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302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王巹是個很合格的工部右侍郎,甚至其才能直接任工部尚書,沒有任何的問題。

他在馬鞍山和江淮開設官窯煤井的速度極快,開坎做井,在三五日內則開始產煤炸。

朱祁鈺手中有一批需要服苦役五年的叛軍俘虜,這些俘虜簡直是最佳的勞動力,只要管夠飯,就會下死力氣幹活。

被叛軍破壞掉的官道驛路,用朱祁鈺看不懂的速度恢復了,一輛輛大楯車開始從馬鞍山向南京呙海げ康谋訋旌芸炀投褲M了煤塊。

高效。

而且掌令官和緹騎走訪的反映,俘虜們狀態極其穩定,幹活非常的賣力!

他們在叛軍陣營中,經常是飢一頓飽一頓,到了王師手中,雖然每日辛勞,很累,但是能喫飽飯……

造反卻讓大頭兵喫不飽飯,是朱祁鈺完全沒有料想到的事兒。

朱祁鈺數日忙於案牘,終於鬆了口氣,抄家的實物也在京師,煤炸已經堆積成了一座座小山。

大明朝的朝臣們竭盡全力,讓陛下不蒙不孝之名。

若是真的鬧到,不得不砍伐紫金山孝陵的樹木的時候,那的確是陛下不孝,那導致這不孝之事發生的朝臣們呢?

他們每一個都要自刎謝罪了,哪還有顏面活在大明朝呢?

逼得皇帝去自己祖宗的墳頭動土,皇帝要捱罵,他們難道就不捱罵了嗎?

月上柳梢頭,已經接近子時的時間,朱祁鈺鬆了口氣,終於忙完了自己手頭的活兒,站起身來,向着盥洗房而去。

南京的皇宮雖然永樂年間重建了一次,但是永樂十九年遷都之後,後宮就未曾修繕過了,所以佔地極大,但是已經變得跟鬼城無二了。

照壁舊了,已經無當初的彩畫,宮牆朱皮脫落,滿是斑駁,後面的後宮各殿塌了,也只是報備罷了。

從乾清宮到後宮的轅門倒了也不收拾,暖閣的窗紙破了,也不裱糊。

自內外宮牆相隔,草長沒脛,無人剪除,後山當年建的後花園也成了動物的聚集地。

正統十四年,六月初,一道天火炸裂在了謹身殿和華蓋殿的頂上,然後引起了宮中大火,幾乎蔓延到了整個皇宮,但是很快就是土木堡天變,朱祁鈺諸事繁忙,壓根沒空修這留都皇宮。

只有乾清宮三大殿、文華殿還有維護,其他地方早就變成了破敗之地。

倒是孫忠將奉天殿、文華殿和乾清宮好好拾掇了一下,有點模樣。

于謙進京之後,再次修繕三大殿和乾清宮。

好在乾清宮有十七間房,夠朱祁鈺和陳婉娘兩人住了。

只不過住在如此破敗卻龐大的皇城裏,難免有點讓人心生驚懼。

朱祁鈺忙完了正事兒,纔想起來,陳婉娘一個女子,住在這種有點像鬼城的地方,會不會有些害怕?

朱祁鈺自然不信怪力亂神,但是陳婉娘肯定信。

他來到了掖庭,走進了陳婉孃的房間裏,雖然有兩個鶴形宮燈將宮內照亮了一些,但是燈光也是極爲的灰暗。

再加上不知道哪裏破的洞,風呼嘯着居然有些鬼哭狼嚎。

房間裏並不是很冷,地龍燒的很旺盛,朱祁鈺走了兩步,腳步聲在略顯空曠的房間裏響起,然後開始陣陣迴盪。

“誰!”陳婉娘居然沒睡,她驚呼一聲,躲到了牀角開始瑟瑟發抖。

她只是選侍,只是被陛下臨幸,卻沒有名封的宮女,無品無秩,興安當然不會給她配什麼宮人。

朱祁鈺來的時候,也未讓興安通告,興安還在整理考成奏疏。

雖然皇宮很破敗,但是皇城守備是極爲森嚴的,安全倒是不用擔心。

陳婉娘看着牀幔之外,似乎有個人影,卻是看不真切,她驚呼了一聲,也未見答話,整個人都蜷縮在了牀角里驚恐萬分。

皇宮裏頗爲奇奇怪怪的故事很多,比如有黑眚物大如席,夜見寢殿上,宋神宗崩,這還是涉及到了皇帝的故事。

涉及到宮女宮嬪的則更多,畢竟皇宮森嚴,無法窺得真相,自然是傳聞數不勝數。

比如雨夜哀怨的哭泣聲,或者是怨氣不散的宮女,無故作響從井裏爬出來的女屍等等。

腳步聲越來越近,陳婉娘越來越恐懼,她捂着耳朵,嘴脣打着哆嗦,不停的搖頭,如泣如訴般的說道:“別害我,別害我!”

朱祁鈺打開了牀幔看着躲在牀角的陳婉娘滿是奇怪的問道:“你怎麼了?”

陳婉娘一聲驚呼,驚懼萬分的喊道:“啊!你不要過來啊!”

在陳婉娘看來,朱祁鈺走來的聲音,忽遠忽近,聲如硜硜,而朱祁鈺的身影忽然長忽然短,一會有丈餘長,一會又只有一尺,形狀也是千奇百怪,再加上那麼多的傳聞,她自然怕到了極致。

朱祁鈺看着陳婉孃的模樣,自己忙碌這些日子,她每一天有點風吹草動,怕是都是如此度過吧。

“是朕,你莫要驚慌。”朱祁鈺趕緊說道:“你睜開眼看看朕。”

陳婉娘聽到是她心心念唸的那個聲音,終於醒了一些,兩眼有些無神,但還是定睛看了看,她依然有些驚恐的說道:“不許過來,不許過來,你怕不是鬼怪化成的人形,我不上你的當,你快走開!”

朱祁鈺滿是無奈的笑容說道:“都是哪裏聽到的這種奇奇怪怪的傳聞。朕是真命天子,什麼魑魅魍魎敢化成朕的模樣?”

陳婉娘還是有些驚懼,她躲在角落裏,抓着被子蓋在了自己身上,低聲說道:“真的嗎?”

朱祁鈺眼睛珠子一轉,笑着說道:“朕是真武大帝轉世,什麼鬼怪敢得罪真武大帝?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?”

陳婉娘終於伸出了手摸到了朱祁鈺的手,感覺到了那股炙熱,才鬆了口氣說道:“真的是陛下啊。”

朱祁鈺摸了摸陳婉娘散開的頭髮笑着說道:“不是朕還能是什麼?”

木工厭勝之術、方士魘鎮之術、五神通巫蠱之術,在民間盛行,對百姓的威懾甚至比皇權還要大。

陳婉娘就是個典型的例子,這些勢要豪右用這些個招數,忽悠了百姓多少年?

朱祁鈺眉頭緊鎖,雖然在北直隸、山外九州,這種現象得到了部分的遏制,但是大明又不是隻有北直隸山外九州等地。

這是個道阻且長的事兒。

遏制肉食者肆無忌憚的權力,需要胡濙所言的民強,民強國強,民富則國富,民富即便是去學儒學,也有子不語怪力亂神之說,可以遏制一些肉食者肆無忌憚的剝盤。

“陛下淨逗弄奴家,奴家都要嚇死了,陛下想什麼呢?”陳婉娘有點驚懼的鑽到了朱祁鈺的懷裏,感受着朱祁鈺的溫度,便踏實了數分。

這是個真真切切的官人,不是自己做夢。

朱祁鈺笑着說道:“國事。”

“啊……美人在懷,還會想國事嗎?”陳婉娘有些呆滯的問道。

這是慣性,朱祁鈺的思緒還在無數繁瑣的國事裏,所以纔沒回答陳婉孃的問話。

“好了,早些休息吧,朕有點累了。”朱祁鈺已經盥洗過了,躺在牀上沒一會兒功夫,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。

陳婉娘本來打算承恩,結果陛下一閉眼,便睡了過去。

陳婉娘吐着舌頭,伸出手摸了摸朱祁鈺的臉頰,露出了一個傻乎乎的笑容,她就這樣盯着官人的臉龐,昏昏沉沉的睡着了。

次日的清晨,陳婉娘猛地醒來,身邊已經沒有了朱祁鈺的身影。

陳婉娘面色驚變,匆匆換了衣服蓬鬆散亂的跑到了主殿。

朱祁鈺看到了陳婉娘跑來的倩影,卻被緹騎攔住。

朱祁鈺示意緹騎放行。

“陛下,昨夜是在奴家寢室,歇息的嗎?”陳婉娘驚慌失措的問道,她還以爲自己撞邪了。

陛下五更天就離開了,她卻一直睡到了天亮。

朱祁鈺聞言一臉錯愕的說道:“沒有啊,朕昨日盥洗之後,就回寢宮休息了,是吧,興安。”

興安默不作聲。

陳婉娘眼睛越瞪越大,身體繃直,整個人有顫抖,內心那種恐懼瞬間從瀰漫了全身,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,她猛地打了個哆嗦。

朱祁鈺一看這架勢,趕忙說道:“朕昨日是在你寢宮休息的,看把你嚇的。”

陳婉娘明白了,陛下又在逗弄她。

兩滴眼淚掛在了長長的睫毛上,晶瑩剔透,眼淚有仿若是眷戀着潔白的臉頰,始終不肯落下。

陳婉娘這一哭,把這些日子裏天差地別的彷徨、以爲自己要失寵了驚慌、獨自住在偏殿裏的恐懼、見不到情郎的滿腹閨怨,都化在了眼淚之中一般,哭的極爲悽婉。

朱祁鈺看着陳婉娘哭了出來,搖頭說道:“快去洗洗臉,換身衣服,朕待會兒出宮,你要去嗎?”

陳婉娘用力的點了點頭,挽着衣裙跑向了掖庭,女人洗臉、換衣服是一件比較繁瑣的事兒,當然朱祁鈺在出門之前,還有累牘的考成法需要批閱。

朱祁鈺批閱了數份奏疏之後,伸了個懶腰,看着堆疊的奏疏,他這裏不足百件奏疏。

當年太祖高皇帝的案頭的奏疏,可能如同小山一般,晝夜忙碌。

爲人臣子,不應該爲皇帝排憂解難嗎?爲什麼高皇帝還那麼的辛勞。

高皇帝在忙碌的時候,那些魑魅魍魎,是不是躲藏在陰影之中,咬牙切齒的等待着太陽落山之後,再出來羣魔亂舞呢?

朱祁鈺深吸了口氣,笑着說道:“興安啊,這俗話說得好啊,惡人還是得有惡人磨,走咱們也去見識下惡人怎麼磨惡人的。”

陳婉娘帶着一個帷帽,穿着大紅色的夾遥吹搅吮菹碌臅r候,展顏一笑像是牆角的梅花,她滿是笑意的說道:“參見陛下。”

“不是剛纔那個哭哭啼啼的模樣了?”朱祁鈺笑意盎然的問道。

陳婉娘撅着嘴,卻滿臉洋溢着笑容說道:“陛下淨逗弄奴家。”

朱祁鈺想了想說道:“不喜歡嗎?”

“喜歡。”陳婉娘稍微思忖了下,笑容愈加燦爛,雖然心驚肉跳的,但是那也比枯等陛下要強的多。

年輕的陳婉娘完全不知道,她以爲這已經是極限了,卻不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罷了。

朱祁鈺來到了煙雲樓坐在了庚寅房,等待着惡人磨惡人。

徐承宗這次沒有在辛亥房裝神弄鬼,而是站在了正中央的戲臺之上,看着臺下的諸多海商近乎咆哮般的說道:“應該改悔的是你們!”

“再不改悔,不用陛下出手!魏國公府就讓你們生意做不下去!”

“斷了你們的財路,再斷了你們的根!”

第三百六十章 威逼利誘、文武並用

作爲皇帝,本應該是世間最大的勢要豪右之家。

皇帝擁有世間最多的私人田畝,皇帝也擁有天下最多的礦山,皇帝更擁有世間最多的生產力,百姓的勞動。

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。

但是作爲皇帝,一些腌臢的手段,卻是不能用的,因爲皇帝本身就代表着一種秩序。

非要用宗教去解釋,那皇帝有點類似於三位一體的人間真神。

皇帝親自帶頭破壞這種秩序的話,那天下就會傾覆。

比如朱允炆,就是帶頭破壞這種秩序。

所以,皇帝本身的確是最強的勢要豪右之家,但是做事的時候,要以天下爲先。

但是徐承宗顯然沒有這方面的顧慮了。

朱祁鈺對勢要豪右之家是缺乏瞭解的,確切的說,他從來沒有觀察過勢要豪右之家,到底是如何競爭的,這些手段又有多麼的卑劣。

徐承宗站直了身子說道:“陛下不能做的,我徐承宗能做!你們若是膽敢繼續招惹陛下,那我就要對你們動手了!”

“你們家中幾乎人人都有瘦馬,你們覺得你們家門裏那些事,就沒人知道嗎?”

“如果你們繼續招惹陛下,那我就把你們家裏不爲外人道也,亂七八糟的事兒,全都翻出來,讓大家一起看看笑話!”

家醜不可外揚,但是家醜的確是有人知道的。

比如那些姐妹相稱的瘦馬們,她們平時踏青、過年之時,就會開始交流,而且牙婆作爲某種意義上母親,也會定期看望他們。

最主要的是三姑六婆會到他們各家門上。

大明的三姑六婆,周旋於富豪大族或小戶人家的婦女中間,有一張利辯之嘴,從事買賣,說事傳言。

是所謂:老嫗專能說短長,致令災禍起蕭牆。閨中若聽三姑語,貞烈能叫變不良。

徐承宗手中有煙雲樓,這裏出去了不知道多少的瘦馬,這些瘦馬的牙婆都在他的手中。

他臉色一變厲聲說道:“若是不聽我的勸,還要惹是生非,那好辦了,我定然保管你家宅不寧!”

“五更半夜,不得安眠!”

稍微有點動靜,徐承宗定然會知道,那後宅不寧,什麼事都做不得,尤其是家裏的醜事,在圈子裏傳了起來,就是丟人現眼,敗壞家風。

而且徐承宗顯然說的不僅僅是本身就有的髒事兒,他可以製造髒事。

潑髒水,是一種常見的傾軋手段。

徐承宗繼續厲聲警告道:“我手裏可是有不少的商舶,還有海貨!你們要惹是生非,我就給你們扣上一個通倭的罪名!然後告訴逡滦l,保管讓你破家滅戶,此生不得安寧!”

栽贓嫁禍,也是一種常見的的傾軋手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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