行三年,就執行不下去了。
第二個方法,就是打出去。
在濟州島、琉球駐防,花費小,就可以有效減緩倭患,倭寇不可能繞開這兩個戰略要地,直撲大明,那是送死,不是擾邊。
在這兩個地方駐軍,相比較一千三百餘所巡檢司,便宜太多太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