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“沒,沒什麼,昨天喫壞肚子了。”蔡翁合連忙搖頭說道。
嶽謙繼續和煦的說道:“那蔡族長,要多注意身體,那就這麼說定了?今年依舊是三成。”
“哦哦,好。”蔡翁合點了點頭說道:“身體不適,草民告退。”
蔡翁合離開了。
而嶽謙依舊是那副春光滿面的表情,他是三個人中的笑面虎,總是笑呵呵的,一點都不嚇人。
但是待到蔡翁合離開之後,嶽謙的面色變得凝重了起來。
“這個蔡翁合有問題。”嶽謙開口說道。
袁彬把玩着手中的燧發手銃說道:“一槍崩了他,怕是便宜他了。”
“顯而易見。”季鐸嘴角勾出了一個冷漠的笑容。
蔡翁合的反應實在是有點古怪,因爲蔡翁合,理不直氣不壯。
要知道閩人三十六姓,是因爲太祖高皇帝的旨意,來到了這鳥不拉屎的久米島,對琉球人有教化之恩,那麼賺一點,不應該是理直氣壯的嗎?
可是嶽謙說到久米士族可以按照舊例抽分的時候,蔡翁合先是驚訝,然後冷汗直流。
蔡翁合心裏有鬼。
嶽謙站起身來說道:“今天晚上披甲帶刀,準備好迎接下我們的老朋友吧。”
“讓舟師操船去玩南山府一帶避一避,順便裝朝貢之物,我們一片好意啊!我本將心向明月,奈何明月照溝渠。”
“今天晚上,怕是有一場惡仗要打。”
袁彬躍躍越試的說道:“怎麼打?”
季鐸立刻說道:“空城計如何?”
“關門打狗?”嶽謙接過了話茬問道。
袁彬非常不滿的說道:“爲什麼不能打正面呢?”
嶽謙搖頭說道:“你打正面嗎?”
“季指揮盯着蔡翁合這個老傢伙,他怕是要跑啊。”袁彬看着漸行漸遠的蔡翁合,努了努嘴說道。
季鐸點頭說道:“行吧。”
到了傍晚的時候,蔡翁合看到四艘三桅大船先動,隨後是戰座艦再動,更是害怕,思考了許久才帶着島上的特產海鮮和椰子酒,前來犒軍。
但是被嶽謙斷然拒絕,軍中不得飲酒,是大明的鐵律,連武清侯都不能違反,除非陛下在大捷之後的恩賞。
在大明軍之中,只有軍醫手裏有酒,但是那是法酒是不能喝的。
季鐸開玩笑的打開一壺,讓蔡翁合喝,蔡翁合就是不喝。
季鐸立刻翻臉不認人,直接把蔡翁合押解起來,詢問了兩句,蔡翁合本就心虛,被嚇唬了一番,便立刻招供了。
他通倭了。
確切的說蔡翁合,在琉球陷入內亂時候,就已經通倭了,提供了不少島尾南山府抵抗軍的情報,給倭寇和海盜。
但是椰子大王陳福寅太猛了,倭寇撲過去,也是被擊退,三番五次之後,倭寇信蔡翁合的情報,但是他們很少再行動了。
爲此倭寇懸賞了一萬兩銀子懸賞陳福寅的腦袋。
這次大明四艘三桅大船,突然而至,嚇壞了蔡翁合,他直接聯繫倭寇,今夜,裏應外合襲擊大明營地!
海盜和倭寇立刻達成了共識,準備放下爭鬥,擱置爭議,先攻大明。
首先要防止大明的介入,因爲大明必然站在南山府的抵抗軍一方。
具體來多少人,蔡翁合也不清楚,但是他們打算今夜登陸的消息,是確鑿的。
海鮮和椰子酒之中,有毒,河豚毒,用河豚肝臟壓制液做的毒液。
審訊結果出來之後,嶽謙和季鐸只能相顧無言,唯有一聲嘆息,和人沾邊的事兒,真的是一點都不幹。
袁彬帶着人,按着名單抓人,一共抓了四人,剩餘三個人就是通倭的主郑置魇钦闹萏K氏、蘇州張氏、永定李氏。
還有蔡翁合的嫡系四人,負責燒燬大明船舶和給椰子酒下毒。
“好好的活着不好?非要去解刳院試試太醫們的刀是不是鋒利?”袁彬手裏拿着一把千里鏡,待在望樓裏看着海面,他一直在不停的觀察着海面。
季鐸無不感慨的說道:“他們估計也沒想到大明軍能來,一看大明軍來了,就以爲朝貢抽分沒戲了,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只要咱們都死了,他們就好辦了。”
“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啊,老祖宗這話說的一點都沒錯,爲了三倍利,無法無天。”
“來了。”袁彬感覺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,他感覺手都在顫抖,倭寇掛着的永樂通寶的馬印,出現在了袁彬的千里鏡裏。
在倭國有很多大名,都用永樂通寶的作爲指物和馬印。
指物是一種掛在武將身後的旗子,上面會印有永樂通寶。
馬印,大約在大明等同於牙旗,就是標識將領所在位置,但是形制千奇百怪,有用金傘的,有用毛笠,還有人用葫蘆串在一起。
很多倭國的名田主的守護大名,也用永樂通寶充當家紋。
袁彬惡狠狠的啐了一口,這幫倭寇居然好意思用永樂通寶當做旗印,太宗文皇帝要是知道了估計會大爲光火。
袁彬扣上了面甲說道:“什麼空城計、什麼關門打狗,我們直接半渡而擊好了。”
袁彬從望樓上,快速的跑了下去。
組織着大明兩百庶弁將、一百掌令官和五百精兵,打算給來犯之敵,好好上一課。
李賓言給了嶽謙多少軍備?
足以武裝一個團營,共計兩萬人的裝備,光是鳥銃就有四千多把,碗口銃、子母炮就有百餘門。
這次的作戰被命名爲了驗銃行動。
驗銃,顧名思義,就是試試手中的鳥銃,好不好用。
嶽謙和季鐸的空城計和關門打狗,本意是爲了儘量殺傷敵人,但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,最終採用了袁彬的作戰計劃,正面作戰。
這是大明介入琉球局勢的第一戰,是不能有任何畏懼,要展示大明的決心和作戰水準的一戰。
嶽謙坐鎮大攆,開始指揮大明軍排兵佈陣。
待在望樓的軍士,不斷的揮舞着彩色的旗子,傳遞着消息。
太陽西斜,正在慢慢落到海平面之下。
水天相接的地方,出現了一條紅霞,將整個西邊的天穹打成了火紅色,越往東的天空,越是碧藍,而且這種碧藍,隨着太陽的西斜慢慢變成了深藍,月亮在天空越隱若現。
啓明星在天空不停的閃爍着。
落日終於收起了它的耀眼的亮光,只剩下了一片渾濁的通紅,揮灑在了海面之上,很難再分得清楚,哪裏是水,哪裏是天。
天空本來有些調皮的雲朵,最終變成了一個個黑色的猙獰的怪獸。
倭寇的幾艘船,終於在徘徊了幾圈,仿若是在懷疑爲何港口上沒有船,但最後終於放下了一個個小舢板,準備等岸。
嶽謙站了起來笑着說道:“來了!”
半渡而擊,當倭寇登島登島一半的時候,嶽謙下達了進攻的命令。
火把的長龍在海岸線上亮起,鳥銃的火繩開始點燃,倭寇這纔看清楚,海岸上的是本該被毒死大半的大明軍。
隨着牙旗揮舞,隊正的旗子落下,火銃的聲音開始響起。
鉛子帶着落日的餘暉,反射着火把明滅的火光,尖嘯着劃破了空氣,打入了倭寇的人羣之中。
沒有任何一個將領,可以在半渡而擊的時候,下令立刻逃跑,他們必然要想辦法在灘頭登陸,然後跨過自然沖刷出的海灘緩坡,和大明接戰。
很可惜的是,他們並沒有火銃,弓箭極少,密集的射擊,讓倭寇根本抬不起頭來。
慘叫聲、火藥轟鳴聲、炮火聲震耳欲聾,硝煙味、鐵鏽味、海風的鹹腥味,混着海風飄得極遠。
倭寇並沒有撐住多久,作戰意志開始崩潰,無數人哀嚎着衝進了大海里,想要游回大船。
登陸作戰,絕對是世間最爲慘烈的戰鬥方式之一。
但是大明是防守方,而且是掌握了火銃技術的防守方。
落日似乎是被拽落,落入了西面無垠的大海之中。
當落日餘暉褪色之時,本來有些銀白色的沙灘,已經被血染紅,隨後波浪湧動,已經死了人被海浪衝刷着,手腳無序的在海水中飄動着。
沙灘上的戰爭是極爲殘忍的一面倒,而海上的戰爭剛剛開始,八艘戰座船從角落裏衝了出來,開始在船隻之中,橫衝直撞。
戰座船雖然只有四百料,但是這四百料上面的火炮,是倭國船舶根本無法應對的。
火藥的每一次轟鳴聲,都有鉛彈呼砸中對面的船舶,倭寇的船不堪重負炸裂在海面之上。
抵近的碗口銃齊射,每一次轟鳴,都帶來一蓬蓬的血霧。
很難想象,乘興而來的倭寇,面對如此作戰是何種心情,也沒有人會知道了。
本就是立威之戰,大明並沒有打算留俘虜,實在是海面上,語言不通,又是作戰狀態,不知道什麼算俘虜。
袁彬帶着人在沙灘上補刀,但是他並沒有補到,因爲但凡是喘口氣的,都已經游回了大海,至於能不能活命,那就不是袁彬應該考慮的問題了。
袁彬一直罵罵咧咧,他本來打算揮舞着長槊,讓這羣身材矮小,剃着月代頭的傢伙,見識下大明武功,結果沒來得及揮舞,戰鬥就以倭寇大潰敗而結束。
但是袁彬也沒法怪倭寇作戰意志薄弱,大明的這種飽和式驗槍的作戰理念,實在是太富了,太豪奢了。
所以袁彬也只能罵罵咧咧,也不知道罵些什麼。
袁彬一直等了幾天的時間,都沒有等到唐興回來,也不知道去哪裏興風作浪了,嶽謙和袁彬留在了久米島上,而季鐸押咦湃Υ蟠呢暣瑴蕚淝巴凵绞胁八尽�
他們很快就找到了那個溫水帶,這裏的海水溫度居然比周圍高了十五度以上!
從駛入這條溫水帶之後,舟師立刻就察覺到了船舶偏離了航向,有一股向北的推力在船舶之下,發揮着作用。
而且正午時分,本該是藍色的海水之下,明顯帶上了一種深褐色的海水顏色。
如同一股黑潮。
這個顏色的差別很小,如果不是留心觀察,根本不會發現。
“你給我一艘小船,是海中的河流!”舟師無比興奮的對着季鐸說道:“讓我去吧,給我一條二桅船,我去看看這條河流的盡頭是哪裏!”
第四百七十一章 很好,很有探索精神
“海里面都是水,怎麼可能有河流呢,你一定是瘋了吧,這或許是地熱,對,沒錯。”季鐸看着幾近瘋狂的第一火長彭遂,試探的解釋道。
的確是溫度有點高,但是也不是不能解釋。
火長彭遂卻連連擺手,他十分的焦急的說道:“不不,你看我們的羅經(geng),我們在進入這片海域之前,一直走的北偏西32°,現在是北偏西33°,這僅僅是方向。”
“我們這艘船原來是一個時辰四十一里,一踏入暖流就變成了四十五里,而風速沒有太大的變化,造成這種現象的只有一個原因,我們船下有水流在推動。”
“這簡直是太驚人了。”
“海下面有河流,這聽起來有些瘋癲,但是,的確是真的。”
在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時代,太傅崔豹,曾經記錄過一種名叫記裏鼓車的測距儀,每走一里路,就會敲一下鼓,每走十里路,就會敲一下鈴鐺。
這種記裏鼓車,是儀仗隊的車輛之一。
皇帝出巡或者親征,第一輛車是指南針,相傳是在皇帝大戰蚩尤,蚩尤興大霧,黃帝造指南車爲士兵領路。
第二輛車即爲記裏鼓車,儀仗共三十人。
排在記裏鼓車之後的是白鷺車、鸞旗車、耕根車、四望車等等,各有各的用途,即是儀仗,也是工具。
大明的船舶上,也有類似的物件,計算所行裏數,進而確定速度。
時間、路程,速度之間的關係,並不複雜。
也常用於軍事,比如在洪武元年征伐元大都的時候,徐達等人每日軍報,都會報自己一日走了多少裏。
相比較路上,船舶的速度在這個年代會更快些。
大明的船舶一個小時辰可以走四十餘里,但是船舶在海上並不是走的直線,而是一種類似於之字型的模樣,尤其是當下吹得是西北風的情況下。
此時還是正月的尾巴,來自西北方向的寒風還在呼嘯。
船在向西北方向行事,風從西北方向吹來,那不是逆風行船嗎?
風帆船逆風航行並不是複雜的技術。
一帆能使八面風,意思就是一面帆能夠使用八面來風,所以逆風是完全可以的,一般都是採用之字型走法。
船走的不算慢,但是里程卻是之字形。
“是不是風變大了些呢?”季鐸還是有些不相信的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