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“是吧,瘋了吧。”李賓言看着天空烏雲遍佈,嘆息的說道。
李賓言談到華亭王氏的時候,李賢已經帶着京軍將王氏府邸團團包圍,甚至連攻城錘都推來了,近十餘架子母炮被推了出來。
在轟隆之聲中,王氏的家門被攻城錘破開,大軍蜂擁而入。
得虧是這次舟山海戰順利,要是打的不順利,那些發黴的藥材能用嗎?
這種藥材顯然會害人性命。
李賢在火把之下,點檢者人數和抄沒的資產,中官就站在一旁,一聲不吭。
中官們在這個過程中,一言不發的把所有事記下,發回京師,這就是中官的作用。
“一羣王八蛋!王八蛋!”李賢一邊在火把光芒閃耀的時候,點檢資財,一邊喋喋不休的怒罵。
四萬兩銀幣,換了一批以次充好的藥材,這次倒黴的不僅僅只有三槐王氏的一脈,還有整個華亭縣大大小小的官吏。
而此時松江市舶司的觀星樓上,李賓言看着華亭的方向,眼神裏滿是閃爍的說道:“我欲借劍斬佞臣,黃金橫帶爲何人。”
李賓言唸的這兩句詩出自文天祥。
乃是崖山海戰戰敗後所作,文天祥當時已經被俘虜,聽聞戰敗十數萬大宋忠骨投海的消息,悲愴泣血所寫,詩名《二月六日海上大戰國事不濟孤臣天祥坐北舟中》。
文天祥想要借一把劍斬殺佞臣匡扶社稷,但是他已經被俘了,何談匡扶社稷呢。
李賓言不用向老天爺借一把劍,因爲陛下給了他把永樂劍。
李賓言笑着說道:“杭州府永康徐氏,北宋末年,由被遷徙至杭州,隨後開枝散葉,上饒徐氏抓着屠夫的生意,大軍撲買了三十萬斤的雞鴨牛豬肉,合計五萬銀幣。”
“注水我就不跟他們計較了,居然有五萬多斤的爛豬肉,你知道他們怎麼做嗎?”
“那些豬肉都長綠毛了,他們居然塗了一層豬血上去上去,犒賞之時,三千多軍士開始腹瀉,死了三百人!”
“三百!”
李賓言用力的一拍憑欄,轉過身來,貝琳終於看清楚了李賓言的眼神,那種將人撕碎的憤怒,嚇得貝琳都要喘不過氣來。
貝琳和李賓言一起仰望星空,心懷宇宙,無論是在傳聞中,還是在實際的交流中,李賓言都符合他老實人的形象,憨直,待人處事,都很和善。
貝琳第一次見到如此模樣的李賓言,那雙眼似乎泛着綠光一樣。
李賓言身上煞氣逼人,他的聲音如同低聲咆哮的野獸,但非常平靜的說道:“我在密州兩年,又是平定響馬,又是抵禦倭寇,密州水師,兩年還沒死掉三百人,其中一次船沉了,才死了二十七個人!”
“舟山海戰,一共才死傷不到三百人!”
“該死!該死!”
在李賓言說這句話的時候,王巹、馬雲、王寅,已經從寧州市舶司趕至了杭州等地,馬雲沒有任何留情,這是來自前軍指揮都司的命令。
由陶瑾下令,李賢下印下達的軍令。
永康徐氏,開枝散葉,參與之人卸啵┸娙牒贾莩轻幔_始大肆搜捕,折騰了將近半個晚上,纔算是安歇。
番都指揮馬雲雷厲風行,動作迅速,一次逮捕了近三千人,這三千人之中,有七成是家眷。
王巹看着這羣人就是搖頭,好好的做買賣不行嗎?
陛下從來沒有說過不讓人發財,陛下聖旨,滿城的告示,告訴他們官辦撲買,不要耍滑頭。
結果導致大明軍隊超過三百人,在犒賞的時候,死於非命。
在犒賞大軍得勝的時候死去!
還有比這種死法更加讓軍士們死不瞑目的嗎?
督辦此事的王巹是個文官,而且在正統年間爬到了工部尚書的文官,對這種事都恨的咬牙切齒!
今夜是個不眠之夜。
恆林費氏的費亦應聽着馬蹄聲在門外,陣陣的馬蹄聲就像踩在他的心裏一樣,陣陣心絞,他生怕自己的大門被踹開。
他參加了那天設在松江市舶司的前軍指揮都司的會議,他回來之後,就對自己浙江地面的商賈,三令五申,這次少賺點。
大軍打海盜不是爲了海面安泰?
海面安泰,生意好做了,大家不是都賺錢嗎?平江鎮海,多好的事。
大軍剿匪沒收錢都是好的了!
還官辦撲買,價格雖然不算高,但絕對有得賺。
但是費亦應從開完會就感覺到要出事,聽着外面的馬蹄聲,他驚恐萬分。
橫林費氏他下了死命令,他們負責了一部分的醃菜、鹹魚和米粱,這部分費亦應壓根就沒敢假手於人,親自驗看。
馬蹄聲響了一夜。
費亦應鬆了口氣,至少這次他們費氏沒有倒黴,他們家門好好的,沒有被砲石轟碎。
費亦應打開家門,就匆匆趕往了松江府市舶司,他一直恭候在市舶司衙門之外,他已經遞了拜帖,希望能見李賓言一面。
這麼大規模的抄家破戶籍家的大事,他作爲浙江商總,必須要見到李賓言,才能夠安心。
一直等到晌午的時候,費亦應才見到了熬了一夜未曾休息的李賓言。
“參見李巡撫。”費亦應俯首說道。
李賓言看着費亦應,笑着說道:“附逆作亂沒有費商總,媚香樓沒有費商總,哄擡煤價沒有費商總,哄擡市舶司物料沒有費商總,這次以次充好又沒有費商總。”
“費商總實在是深諳生存之道啊。”
費亦應等在外面的時候,焦頭爛額,聽到李賓言數來數去沒有他們費氏,他終於鬆了口氣。
這麼多案子,撞上一個,都是死全家的事兒,他是費氏當家,他要自己活,也要自己費氏族人活。
這個商總哪有那麼好當的?
“哪裏哪裏,就是活的明白些。”費亦應謙虛的說道。
他是個很明白的人,出了事他沒有去找李賢,李賓言在這次徵夷之事中,什麼印綬都沒掛。
但是人家有永樂劍,南衙地頭上,真正說話算話,管事的還是李賓言。
李賓言是陛下的嫡系,天下佩尚方寶劍做事的臣子很多,比如現在的兵部尚書江淵,清查天下糧倉的時候,就掛着永樂劍,後來辦完差事,就收回去了。
能一直掛着尚方寶劍的只有面前這位很和善的老好人了。
而且看陛下的意思,壓根沒打算收回去。
“費商總不忙着賺錢,怎麼到我這破衙門來了?”李賓言疑惑的問道。
費亦應猶豫了許久才振聲說道:“李巡撫即將大禍臨頭了。”
第四百一十四章 公車詣闕,上書鳴冤
費亦應猶豫了許久,拿出了一本寫好的題本,放在了李賓言的桌前。
這本題本是他早就寫好的,有投獻之嫌疑。
不過費亦應現在是褲襠糊黃泥,不是屎也是屎了,他連夜寫了這題本,就是提醒李賓言,小心一些。
李賓言拿起來看了許久,嘴角勾出了一抹笑意,他似乎對這件事不是很在意,而是笑着說道:“費商總要什麼?”
費亦應大聲的說道:“船引勘合。”
李賓言拿着手中的題本,點了點頭,費亦應是個商人,若是無所求,那纔是咄咄怪事,他拿着那本題本放到了一旁,笑着說道:“正經生意?”
“那不正經,李巡撫也不讓幹不是?”費亦應鬆了口氣。
李賓言想了片刻說道:“費商總,莫要自誤啊。”
費亦應瞬間驚出了一聲冷汗,趕忙說道:“船引勘合,我不要了。”
這莫要自誤四個字,直接差點嚇得費亦應當場去世。
大明朝的官員什麼時候這麼狠了!
“費商總誤會了,正經生意就好。”李賓言算是答應了下來,這次大規模的抓捕,也的確影響到了一些三桅海船勘合的發放。
費亦應以爲他過了界,他用自己的題本換船引勘合,這是官商沆瀣一氣,乃是陛下忌憚之事。
他其實誤會了,李賓言說的莫要自誤,自然是讓費亦應做生意做的乾淨一些。
費亦應這才鬆了口氣,他有點好奇的問道:“李巡撫不擔心嗎?”
李賓言點了點手中那份題本,滿是奇怪的說道:“你說這個?不是什麼大事。”
“我今天見你主要是想說一下船引勘合之事。”
李賓言叮囑了費亦應許久關於正經生意的範圍,尤其是買得吳船載吳女這種事,若是被發現了,那那是必然要挨重拳的,陛下對這種事很在意。
費亦應走了。
李賓言並沒有多看幾眼那本題本,費亦應要說的,李賓言早就知道了。
在動手抓人的時候,李賓言就想到了會出事。
鄉賢郡望們,準備行動了。
漢朝的時候,吏民上書言事均由公車令接待,上書的人,多有因此而被大用者,比如東方朔就是去公車府上書,整整三千多條竹簡,漢武帝看完東方朔的竹簡,任命東方朔爲郎官。
公車詣闕上書,是中原王朝自漢朝之後,一項十分傳統的政治活動。
嗚冤重審和民猩蠒V說請求的重要場所叫做闕門,公車府衙門就在這裏。
公車詣闕,隨着時間的推移,逐漸變爲了金雞、登聞鼓、肺石、謗木四種制式。
金雞,多數都是羣臣詣闕上表,登聞鼓用於詣闕鳴冤。
費亦應的題本里就提到了一個正在醞釀的風暴,民變。
具體而言,就是社會活動家們,看到了李賓言如此暴行,派兵抓人,必然要想辦法去鳴冤,所以「自發」的聚集在一起,然後爲這些被抓捕的人「詣闕鳴冤」,也自然會有人找到李賓言「痛陳利害」!
等到這些嘯聚之人越來越多,事情越鬧越大的時候,陛下只能殺掉李賓言去平息民憤,否則就只能派出大軍進剿平定民憤。
公車詣闕上書,這是一種很常見的行爲。
李賓言並不是很在意,他事情很多,沒工夫跟這些社會活動家們閒扯淡。
在大明,社會活動家,就是各種詩社的筆正和詩豪。
大明的科舉是一項很重要的國策,爲了應對科舉,會形成種種詩社,比如長洲社、鳳陽社、汝安社等等,這些社往往帶有很多地方特點。
這也是大明鄉黨結黨的重要途徑。
鳳陽詩社的十四位筆正《布仁行惠議》,要求朝廷以壯士斷腕的決心,割讓大同、宣府兩鎮,換回太上皇朱祁鎮。
而大明精銳剛剛折戟,應該答應瓦剌人的要求,不興刀兵,給以歲賜。
換回太上皇,立刻南遷,方能避免亡國之亂。
當初那十四位筆正以「外其身而身存,後其身而身先,願以身爲草荐,任人寢處其上,溲溺其上,而無怨言」的大意志請求陛下議和。
朱祁鈺在打完京師之戰之後,就滿足了十四位筆正的奇怪要求。
這些詩社平時都是怎麼組織社會活動的?
蠱惑人心、組織暴亂、衝擊衙門、縱火燒城。
李賓言懶得管他們,讓他們自己折騰就是,鬧得大了,殺了便是。
李賓言抓捕奸商的奏疏、袁彬萬里追魂的奏疏,一起送入了京師,當然還有費亦應投獻用的題本,也一併送入了京師。
朱祁鈺看着李賓言的奏疏和費亦應的題本,社會活動家,大明是從來不缺少這種人的。
在萬曆年間,這種社會活動家就喜歡幹這個事兒,比如《五人墓碑記》,其目的是抗稅。
萬曆年間,祖宗之法已經被破壞的一乾二淨,鑿山伐石之禁徹底成了一紙空文。
萬曆皇帝對張居正展開了全面的反攻倒算,廢了考成法之後,內帑國帑日益空虛,三大徵哪一次不是窮盡內帑、國帑?
萬曆皇帝派出了稅監,在要道設立抽分所,開始抽分礦監。
轟轟烈烈的民間抗稅開始了。
最先開始的是葛賢,這位主兒,將皇帝的太監孫隆六七名黨羽,悉數溺斃於河中,火燒楊莘、縱火燒燬丁元復等的住宅,包圍稅監衙門,並要求停止徵稅。
而後是西安門外朝天闕,萬千窯民哭訴稅監橫徵暴斂,不恤民力,萬曆最後不得不收回了盧溝橋抽分所的礦監了事。
之後就是赫赫有名的蘇州五子的《五人墓碑記》了。
抗稅風波,一直持續到了清初,批評家金聖嘆的藉着順治皇帝駕崩,聯合數百位士子到孔廟,悼念剛剛駕崩的韃清順治皇帝,會盟抗稅,清廷最終把金聖嘆一行斬首示小�
清末民初的「大文豪」胡適,將金聖嘆哭廟案,盛讚金聖嘆爲抗清先烈。
去孔廟悼念駕崩的韃清皇帝順治,被尊爲抗清先烈,不得不說的確是胡大文豪的風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