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340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直到有人進來,她便坐直了身子,開始看浴�

“婉娘。你怎麼來了?”冉思娘看到來人,也是一愣。

陳婉娘笑意盎然的說道:“來看看你啊。”

“不是,你怎麼從泰安宮出來了?”冉思娘呆滯的看着陳婉娘,按理說選侍不是不應該出宮來嗎?

陳婉娘左右看了看,湊到近前來,低聲說道:“這是泰安宮裏的規矩,你不要對人說,要不然那幫士大夫又要跟陛下饒舌了。”

“陛下從皇宮裏搬到了泰安宮住着,規矩沒有宮裏那麼多,宮人每天也都是可以出門的。”

“但是每次出門身後都得跟着三四個人咧。”

陳婉娘笑意盎然的說道:“你怎麼樣?”

“蠻好的,你伸出手,我給你切脈。”冉思娘過得真的是蠻好的。

她看着陳婉娘期盼的眼神,無奈的說道:“婉娘你心急什麼,再等等就有了。”

“哦,都怪肚子不爭氣!”陳婉娘拍了一下肚子,這跟着陛下這麼久,卻是始終沒有動靜。

回到了北衙之後,陛下在汪皇后房裏的次數最多,她在南衙時,是一個人喫肉,現在只能喝湯了。

“貪心不足。”冉思娘輕聲笑道:“不是那時候在南衙,整日裏求饒的時候了,喫不住的時候硬要撐着,喫不到的時候日思夜想。”

陳婉娘得意洋洋的說道:“我就是喝湯也有的喫,你呢,你呢?”

冉思娘看了一眼陳婉娘,抓好了藥,無奈的說道:“你不知道得罪一個醫生的下場嗎!”

“好了,你打小身體不好,我給你抓了點藥,日日服用,聽到了沒?”

“要不然你這肚子,始終是癟的。”

陳婉娘笑着提起了藥說道:“那我走了,不耽誤冉大夫看病了。”

冉思娘靠在椅背上出神,也不知道那個撩撥的她心尖顫動的男子,現在在做些什麼。

朱祁鈺此時在講武堂,正在和石亨、趙玫、朱永等人,討論着舟山倭寇之事,于謙作爲文安侯、講武堂祭酒,也出席了會議。

松江府市舶司對於舟山倭寇,咬牙切齒。

因爲舟山有雙嶼港、岑港兩個海港,這兩個海港是唐興、陶瑾等人,一直想要平定的地方。

因爲這兩個海港,就在松江市舶司的門口,不把舟山倭寇徹底平定,松江市舶司,有名無實。

這場討論已經接近了尾聲,朱祁鈺總結性的說道:“從地理位置的角度來看,舟山兩港,實際上是寧波市舶司的港口,又在松江市舶司外,必須要剿滅,否則大明海貿之事,便無從談起。”

“大明朝廷的市舶司,和大明私設的市舶司已經在國家之制上形成衝突與矛盾。”

在實際上,舟山的岑港和雙嶼港,已經實質上形成了私設市舶的性子,但是和密州市舶司又有不同,區別就在於密州市舶司的私設市舶是孔府的產業,而舟山私設市舶成分就極爲複雜了。

朱祁鈺繼續說道:“而且自元末至今,舟山倭寇日益成爲大明海貿的心腹之患,從財經事務的角度來看,平定舟山倭寇,無疑是爲了保證海貿商舶的暢通無阻。”

“即便是功利一些,這幫人不交稅,盤踞在舟山,有風則爲商舶,無風則爲海盜,平定了之後,能增加不少的稅賦。”

于謙附和的說道:“事實上,沒有管理的海貿,更加混亂不堪,海貿本身就有天然風險,但是貨物價格的紊亂,導致風險加劇,私人市舶的草莽式的管理方法,是不符合大明百姓、商賈和朝廷利益的。”

朱祁鈺點頭說道:“但即便是草莽式的管理,似乎也比倭國本身的管理方式要好許多。”

于謙認同的說道:“正是如此,所以那些倭寇寧願做海盜,也不肯在倭國待着。”

倭國正處於最後穩定的時刻,再有幾年,必然是爆發大規模的動亂,這一點上,于謙認爲那是大明武裝干涉的最佳時間。

朱祁鈺說回了舟山海盜之事,他繼續說道:“從軍事角度來看,平定舟山倭寇之後,可以在舟山設立水師練兵場,其意義重大,大明的水師正式開始恢復,而且平定舟山倭寇,並非一件難事。”

唐興、任禮、徐承宗等人,對於平定舟山倭寇信心十足,而且在積極籌備。

朱祁鈺停下了討論舟山倭寇之事,平定舟山倭寇,無疑是一個轉折點,大明由內向外的轉折點。

但是在轉折之前,朱祁鈺依舊是憂心忡忡的說道:“我們通過密州市舶司,濟州島調查,舟山調查,發現了這些倭寇之中,並沒有倭寇。”

大明倭患裏的倭寇,就像是樂事薯片裏的薯片一樣少。

倭寇之中絕大多數都是明人,從上到下。

“爲什麼會有倭寇之患呢?”朱祁鈺眉頭緊皺的問道。

石亨認真的說道:“因爲大明沒有了水師,臣未曾聽聞的永樂年間,大明國門,有倭寇之患。”

于謙十分贊同的說道:“海防虛弱導致,但是臣以爲和田主追租,百姓疲憊,只能頹然下海爲寇,也有關係。”

朱祁鈺之前下往福建,給寧陽侯的敕諭中,說明了這一點。(118章)

「夫夷寇之爲濱海患者,非倭夷敢自犯中國,乃中國自爲寇也。」

「有司平日無教養,撫養無方,飢寒所迫,驅而爲盜,又不能設法散之使去,招之使來,比致養痛勢成,聯舟結寨,虜官兵焚漢船。」

朱祁鈺眉頭緊皺的說道:“大明倭寇之禍,即是倭國不臣,入侵所致,所以營建舟山水師乃是必要之事。”

“大明倭寇之禍,也是生存壓迫,鄉部私求甚重,百姓苦不堪言,不得不逃海離難,這也是朕一直在做的事兒。”

“大明倭寇之禍,大明的朝廷就一點責任沒有嗎?”

“朕認爲有。”

“首先,大明律法就將倭寇、海盜、海商一視同仁,將其認定爲天朝棄民,並未區分對待,朕以爲不妥。”

于謙認真的思索了下,恍然大悟一般的問道:“正因爲如此,所以陛下才對各市舶司商舶佩劍帶刀並不在意?”

朱祁鈺點頭:“對,這涉及到一個問題,那就是這些所謂的海盜、海商,這些天朝棄民,是不是大明的臣民的根本問題。”

第三百九十五章 不服王化,自然沉海

于謙深吸了口氣,他有話要說,但是總覺的自己說不明白,索性就差人請來了胡濙。

石亨、于謙、胡濙,此時大明的三大重臣,雲集在講武堂,他們的討論,會影響到大明日後數十年的海貿之事的政策風向。

胡濙看完了他們討論的內容,認真的思考了許久。

胡濙面色極爲凝重的說道: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

“講,私下奏對,知無不言。”朱祁鈺點頭說道。

能讓胡濙擔憂的問題,肯定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。

“陛下,這些人當初是怎麼成爲海外棄民,容臣細細道來。”胡濙喝了口茶,說起了過往。

他的眼神裏充滿了回憶,整個朝堂上,能夠完整講清楚這段歷史的只有他了。

“陛下,在洪武五年之前,大明並無海禁,甚至連三桅船舶,都是百無禁忌。”

“吳元年,時關中諸將領推李思齊爲盟主共拒王保保,王保保手下部將貊高,佔據了衛輝縣反王保保,元順帝下令廢掉了王保保的兵權,王保保只好過黃河入河套地區修養。”

吳元年,是大明在洪武元年之前,使用僅僅一年的年號,那年天下風雲變幻莫測。

元朝內鬥不止,各地的農民軍逐鹿中原。

胡濙笑着說道:“太祖高皇帝神武,在吳元年,消滅了張士詹啃,張士毡谎航庵翍旄呋实蹎査环瑥埵空不言語,最終自縊而亡。”

“方國珍割據兩浙,依舊不服天命,要和太祖高皇帝爭天命,被大明打的七零八落,方國珍入海逃至舟山,廖永忠和湯和二人,泛舟攻伐。”

“方國珍窮途歸降,自此兩浙平定。”

方國珍還是很能打的,奉元順帝之名,攻打張士眨瑥埵空降元,而後張士盏募Z草,都由方國珍押咧猎蠖肌�

方國珍爲元朝流到了最後一滴血,無奈敗北被俘。

“這和我們講的大明棄民顯然有很大的關係,否則胡尚書就不會這麼講了。”朱祁鈺沒有着急,示意胡濙繼續講下去。

胡濙俯首說道:“陛下英明。”

“吳元年,太祖高皇帝接見了兩浙海商,以朱道山爲首,例如孫天福、陳寶生等一校餐P見。”

“兩浙既臣附,朱道山首率羣商,入貢於朝。”

“高皇帝盛讚其能,嘉納其言,曰:海外聞之,皆知道山入貢之榮有如是也。至是海舶集於龍河,而遠人之來得以望都城而瞻宮闕,且人見中國衣冠禮樂之盛,而相與詠歌之者。”

朱祁鈺明白了明初大明海洋政策。

朱道山、孫天福、陳寶生,元末明初的三大海商,皆爲漳州人,他們在方國珍敗北之後就入朝納貢,以求天恩。

可以讓天外之人,瞻仰宮闕,讓所有人見到中國衣冠禮樂的繁榮,並且傳頌。

當時朱元璋打出的旗號就是:驅除韃虜,復中華衣冠。

所以朱道山這羣人的馬屁,的確是拍到位了。

胡濙看陛下明白了大明國初的海洋政策,便開口說道:“吳元年就有了抽分之法,洪武二年,高皇帝曾諭參政蔡哲雲:福建地瀕大海,民物庶富,番舶往來,今覈減抽分法。”

“最初的抽分法是十抽三,百姓嗟怨,高皇帝愛民,將十抽三降低到了六分。”

從30%的抽分實物稅,降低到了6%的稅務。

朱元璋這麼做的主要原因是,當時的漁船也是如此徵稅,十抽三,對漁民而言,實在是太重了,所以定爲了六分。

“洪武三年,興化衛指揮李興、李春私自派人外出經商,高皇帝亦未曾降罪。”

“洪武元年,昌國州(即舟山)蘭秀山逆伲玫揭幻对男袠忻茉河。眠@枚印信聚衅鹗拢u擊官軍,並且從昌國州渡海,攻入了象山縣。明太祖派官兵將其擊敗。”

“洪武五年,太祖高皇帝下詔,將方國珍餘部以及舟山羣島上蘭秀山的居民籍編爲軍,一共得到了十一萬一千人徙陝西。”

“自此大明纔將海禁納入國法之中,自此假倭寇、海商等人才變成了天朝棄民。”

胡濙手有些顫抖的說道:“洪武五年啊。”

洪武五年,大明嶺北之戰慘淡而歸,軍事冒險失敗之後,是需要付出極爲沉重的代價,這個代價很多,海禁也是如此。

洪武五年,遷徙方國珍餘部,十一萬人至陝西,實施海禁。

嶺北之恥辱,一直到了捕魚兒海之戰後才洗刷,而之後,大明朝就太多的事兒了,太子朱標薨世,藍玉案等等大案要案。

海禁之事,反而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“陛下,自洪武五年遷民之後,海外棄民,在國法之上,便不再是大明人了。”胡濙講明白了當初爲什麼會有海外棄民之事。

將假倭寇、海盜、海商盡數歸爲海外棄民,這是當初軍事冒險帶來的苦果,也是必須要承擔的苦果。

這一點和蘇太宗的新經濟政策很像。

1919至1921年的蘇波戰爭中,本來大獲全勝的蘇俄,在獲得巨大勝利之後,開始軍事冒險。

蘇波戰爭的第一階段是反入侵作戰,士氣高昂,第二階段則由反入侵變爲了「解放」波蘭,士氣低迷。

最終華沙城外,蘇軍傷亡、被俘多達15萬人,明斯克之戰,蘇軍又有約10萬人被俘。

最終蘇太祖只能由戰時經濟政策,不得不轉變爲了新經濟政策。

明太祖也是如此,嶺北戰敗的消息傳來之後,人心惶惶,對待海洋積極、開放、包容的高皇帝,只能轉爲了保守,封禁和嚴苛。

朱祁鈺明白了胡濙的意思,海外棄民是不是大明的臣民?這是個歷史遺留的問題。

在明初海外棄民同樣都是大明臣工,在洪武五年之後,海外棄民便不是了。

“有困難嗎?”朱祁鈺詢問道。

胡濙笑着說道:“這有何難?”

朱祁鈺問的是這些人,再納入大明的管理範圍之內,將大明律法的執法權擴充到海外棄民的身上,有沒有禮法上的困難,如果有,應當如何克服。

畢竟是違背了祖制。

但是胡濙說,有什麼難的地方嗎?

太祖高皇帝吳元年起,那麼多鼓勵海貿,並且爲大明百姓做主的案例,只需要拿出幾例來就是了。

太祖高皇的海禁是祖宗之法,前期鼓勵海貿,甚至親自接見海商,就不是祖宗之法了嗎?

用到的時候,太祖高皇帝是祖宗,用不到的時候,太祖高皇帝就不是祖宗了嗎?

那太祖高皇帝到底是不是祖宗?

胡濙自然沒問題,對於胡濙來說,陛下只要不是明火執仗的殺太后,都沒問題。

胡濙深知自己這位陛下走的是大道之行,就是光明正大,如果要殺孫太后,那必然是明火執仗。

就像是陛下殺稽戾王一樣,明明白白的告訴世人,這事朕乾的!

若是陛下真的明火執仗的殺孫太后,胡濙還真不太好洗地,頂多以附逆爲由,但是卻不可能完全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。

但是顯然孫太后並不愚蠢,早早的交出了權柄,喫齋唸佛,爲稽戾王和會昌伯孫忠的來生祈福,爲自己稽王府那些孩子們祈福。

沒什麼大利益,陛下爲什麼要殺孫太后呢?

朱祁鈺想了許久說道:“所以舟山海戰,除了是大明水師再興的轉折點,也將是大明海洋政策轉折點,將海外棄民,納入大明之管轄。”

于謙有些疑惑的說道:“那不服王化之人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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