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無緣無故擅自逮捕地方布政司大員,這是想做什麼?址础�
董和之前的貴州布政使叫蕭寬,永樂二年甲申科,第二甲進士出身,第二十四名,從湖廣左布政使調任,因爲不肯依附王驥造反,被王驥一刀砍了……
外面還在吵鬧,朱瞻墡看着面前的疏浚圖,知道不能再躲着了。
他繼續躲着可以,但是隻會是一事無成,什麼都別想做了。
既然來叫門了,那就證明,這些地方官已經忍到了極限,若是再不出面,地方官們,可就不會那麼配合了。
比如煤井司裏的窯工突然消失不見,暢通的商路突然沒有了商賈,更沒有力夫搬叽a頭,甚至連船工都屈指可數。
李賢曾經問什麼叫侵佔勞動力本身?爲什麼隱瞞成丁。
這就是侵佔勞動力本身。
朱瞻墡必須要見他們一面,在見面之前,朱瞻墡已經明確了他們的訴求,他們的斤兩、人脈、關係,所以見面之後,所有人坐下來之後,他對會議走向有着很確鑿的把握。
這方面羅炳忠就不大行,羅炳忠沒有把握會議風向的能力。
朱瞻墡來到了偏廳,請他們過來。
“參見殿下!”諸多臣工入廳行禮,八九個人依次入座,第一次六枝廠、滇銅廠、疏浚司沿江碼頭、貴州造船廠等歸置談判開始了。
朱瞻墡等腥俗ǎu開口說道:“諸位,孤至貴州已經一月有餘,各大官廠、碼頭、造船廠在孤來之前就已經開始了,承蒙諸位通力配合,順利竣工完成。”
“不負陛下所託。”
賈銓滿是笑意的說道:“殿下,這都是我等臣工應做之事。”
“應有之義。”諸多臣工應和着說道。
朱瞻墡繼續說道:“同樣陛下諭旨,這些工程皆歸工部直接管轄,孤無權處置。”
明確此次懇談的主旨,確定懇談基調,先把皇帝這座大山搬出來壓在了這些人的頭上。
腥怂坪鹾敛灰馔獾恼f道:“應有之義。”
這是必然的,這些地方的歸屬,必然屬於朝廷,這是新朝雅政,不服可以造反,不敢造反只能悶頭認了。
事實上,明旨是不會違背的,但是具體執行的時候,就會有很多門道了。
賈銓滿是笑意的說道:“殿下,雲貴蠻荒,百姓未曾王化,生苗、熟苗、漢民,各有不同,民情複雜多變,殿下,是不是可以在這些工程安排地方官吏,配合朝廷管轄?”
朱瞻墡不動聲色的說道:“賈左使所言有理。”
賈銓說的很有道理,無論是工坊、碼頭都是需要成丁去勞作,有一部分的地方官員,是必然的。
範理抖了抖袖子,拿出了一本題本,遞給了羅炳忠,羅炳忠遞給了朱瞻墡。
朱瞻墡打開了許久,放下之後說道:“這名單,不行。”
陳文滿是疑惑的問道:“這是爲何?”
從說話的順序來看,賈銓爲首、範理次之,陳文再次。
董和眼觀鼻、鼻觀心,老僧入定一般一言不發,這是個裝糊塗的高手。
朱瞻墡看了一圈,心裏卻已經盡數瞭然,又看了一眼董和,這個人大概纔是主心骨。
“土司世官不得充任任何的工程的任何吏目。”朱瞻墡抿了口茶,回答了陳文的問題。
“改土歸流是國策,是戍邊國之大計,是絕對不允許土司世官充任吏目的。”
大明的改土歸流從景泰三年起,又轟轟烈烈的開始了。
大明軍就在烏江,給世官更多的權力?
褫奪他們世襲的權力,是朱瞻墡來貴州最重要的事兒。
賈銓這本名單之上,可是有不少的土司世官。
賈銓還想爭辯兩句,卻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董和,這一眼,更加肯定了朱瞻墡的猜測。
按照襄王的猜測,那個不說話的纔是真正的管事的人。
有些慈眉善目,不動如山,一言不發的董和,纔是這些人的主心骨。
這一眼證明了朱瞻墡的猜測是對的。
董和依舊沒說話,只是睜開了眼。
賈銓無奈的說道:“殿下所言有理,等我回去重新擬定一份。”
朱瞻墡則是嘴角勾出了一抹笑意,沒準備好,他會見這四個人?
雖然他時常覺得陛下料敵從寬,有點太寬了,但是他可是大明嫡皇叔,多少也沾了點料敵從寬。
景泰朝做事,不沾點陛下的習慣,那能做的成事兒?
他拿出了一份名單,笑着說道:“這是孤這些日子,遴選出來的吏目,諸位可以看看,都是貴州的本地人,溝通往來,絕對夠用了。”
朱瞻墡的這份名單上,絕大多數都是戍邊軍衛衛所儒學堂的軍生。
就像是貴州唯一一名進士張諫一樣,應天府句容縣戍邊軍生,考中了進士。
除了這些軍生以外,只有少數幾個熟苗。
他們要地方官僚,朱瞻墡當然要給,這是應有之意,否則很難管理,但是人選上,就很值得玩味了。
衛所軍生,和府州縣學的那些學生是截然不同的,他們多數都是軍戶出身。
就像是,牛津只能教出漢弗萊(英劇YM中的職業官僚),劍橋卻能教出金菲爾比(劍橋五傑)一樣。
大明的府州縣的官學生員,喜歡玩坐師、同榜、同鄉,最後就變成了三楊、嚴嵩、一樣的賢臣良相。
大明的衛所儒學堂沒有坐師,被同榜看不起,更沒有同鄉,就會出李東陽、高拱、張居正、袁可立這樣的人物。
朱瞻墡的確需要地方吏目,配合管理這些工程,那既然必須要選,爲何不能給衛所儒學堂的軍生呢?
陰质遣荒芴枚手舐暶苤的。
這懇談會討論會,坐在一起,賈銓等人要反對,必須要給出充足的理由來。
朱瞻墡在等待着他們的反駁。
董和看完了那份名單,眉頭緊皺,隨後舒展開來,遞給了旁人。
賈銓看着董和的臉色,最終無奈的說道:“殿下考慮周全。”
他們發現大意了。
這位襄王殿下躲着不見他們,不是畏懼,也不是拖延,而是在瞭解情況,實事求是的做事。
這是賈銓等人萬萬沒料到的,這位襄王不僅知道他們要說什麼、做什麼,連如何應對,都做了提前的準備。
這讓賈銓等人的這次來訪,立刻處於了下風。
賈銓試探的問道:“殿下,這煤、銅、三七、金不換的物產,是不是能給地方留存一下?”
這都是貴州特產,放到哪裏都是硬通貨。
朱瞻墡理所當然的說道:“當然,孤在貴州做事,這麼些天了,你們也看到了。”
“朝廷付給百姓勞動報酬,換取他們的勞動成果,將勞動成果咚偷絻鹊刎準郏趽Q取貴州所需之物,來換取百姓手中的錢財。”
“朝廷當然要給地方留存,而且爲了促進貴州地方豐茂繁榮,陛下旨意是三成。”
“但是,是內地邅韺嵨铮皇清X。”
賈銓眉頭緊皺的說道:“爲何是實物?”
董和終於忍不住了咳嗽了一聲,提醒賈銓,不要過於急躁,這麼急切的發問,顯得嘴臉太難看了。
朱瞻墡笑着說道:“這些實物,能更好的讓貴州地方,豐茂繁榮、萬物競發、勃勃生機。”
陽郑倪用。
景泰朝做事,最重要的規矩,走正道。
第四百二十七章 關於開會的若干小技巧
朱瞻墡答應了給地方留存,而且是三成,但是爲什麼會給內地來的實物呢?
因爲很難變現。
貴州地面上的錢不多,尤其是大錢,也就是貴錢,就是御製銀幣。
周景王的時候,周景王覺得百姓的錢輕,不值錢,物價飛漲,想要廢除輕錢,鑄重錢。
這個時候,單穆公進諫曰:今王廢輕而作重,民失其資,能無匱乎?
這是《周語·下》的典故。
單穆公的意思是不能廢除輕錢而只用重錢。
大明朝有三等錢,第一等是陛下所鑄御製銀幣乃貴錢,第二等是寶源局所鑄重錢,第三等是景泰通寶,第四等飛錢,前宋遺錢等輕錢。
御製銀幣一枚等於七百永樂通寶之類的重錢,大約等於兩千枚景泰通寶這類的輕錢。
廢掉輕錢,只用重錢,百姓失去能用的錢幣,還能活嗎?
單穆公的諫言被周景王所採納,輕重錢並用。
爲什麼大明朝因爲海貿有了很多的白銀,白銀也逐漸被接受,成爲了大明的硬通貨,爲什麼沒人提醒皇帝去鑄銀錢呢?
周景王接見晉國使臣的時候,問晉國使臣荀躒爲什麼晉國不向周天子朝貢?
晉國正使荀躒不知道如何回答,副使籍談說:祖上沒有受到過賞賜,所以晉國也就不必進獻寶物回贈周天子了。
周景王痛罵籍談說:「晉國的先祖是周成王的兄弟,怎麼可能沒有受到賞賜,你們這些士大夫整日引經據典,卻是對自己的典故一無所知,簡直是數典忘祖!」
籍談是晉國的司典,負責掌管國家典籍的官,大約等同於禮部尚書的職能。
周景王痛罵晉國司典數典忘祖,是知道自己周天子的威勢已經不在了。
數典忘祖,通常罵人忘本,不給皇帝諫言,自然是忘本。
而且,大明科舉不考管子,也不考周語。
貴州土地上,並沒有多少御製銀幣,有的只有飛錢,這些錢在貴州價值極高,在內地卻是非常普通。
朱瞻墡給他們留存的內地來的貴州所需之物,他們就是貪污腐敗,也換不到重錢。
換一堆飛錢,絲毫沒有用處。
他既然敢拿利柄,發到京師博得大明皇帝的邸報頭版頭條,那自然是對利柄的利用有一整套的想法。
朱瞻墡代表着朝廷,代表陛下,在和他們討論,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冠冕堂皇的說出:內地來的實物,不能變現這等荒謬的話。
董和攔住了要開口的賈銓,這是很正式的懇談,說的不對,朱瞻墡就能拿着他們的話,去朝廷告他們一狀。
以其人之道,還治其人之身。
內地來的實物,除了不方便貪污以外,百利而無一害,因爲這都是貴州急需之物。
真的要卡喫拿要,得先換成貴州特產,再叱鋈ィ@其中往來就得過疏浚司和碼頭。
貪腐這種事,是隱祕的,是一錘子買賣,涉及到的人越多,就越容易敗露,很容易授人於柄。
大家都是老油條了,何必自找不痛快呢?
董和、賈銓等人在找朱瞻墡的漏洞,逼迫朱瞻墡就範,朱瞻墡何嘗不想抓住他們的把柄,用他們人頭祭天,推行政令呢?
董和終於開口說道:“殿下真是才畯滿前,秀外慧中啊。”
董和以爲他面對的是一頭蠢笨的豬,卻沒成想,面對的是這麼一條過江猛龍。
朱瞻墡無奈的說道:“孤以前很胖,秀外就不談了。”
至於慧中……大明人人都知道,襄王,大明白!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董和無奈的說道:“京官給銀幣做俸祿,咱們貴州官員是不是也是給銀幣啊?”
京官給銀幣,地方官行舊制,也算是一個大明當下的侷限性。
朱瞻墡笑着說道:“今年四月開始,已經停俸了,陛下不是要欠俸祿,而是年底之前,會將今年所有俸祿悉數實俸發放,我們貴州,人傑地靈,自然也是實俸。”
“日後循例發實俸,至少景泰朝如此。”
陛下現在不玩折鈔,不玩折物,實打實的給銀幣給俸。
“幾位勿慮,答應俸祿提高兩成也是給的。”朱瞻墡繼續說道。
爲了鼓勵前來貴州做官,大明將貴州地方的俸祿提高了兩成,期限是五年。
這裏雖然是十萬大山,但不是窮山惡水,相反人傑地靈,兩成已經很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