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43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贏很難,但是接下來的局面,會更難。

如何讓大明再次偉大,就成了此時君臣心中最重的問題。

千里之堤毀於蟻穴。

急症已緩解,慢症呢?

大明日後何去何從?

面前這位大明新君,能不能帶着大明繼往開來?

于謙的答案是—可以。

他堅信。

第七十四章 亡國之君的模樣,越來越清晰

“京營忻城伯趙榮不赴營操練,以致軍容不整、紀律全無,士卒喧譁、行伍錯亂。”

“鎮守山海、永平總兵官應城伯孫杰,素無將略,不恤人難,士卒嗟怨,軍政廢弛,廣寧戰危,臨陣怯戰。”

于謙的第一份奏疏上面就是兩個勳臣伯爵,一個忻城伯,一個應城伯,于謙在陳述不用他們的理由。

打完仗了,于謙向陛下解釋了自己用人的原因。

這種事必須要說清楚,爲什麼寧願從牢裏撈出石亨和劉安來,也不用勳貴和某些人。

朱祁鈺詳細的看完了于謙遞過來的奏疏和證詞,有些疑惑的問道:“這就是爲何讓範廣進京的理由嗎?”

範廣遼東都指揮僉事入京,出任京師左副總兵官,石亨副將。

宣府是總兵官楊洪主持大事,大同是因爲朱祁鎮敕喻緊急升遷爲大同總兵官的郭登主持大局。

而劉安,是之前的大同總兵官。

石亨、劉安、楊洪、郭登,都是總兵官,唯獨東北方向的總兵官孫杰,于謙在打仗的時候,提都沒提。

“臣不敢用他,怕招致災禍。”于謙無奈的說道。

歷來大抵如此,有人爲了大明拼死拼活,有的人前方喫緊,後面緊喫,有的人活着,但是他們已經死了。

朱祁鈺認真的看了半天,說道:“盧忠,你拿去,確有此事,那就辦了吧。”

留着他們喫大明的糧食嗎?!

他拿起了桌上的硃筆批紅,遞給了盧忠。

于謙愣了愣,他只是想陳述理由,陛下居然查辦。這實在是……

這封奏疏,上面還有徐有貞的簽名。

這個都察院的扛把子,可以說是于謙的政敵,徐有貞是堅定的南遷派,而且身體力行,將妻兒老小送到了南方,于謙說往東,徐有貞必然說往西。

但是在這封治罪的奏疏中,兩個被查辦的忻城伯、應城伯,卻一致同意。

能讓于謙和徐有貞這兩個政敵,握手言和,倆人合起夥來查辦,可見忻城伯、應城伯多麼不得人心。

尤其是這個忻城伯趙榮不赴營操練,可不是一次兩次,好在趙榮帶領的軍士,全都由孫鏜訓練都督軍務,否則怕是要出大事。

朱祁鈺打開了第二封奏疏。

“石亨功擢武清侯,楊洪功擢昌平侯,劉安復廣寧伯,範廣進指揮同知……”朱祁鈺認真的看了一遍,都是因功進爵,名號都是奉天翊撸梢哉f是賞罰分明。

他沒有馬上批紅,而是問道:“這次參戰的所有軍士可有封賞?”

奏疏裏沒有,朱祁鈺纔會發問,打仗的是軍士,受封的是軍將,他當然要問。

“按制犒賞,無功不賞。”于謙立刻說道。

他多少摸出了點當今陛下的脾性,當今陛下對普通軍士尤爲關心。

甚至在十團營和軍士同喫同住了月餘,如普通軍士那般操練,對參戰之軍士,自然是多有關注,也不意外。

“無功嗎?軍士奮勇殺敵,不參戰的軍士,也是出城作戰,風餐露宿,在朕看來也是,無過亦算有功。”朱祁鈺對於謙的說法並不認同。

沒打仗,是他們的防區沒被侵擾,只是執行任務,崗位不同罷了。

于謙認真思考了下說道:“臣以爲……不妥。”

朱祁鈺看着依舊執拗的于謙,想了半天說道:“那就以犒賞爲名吧,每人額定五兩現銀,摺合成酒肉米粱,分發給參戰軍士。”

于謙是兵部尚書,對於領兵打仗這件事,比朱祁鈺在行,朱祁鈺並沒有用自己的業餘挑戰人家專業的想法。

只是覺得軍士辛苦,皇帝不差餓兵,多少也該意思意思。

于謙一聽是犒賞,也沒了意見,無功不受祿是大原則。

但是陛下的意思是犒賞激勵,那就沒啥問題了,五兩現銀折酒肉米粱,至少能好喫好喝好一個月了。

“陛下仁善。”于謙代表了大明參戰的所有軍士謝恩。

“仁善?於尚書不知道,這段時間不知道多少人上書,陰陽怪氣朕薄情寡恩呢。”朱祁鈺搖了搖頭。

他未登基就在午門外摘了無數的腦袋,流放了這羣人的家屬。

通惠河上還掛着一大堆的黑眚,大明的水猴子們的屍首,還在示小�

登基之後,他就抓了鳳陽詩社的十四人,現在也不給處理意見,就這麼關着,無數御史、給事中的奏疏都被他拿去當柴燒。

一大批囤貨居奇的奸商,已經查的差不多了,哪天想起了,自然是推到午門外斬首示小�

奸商慣不得,大明的經濟太脆弱了,幾乎沒有。囤貨居奇真的會害死人的。

蘇太祖就曾經瞪着眼睛,大聲喊着:倒賣糧食的奸商,立刻槍斃,槍斃!我要求,立刻,馬上!

朱祁鈺乾的這些事,這不是薄情寡恩、獨斷專橫是什麼?

某些人口中,他們懼怕的亡國之君的樣子,越來越清晰了。

“上次朕說的那個英烈祠,可有籌備?”朱祁鈺問起了另外一個問題。

在開戰之前,朱祁鈺就要求過要將陣亡的軍士名字,寫在英烈祠之上,形制並不複雜,八角亭加一塊碑。

于謙撓了撓頭,陛下還薄情寡恩嗎?

南遷者死,北鎮撫司衙門那些公然鼓吹南遷的鳳陽詩社十四人,到現在還沒砍頭,不是陛下仁善,又是什麼呢?

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理解吧,于謙如是想到。

他聽到陛下詢問,趕忙說道:“西直門外兩塊,德勝門外一塊,彰義門外一塊、清風店、固安、霸州各一塊。”

“找的是西山大青石,陛下安心,後天就能立起來,亭子的木料出自紅螺廠。”

“好。”朱祁鈺鬆了口氣,有些疑惑的說道:“楊洪在宣府,宣府距居庸關很近,楊王可以馳援,朕理解,可是爲什麼郭登,也馳援到了紫荊關?”

郭登帶着大同府軍,差點在紫荊關把也先給包了餃子,可惜的是,也先實在是溜得太快了。

十五日撤軍,十六日在固安、霸州喫了虧,又在清風店跟石亨打了一場仗後,十七號就從紫荊關溜得無影無蹤。

草原上的獵狐都跑的沒這麼快。

其實朱祁鈺不知道,瓦剌人跑得不快,早就被藍玉給殺乾淨了,還能等到今天?

楊洪,朱祁鈺多少可以理解,楊王之名,他也聽說了,但是這郭登從大同跑到了紫荊關,這大大的出乎了他的預料。

于謙滿是感慨的說道:“按照之前廷議廟算,收攏土木堡殘兵敗將,並且安頓這些敗兵,至少需要數月的時間。”

“釐清奸細,查處作奸犯科者,安撫敗兵,編隊,才能整軍出發。”

“但是陛下,在戰前軍令三軍,逃兵不殺,才讓楊洪和郭登他們容易了許多。”

“往日裏收攏殘兵敗將,最難的地方就是清理兵匪,現在倒是簡單了,探馬騎卒大喊逃兵不殺,省了不少的時間。”

朱祁鈺一愣,略微有點愕然,這算是蝴蝶效應嗎?自己一道政令,居然有這麼大的影響。

他點頭說道:“哦,原來如此,這是福建軍報,徵南將軍寧陽侯陳懋的請罪奏疏。”

金濂告訴朱祁鈺,待到陳懋班師回朝的時候,自然會有御史去彈劾陳懋。

到時候,朱祁鈺就坡下驢就是。

但是他並不想那樣,但是陳懋似乎十分清楚自己的命撸壬狭俗约旱恼堊镌t書。

剿匪不力,耽誤了京營四萬軍士歸京勤王之類的由頭,請求陛下責罰。

福建百萬衅鹆x,去年十二月份出發,八個月的時間,京營到福建,走到那兒,就得四個月時間!

至於前往福建的京營四萬軍士歸京勤王,于謙從始至終都沒有想過讓福建大軍歸京勤王。

因爲福建大軍不能動,妄動福建民動、民亂怕是要無休無止了。

陳懋請罪的都是由頭罷了,歸根到底還是朝堂的遊戲規則,讓陳懋不得不這麼做。

“陛下以爲呢?”于謙也是頗爲無奈,這是規則。

第七十五章 于謙,你比王莽還要王莽!

“留中不發吧。”朱祁鈺搖了搖頭,打勝仗就是打勝仗,封無可封,可以賞啊,錢、田、舍、宅,都可以賞賜。

非要搞文貴武賤那套?

于謙只是點了點頭,具體如何做,聖斷聖裁就是。

京師保衛戰已經打完了,于謙開始加倍小心,飛鳥盡良弓藏這道理于謙是萬分明白的。

于謙十分鄭重的說道:“陛下眼下有兩件事,亟待要辦。”

“第一件是,就是應令禮部備祭品,翰林院撰祭文,遣天使前往居庸關、宣府、土木堡諭祭陣亡官軍,並量起軍夫埋瘞屍骸。”

戰場,只有勝利者纔會打掃戰場的資格,很顯然,大明陣亡在土木堡的軍士,屍骨依舊沒有掩埋,依舊暴屍荒野。

瓦剌人是不會爲大明軍師收斂屍首的,京師保衛戰勝負已分,自然要做善後處理。

立祠祭祀,是應有之意,其實朝堂上有很多的批評的聲音。

他們批評的是誰?

批評的是在土木堡中戰敗的人,比如成國公朱勇,最近很多人都在鼓動廢除成國公世襲罔替的爵位。

這種鼓動,是將朱祁鎮的戰爭冒險,和領導失誤的責任,進行一種遮掩。

朱祁鈺點頭說道:“那就讓禮部侍郎項文曜去一趟吧。”

于謙接着說道:“第二件事則是京中棄養之地,八月秋收之後,糧田荒蕪,無人深耕秧田,雜草叢生,眼看着已經入冬了,再不梳理,明年開春,就無法耕種了。”

大明面對瓦剌人必然的入京,實行了堅壁清野的戰略,秋收之後,並沒有耕種,但是秋收之後,雜草叢生的田地,來年怎麼耕種?

于謙說的不是現在依舊留在京城的百姓們的地。

瓦剌撤軍後,大明百姓出城,土地已經開始了深耕秧田,于謙說的是另外一部分地。

“這些地爲無主之地。”

朱祁鈺目光透着幾分兇狠說道:“命令京營軍士,梳理,設置軍屯即是。此次繳獲牛,分給軍屯衛所。”

確切的說,于謙說的那部分地,不是無主之地。

他們本身是有主的,就是那些南逃的縉紳、富商、巨賈、明公們的地,但是此時朱祁鈺將其定性爲了無主之地。

國有難,則舉家逃難。

這些地既然捨棄,就不要怪朱祁鈺不仁不義了。

看,他就是這麼的薄涼寡恩。

“無主之地?軍屯衛所?”于謙吞了吞喉頭,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朱祁鈺,這是要做什麼?

朱祁鈺點頭說道:“對。”

“金尚書言福建蠲免三年稅賦即可,朕覺得不夠,當地百姓揭竿而起,絕非僅僅因爲冬牲的緣故,福建既然已經打爛了。”

“朕欲令寧陽侯陳懋,訓練百姓挑選精壯團練之後再返鄉。”

“設立農莊,土地農莊所有,共同耕種、收穫,揚曬之後,按戶按工,分配米粱。”

“這是朕的一些想法,於尚書可以先看看。”

于謙接過了朱祁鈺遞過來的敕喻,興安一轉身,走到了書房之外,從外面關上了門,守在門外。

陛下要和於尚書談大事,興安聽不懂,他要守着,不讓外人聽到他們的談話。

興安知道,那是陛下自上次談到天下寺廟田產時候,一直在思考的問題,陛下時常沉吟許久,纔會落下一筆。

那將是震動天下的大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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