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朱瞻墡嘆息的說道:“你這麼懂,你爲什麼沒考中進士?”
羅炳忠搖頭說道:“殿下,臣窮啊。”
“考了一次不中,家裏供養不起了。”
考舉人能中已經是天幸了,羅炳忠考進士,考了一次沒發揮好,就沒錢再考進士了。
“你現在不是有錢了嗎?”朱瞻墡樂呵呵的說道:“孤賜你那麼多銀錢,在京考一個進士出身,不比現在前途更廣?”
羅炳忠停頓了下說道:“這不是顧不上嗎?”
朱瞻墡想了許久說道:“這不是國家取士的道理,孤會稟明聖上,前來貴州蠻荒大山開闢舉子,若有功,應特賜恩科。”
羅炳忠卻是不以爲意的說道:“謝謝您嘞。”
“你不信孤會上奏?”朱瞻墡感覺到了羅炳忠的敷衍。
羅炳忠眉頭緊皺,最終沒有說話,他倒是想撈進士出身,只是科舉之事,乃國朝大事,真的這般做,朝堂又得吵起來。
羅炳忠想了半天,卻是眉頭舒展,笑着說道:“無礙,殿下寫不寫是殿下的事兒,陛下給不給是陛下的事兒,食大明祿,忠大明事,臣去六枝了。”
朱瞻墡一愣,探着身子問道:“這麼晚了還要去?”
“殿下安歇,臣告退。”羅炳忠沒有正面回答問題,離開了貴陽府的布政司衙門,向着六枝而去。
朱瞻墡站在文望樓上,看着羅炳忠騎馬奔向了六枝方向,只能無奈感慨:“忙,都忙,忙點好啊。”
朱瞻墡寫好了奏疏,發完京師。
而此時的漠北和林龍庭,已經有人去樓空的蕭索之意了,瓦剌人是按照過往的慣例,前往了夏盤營放牧了嗎?
並沒有。
也先的兩個兒子,加上伯顏帖木兒,已經帶着瓦剌大軍前往了金帳汗國。
自從得到了大明軍隊節節勝利的消息之後,也先就放棄了所有的幻想,老老實實的準備西進了。
這個決定是有違他的初衷的,他佔據了和林龍庭,爲的就是再塑大元榮光。
可惜,瓦剌人、韃靼人、兀良哈人互相攻伐不斷,完全無法形成合力了,也先多次派出了使者,想要請韃靼可汗脫脫不花前來和林議事。
但是脫脫不花讓也先到大寧衛去議事。
脫脫不花立了小王子爲世子,這是草原人盡皆知的事,可是也先無可奈何。
面子已經丟盡了,如果再不走,裏子也要丟了,大明皇帝平定了南衙僭朝的叛亂,回京之後,肯定會修整一番,然後準備攻伐瓦剌之事。
西進是西進,被打的抱頭鼠竄,那是西逃,不是西進了。
大明和瓦剌有不共戴天之仇,那土木堡五十萬人的血債,不是一封稱臣的國書可以化解掉的,大明爲此還付出了一個皇帝稽戾王的命。
也先和朱祁鈺都清楚的知道,大明和瓦剌之間只能活一個。
瓦剌人一直在準備西進之事,一直到了大明皇帝進入南衙的消息之後,也先決定西進了。
也先坐在龍庭大帳之內,看着外面白雲蒼狗,雄鷹飛過,留戀不捨的說道:“阿剌知院,你留守和林龍庭,若是力有未逮,就立刻來到拔都薩萊尋我便是。”
拔都薩萊是金帳汗國的首善之地,當初拔都建立金帳汗國之後,修建的宮城。
但是隨着元朝的衰亡,金帳汗國也出現了分裂,金帳汗國只剩下了一個拔都薩萊,被人戲稱爲大帳汗國。
因爲金帳汗國,只剩下一個大帳了。
金帳汗謝赫·阿黑麻不是第一次邀請也先前往拔都薩萊。
金帳汗承諾,若是也先到了,他將會讓賢給也先,自認佐貳濟農副汗,並且對長生天盟誓,此生若叛,魂歸九幽。
也先當然想殺掉脫脫不花·孛兒只斤,在龍興之地的龍庭稱汗。
但是現實是,韃靼人現在跑去北平行都司,靠近大明的地方去放牧了。
談可以,到大寧。
阿剌知院憤怒的說道:“脫脫不花作爲黃金家族的血脈,居然背靠大明做事!元昭宗九泉之下,如何瞑目!”
王復也在和林,他不鹹不淡的問道:“那脫脫不花總不能跑過來給咱們殺吧,韃靼與瓦剌之間的矛盾,連草原上的倉鼠都知道了。”
“脫脫不花是大汗啊。”
脫脫不花是大汗,脫脫不花要求在大寧衛談判,就是要佔據主場優勢。
也先還不敢跑去大寧衛撒野,那裏離大明太近了。
也先嘆息,前往拔都薩萊,也是無奈之舉。
至少那邊有個可汗的位置可以做。
和林是也先的家,若非萬不得已,他哪裏捨得離開?
但是若再不西進,萬一脫脫不花直接跑去大明京師稱臣,大明帶着韃靼、兀良哈揍他一個,他想西進也是癡人說夢了。
逃跑並不可恥,就像是面對蒼鷹的野兔那樣,逃跑是最佳的選擇。
也先感傷的說道:“好了,這些傷感的事兒,我們就不多聊了,我明日啓程前往薩萊,和林的事情,就拜託二位了。”
“王資政,和大明商貿往來之事,就全靠你了。我們能不能在金帳汗國站穩腳跟,就看是否商路暢通了。”
“就如同這春天的風一樣,任何誓言都會隨風而去,尤其是在實力衰弱之後,我們不能將生存,寄希望於別人的道德。”
王復發現自己對瓦剌產生了些知見障的困擾。
這是什麼樣的困擾呢?
比如王復認爲無論如何,大明和瓦剌都會打一仗,定出勝負之後,瓦剌人才會西進。
畢竟故土難離。
但是王復錯了,人家草原人壓根不講究這個,說走就走,毫無留戀!
似乎對於瓦剌人而言,不過是換個地方放牧罷了。
比如瓦剌的財經事務。
瓦剌的財經事務,總述只有一個字,那就是搶。
從哈密、到西域諸多汗國、再到韃靼人、兀良哈人、女直人,瓦剌人的財經事務,就是搶。
爲什麼要西進?因爲他們已經搶不到東面了,只能向西面搶去了。
那邊的人好欺負啊!
什麼和大明的商貿往來,在王復看來,完全就是銷贓罷了!
第三百九十八章 吾與大石同在!
王復的知見障,是因爲他長期生活在大明。
大明是個政治制度十分完善的國度,這種還沒打過就棄地而逃的模樣,他無論如何是不能接受的。
畢竟他的皇帝陛下,披堅執銳,親自上陣作戰,也要奪得大明京師保衛戰的勝利。
但是瓦剌人不同,而且王復身在和林,居然能夠理解瓦剌人爲何西進,因爲瓦剌人搶不到了。
夜不收有情報顯示,瓦剌人的孩子能活到成丁的不過二十分之一的概率,也就是二十個孩子之中,只有一個孩子能夠長大成人。
而瓦剌人的成丁標準是十三歲。
這種生存概率實在是太低了,所以瓦剌人是僞裝成爲了國家的強盜團伙罷了。
當他們在大明京師城下、宣府城下、集寧城下、河套三城城下,接連敗北的時候,他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打劫了。
所以迫於生存壓力,不得不西進了。
西邊的國度好欺負,瓦剌人的十萬大軍,從和林趕至拔都薩萊的路上,一路走,一路打劫,既能保障族羣生存,只要走到拔都薩萊,就能獲得可汗之位。
這是也先的夢想,他已經無法從韃靼部那裏得到可汗之位,只能退而求其次,前往大帳汗國,去取那汗位。
瓦剌爲什麼要跟大明死磕呢?
磕不動,還要崩一口牙,還要被韃靼人和兀良哈人笑話。
就王復整理渠家人的情報中,西域之中有幾大強國,第一個是帖木兒帝國。
但是帖木兒帝國在帖木兒死後,陷入了兒子爭位,已經變成了一盤散沙,根本不足爲慮,他們在宣德年間,也已經恢復了對大明朝的朝貢。
第二個名叫奧斯曼帝國,這個國家曾經被帖木兒帝國吊着打,現在也是整個西域最強大的國度了。
但是奧斯曼帝國傾盡國力,也不過十五萬大軍,這十五萬大軍,其中有近七成的扈從軍,也就是大明朝的民夫隨軍押呒Z草、軍備等事。
瓦剌人的軍隊雖然在大明京師城下被磕掉了大門牙,但是這隻消滅過大明精銳京營二十萬人的軍隊,到了西域,那是廣闊天地,大有作爲!
王復嘆息,他做出了最後的努力,低聲說道:“也先大石!我們就這麼一走了之了嗎?!豈不是讓大皇帝看笑話?”
王復的角色扮演,是一個仇視大明皇帝的文進士,這個角色他演的一直很像。
瓦剌人跑了,他怎麼能拿到奇功牌?
但是大勢所趨,不是他逞口舌之快,就可以說服的。
他嘴皮子再厲害,也無法變出人口、牲畜、糧草等物,讓瓦剌人維持到大明朝大軍至,把他們徹底打敗。
賽因不花也不能,所以,王復阻止了幾次,都無法攔住瓦剌人逃跑的道路。
也先裹了裹大氅,他的歲數大了,常年征戰,渾身的傷病,他已經等不到脫脫不花改悔了,他現在對汗位的渴求已經超過了過往任何的時候。
他略微有些歉意的說道:“辜負了你的期盼,我很抱歉。”
在也先的視角里,王復是一個很能幹的人,作爲一個讀書人,卻是不畏嚴寒,始終親自到各種地方,親自勘驗之後,纔會作出諫言。
而且這些諫言非常有利於瓦剌人的防守。
王復是個盡職盡責的人,內政處理的井井有條。
無論從何種跡象表明,王復都是一個言行合一的人,說到了做到了,但是王復的野望他無法實現了。
“難道瓦剌人已經失去了長生賜下的勇氣嗎!”王復站起身來,一臉怒其不爭的大聲喊道。
也先漲紅了臉,他在這一瞬間,有留下來跟大明拼一把的雄心!
畢竟有嶺北之戰的例子,如果能夠讓大明軍隊再次折戟沉沙,他也先的聲望將會如日中天!
再稱可汗,誰還能阻止?所有人都得心服口服。
但是也就一瞬間的雄心,也先很快就有些頹然的點頭說道:“是的,我們已經失去了長生天賜給我們的勇氣,一如當初永樂年間,只能像野狗一樣搖尾可憐。”
“甚至去年七月份,我們得到了大明皇帝南下親征的消息,我們當時就在開平衛外,但是我們沒有勇氣再次犯邊了。”
大明皇帝南下親征,當然有防備瓦剌人的佈置。
孫鏜、劉廣兩人率領着大明四威團營,從河套地區,移動到了集寧地區,直到夜不收偵察到了瓦剌人回到和林,通過夜不收、王復、賽因不花的多方確認,才最終確定了北方沒有軍事威脅。
正如也先承認的那般,瓦剌人已經失去了長生天賜給他們的勇氣。
即便是皇帝不在京師,他們依舊沒有勇氣南下。
阿剌知院沉默了許久,滿是歉意的說道:“這都是我的錯。”
無論是集寧的焚城,還是河套地區的燒殺搶掠,都是阿剌知院乾的,這種天怒人怨的劫掠,最終讓瓦剌人再無進入河套和集寧的可能。
他們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大明的軍隊,還有哪些過去對他驚恐萬分的百姓,現在都成了他們的敵人。
王復坐下,閉目良久說道:“也先大石把我留在和林,是不信任我嗎?”
也先連連擺手說道:“並沒有不信任資政大夫之意,王資政何出此言?”
也先十分信任王復,因爲王復真的很厲害,無論是從國家之制還是制定朝綱,都比他們這羣草原上的蠻子,要強多了。
王復面色平靜,深吸了口氣說道:“那爲什麼也先大石西進,不肯帶上我呢?是準備拿我當賀禮,送給大明對嗎?”
“這很合理,大明軍隊至和林,看到了沒有多少守軍的和林,必然憤怒,當大軍看到了我,也好有個交待,對吧。”
王復這番話,看似在說自己,其實在挑撥離間,他王復都是一個棄子,那和林龍庭留守的阿剌知院,也是一枚棄子。
果然,阿剌知院聽聞此言,立刻面色鉅變,都已經西進了,他留在和林,不就是棄子嗎?
給大明皇帝泄憤用的棄子啊!
也先立刻說道:“當然不是!”
“和林乃是我蒙古龍庭之地!每年到了秋天的時候,我們都要回到龍庭來進行祭祀,所以,當然要有留守。”
“而且,我以爲王資政不願意前往西域,畢竟太遠了。”
每年秋季回到和林祭祀,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情報,是王復之前從未得到過的消息。
王復雖然依舊滿臉平靜,但是他看了一眼阿剌知院的臉色,確認了這個消息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