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46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石亨在大同佔山爲王,大肆侵吞軍屯,石亨做了,楊洪就不做嗎?

楊洪剛剛到宣府上任不到一年,手下就有了一千三百多頃的膏腴之田,什麼是膏腴之田,就是肥的流油的田地。

楊洪立刻就聽懂了今天這談話的重點是,敲打。

他略微有些尷尬的拿起了茶杯喝了口茶,也是頗爲無奈的說道:“軍卒逃屯,某也是權宜之計啊。”

于謙不動聲色的繼續說道:“從長安嶺到宣大薊遼,九鎮之地,軍屯都敗壞如斯,整個大明,又該當如何呢?”

“今日一釐,明日兩分,日拱一卒,最終都是僭越,陛下分外憂心,大明正處於多事之秋,楊王,我們作爲臣子,應該戮力一心,爲陛下解憂纔是。”

于謙既然在這裏說,而不是彈劾楊洪,就是不打算擴大,而是想讓楊洪自己說出來他想要的內容。

于謙總是偏向溫和的。

“陛下之決議,我們做臣子的自然是遵從。”楊洪十分鄭重的說道。

這個時候,再不表態,下一次就不是溫和了,而是都察院連章彈劾,他這纔剛封侯,還沒焐熱呢,陛下還未賜下誥券,還不是世襲侯。

“剛纔楊王問某,這敕喻之中農莊與軍屯衛所,有何異同。”于謙卻反問道:“敢問楊王,這軍士爲何逃所?”

楊洪嘆氣的說道:“皆因爲這畝稅二字。”

“一概以每頃糧十二石、草九束,地畝錢每畝一錢爲率,上田一畝地收一石半,下田呢?地土瘠薄,每畝收入不過數鬥。遇到災年呢?”

“均算一下,這每頃六石,草九束,地畝錢,再加上攤派,能完成這天下軍所十不存一。”

“除了畝稅以外,還有就是一些鎮守、總兵、世家大族、勳臣外戚、縉紳巨賈,他們總是或買賣,或霸佔,隱佔軍所膏腴之田。”

“唯獨那些貧瘠的下田讓軍戶種,軍戶壓根撐不住稅賦,就只能逃了。”

“僭越朝廷、陛下之權威,爲自己秩∷嚼褪茄巯萝娡椭Ь帧!�

楊洪給出了兩個理由,第一個就是畝稅,第二個就是侵佔,這是兩個主要原因。

現象出現,提出問題,找到原因,其實天下人莫不知道軍屯逃戶,但是能有什麼辦法呢?

畝稅是朝廷定的,侵佔的人是軍戶們惹不得人,自然只能侵佔了。

楊洪佔的都是膏腴之田,這些田自然有當地的孝敬,也有他清理查辦,從一些人手中奪過來的。

什麼叫權宜之計?

這就是權宜之計。

他並不想刨大明的根基,肥了自己。

但是他不佔,別人就會佔。

還不如他楊王佔了,把那應繳稅賦補齊,也好過宣府知府四處求爺爺告奶奶,搞出三七分賬,七成還是人家的戲碼,山外九州民風彪悍,逼急了,他們真的會殺人的。

于謙略顯一些無奈的說道:“衛所軍餉不敷,一切仰給有司,有司又仰給內帑,倘若內帑入不敷出,又當如何?”

“這次陛下內帑動用至少兩百萬銀,京師之戰大勝特勝,但是內帑有出無進,終有潰竭之日啊。”

“前唐府兵制消,則唐有安史之亂,我大明有軍所潰爛,則有今日閩地民亂、麓川反覆。”

“陛下的農莊就是解決的法子,鄉野土地歸農莊所有,陛下取一成半核入太倉,稍微算算,算是減了賦。”

“這關鍵就是農莊了。”

“楊王所言的鎮守、總兵、世家大族、勳臣外戚、縉紳巨賈爲何得以侵佔,而無人敢言呢?因爲他們世受皇恩。”

“現在陛下將地還給了百姓,再有人奪他們的地,那陛下降下的可不不是皇恩,而是雷霆之怒了。”

于謙簡單的解釋了下軍所屯田和農莊之間的差異。

“我覺得不穩妥。”楊洪卻搖了搖頭說道:“百姓孱弱,面對僭越之人,必然處於下風,到時候,該隱佔隱佔,該攤派攤派,沒什麼不同。”

于謙作爲經年老吏,出任地方二十四年,早就練就了一身圓滑的功夫,楊洪這話,說着說着就落入了于謙的話套裏了。

于謙看着門外,滿是感慨的振聲說道:“楊王啊,萬夫一力,天下無敵!”

萬夫一力,天下無敵,乃是找獠畡⒒浴�

劉基就是三分天下諸葛亮,一統江山劉伯溫,前朝軍師諸葛亮,後朝軍師劉伯溫的劉伯溫。

明初,軍屯衛所法,就是劉基弄的,他奏請執行,而後朱元璋才四處炫耀:養兵百萬,不費百姓一粒米。

後來劉基因爲胡惟庸案被牽扯,改良軍所軍衛法,自此便沒有了下文。

軍屯的廢弛,也立刻愈演愈烈。

任何一個制度,都不可能萬萬世沿用,若不能革故鼎新,軍屯之糜爛,就是日後大明天下之糜爛。

這朝堂上爛一點,天下就得爛一片!要是朝堂上全都爛了,大明各地就會揭竿而起了。

劉基作爲首先提出軍衛法的人,他能不知道軍衛法的腐爛是必然的嗎?

可惜,他無法再改良了,因爲已經被牽扯了。

楊洪深吸了口氣,看了于謙一眼,這種事辦好了,千古流芳。

辦不好,一個奸臣一個昏君,是跑不了了。

陛下動什麼不好,非要從土地開始動手呢?

兩人不再討論這法子是否切實可行,相顧無言。

他們都清楚的知道,僭越之人,面對一個百姓的時候,會耀武揚威,隨意凌辱,但是面對一羣百姓的時候,反而會畏懼不前,心生驚懼。

眼下的福建,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。

于謙終於圖窮匕見,看着楊洪低聲說道:“陛下提出以京畿、福建爲試點,眼下山外九州紛擾不斷,百姓離散。”

“若是山外九州可依此法,那必然最爲徹底,也可驗證陛下之農莊法,是否合用了。”

“若是軍衛改農莊,兵丁何來?”楊洪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。

于謙一聽楊洪的說辭,也便是明白了,楊洪這算是答應了下來。

他也是鬆了口氣,山外九州之局勢,還要多仰賴這位塞外諸部人人畏懼的楊王。

畢竟瓦剌人雖然暫時退了,但是依舊虎視眈眈,隨時可能南下。

楊王願意明確表態聽從皇帝的旨意,而不是推脫、打太極、擺困難,這是個重大的好消息。

于謙滿是笑意的說道:“軍衛法也好、農莊法也罷,若是不訓練義勇團練,又有何用呢?”

“若是真的能實行下去,何愁兵丁呢?”

“也是。”楊洪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。

這是軍衛法的核心,萬夫一力,天下無敵!

當年軍衛法有效的時候,什麼時候愁過兵丁二字呢?

大明當年喊出天下無敵,是真的天下無敵。

他們清楚的知道,來自底層百姓的支持,多麼重要!其實軍屯法的敗壞,何嘗不是一種當年的選擇呢。

于謙忽然眼中兇光一閃,囑咐道:“陛下言,若有阻攔,格殺勿論。”

“好,格殺勿論!”楊洪深吸口氣說道。

幹這種事,要麼一點也不幹,要麼就是徹底不留後手,一做到底,沒有什麼綏靖可言。

這幾乎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之事,稍有差池則萬劫不復。

于謙在朱祁鈺的影響下,變得也不那麼溫和了。

“但願大明能夠萬世永安。”于謙握着拳,突然用力的咳嗽了幾下。

痰疾,這麼些年了,一直不見好。

“於少保。”楊洪看着于謙咳嗽到臉都變得慘白,有些慌亂。

大明現在需要柱石,于謙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倒下。

“無礙,無礙。”于謙終於止住了咳嗽說道:“楊王,某最近要到山外九州去,最少的一個月多的時間,具體看看陛下這農社法是否合用。”

“現在這個時間點?”楊洪瞬間就愣住了……

于謙這是要把自己放在火架上烤啊,大戰結束,不趁機攬權,將京營牢牢的控制在手中,去山外九州巡撫。

這萬一……萬一陛下對廢立之事,有猜忌之心,覺得你于謙有權臣之心,這不就等同於,自廢武功嗎?

楊洪只擔心陛下,並不擔心其他人。

其他人不是于謙的對手。

第七十九章 朕,要多生兒子!

今天又是上朝的日子,也是京師之戰爆發以來的第一次上朝。

瓦剌人從紫荊關而入,一直到紫禁城下,再到倉皇逃竄,一共不到七天的時間。

天色未亮,地平線泛着魚肚白的時候,他已經來到了午門之外,這一次他剛到城下,城門緩緩打開,上朝的鐘聲才慢慢響起。

與上次截然不同的是,上一次,他也要等在門外等鐘聲響過三次,才能入宮。

朱祁鈺在奉天殿下,翻身下馬,靜靜的等待着在廷文武入宮。

他看了一眼身側的珠簾,這一次裏面沒有了孫太后,也沒有了錢太上皇后,空無一人。

朱祁鈺重重的吐了口氣,坐在了龍椅之上。

“參見陛下,陛下聖躬安。”羣臣行稽首禮,拜見了大明皇帝朱祁鈺。

“有事起奏,無事退朝。”成敬陰陽頓挫的高聲喊着。

吏部尚書王直,立刻站出來大聲的喊道:“臣,爲陛下賀!”

“瓦剌西虜大興刀兵,洶洶至京師城下,三戰皆負,甚至連瓦剌太師也先的親弟弟孛羅也被陛下手刃!”

“臣爲陛下賀!爲大明賀!”

王直說完,羣臣立刻長揖俯首大聲喊道:“臣等爲陛下賀!爲大明賀!”

朱祁鈺滿是嗤笑的搖了搖頭,就連一向要南遷的徐有貞也在恭賀的隊伍中,只是他面色有些怪異的問道:“王尚書,朕何時陣斬了也先胞弟孛羅?”

孛羅死了?

他是上前線打仗去了,不過是去奪朱祁鎮的龍旗大纛而去,也未曾對孛羅下手,何來陣斬孛羅一說?

于謙看朱祁鈺一臉茫然,站出來說道:“陛下帶十三騎探敵營,城頭大將軍炮轟鳴之下,孛羅不知道是炸死了,還是被陛下砍死了。”

“瓦剌步戰,才潰散四散而逃。”

“原來如此。”朱祁鈺這才點了點頭,這才瞭然,爲何瓦剌步戰,那麼的不堪一擊,突然就散架了。

德勝門外一戰,與步戰接敵這份功勞,的確是要算在朱祁鈺本人身上的。

德勝門大戰,他可沒有簡簡單單的參與,而是衝鋒在前,阻敵在後,盡全功,這份功勞自然要算在自己頭上。

給別人論功行賞,他自己皇帝就沒有功勞了?

沒人給他論功行賞,但是做了什麼,大家都看在眼裏,記在心裏。

射殺朱祁鎮龍旗大纛執旗手的是他帶領的十三騎,騷擾周旋瓦剌步戰的也是他帶領的逡滦l緹騎,德勝門外的上半場,的確是朱祁鈺本人打下的,孛羅死於炮火之下,的確得算在他的頭上。

他平靜的說道:“區區小俣蛔銙忑X,興安,宣旨。”

興安身邊有個小黃門,手裏端着一個盤子上面一大堆的聖旨,這些都是冊封的聖旨,具本開列諸將校功績,封賞諸將。

“朕以涼德嗣承大統,仰惟祖宗創業之艱,宵旰孳孳,勉圖治理,以大兄太上皇帝鑾輿未復,痛恨日深,方詰兵數十萬,欲以問罪於虜。”

“而虜以使來請迎復者屢皆詐,太上皇帝詔旨,謂若重遺金帛以來,虜必款送還京。”

“朝廷固疑其誑,而於禮難辭,拒悉勉從之,奈何其計愈行而誑愈篤……”

這段詔書是給京師保衛戰定調兒,勝利者是不會被審判的,勝者爲王,自然可以將事情定性。

首先必然是瓦剌入侵,這一性質。

其實從朱祁鎮被俘開始,派遣使者送去金銀之物,再到宣府、大同扣門之舉,最後到德勝門外想要讓于謙和石亨迎駕之事,說的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
尤其是朱叫門的龍旗大攆出現在了德勝門外,大明新皇帝不得不親自上陣,這件事更是着墨極多。

這道聖旨,會通過驛站,通傳全國各地,告訴大明的百姓,到底發生了什麼。

這宣讀冊封聖旨就用了小半個時辰。

王直一直等到了旨意宣讀完畢,才起身出列說道:“陛下,臣有大事啓奏,陛下,該移宮了。”

“陛下乃大明英主,卻一直住在王府裏,坊間多有傳聞,臣斗膽,還請陛下移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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