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30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俞士悅雖然是個文人,但還是披着甲,來到了朱祁鈺的面前,氣喘吁吁。

俞士悅可不是于謙這種全能型人才,騎馬射箭駕車樣樣精通。

俞士悅就是典型的文弱書生,這一身棉甲,從德勝門跑到彰義門來,累的他臉都白了,滿是虛汗。

“陛下……”俞士悅準備行禮,但是卻話都說不全,就開始喘了。

俞士悅把妻兒老小送到了南方,這件事辦得不機密,還被人知道了,言官們天天拿着這件事彈劾俞士悅。

都察院的御史們,沒事還攪三分呢,更別提這種證據確鑿的事兒了。

俞士悅奉命協助都督防守德勝門,連甲都不敢脫,日夜巡視,也算是個可用之人。

朱祁鈺讓興安把俞士悅扶了起來說道:“俞侍郎姍姍來遲啊,這樣吧,這裏有份差事給你。”

朱祁鈺將剛纔和于謙的想法,告訴了俞士悅,這是他擅長的活兒,俞士悅俯首領命。

夜襲這件事,最後落到了石亨和範廣手中。

兩個人頗爲得意的領到了兵符,呵呵的傻笑着。

劉安看着倆人的兵符也是頗爲羨慕,這可是建功立業的好機會。

好男兒上戰場不就是爲了建功立業嗎?

眼瞅着這功勞被石亨和範廣拿去,劉安也只能乾瞪眼。

誰讓劉安此時是戴罪之人呢?這等好事,自然落不到他頭上。

“廣寧伯,你領五千人殿後,準備隨時接應二位將軍,若有危難而不救援,斬!”于謙又取出了一塊兵符,遞給了劉安,讓他殿後掠陣,接應石亨和範廣。

“好勒!”

劉安蹭的站了起來,美滋滋的接過了兵符,這也是功勞!聊勝於無。

若是石亨、範廣兩個人冒進,他救援有功,那就是大功一件了,至少能夠把斬監候的罪,給摘了去。

石亨和範廣打仗,都以忘戰而暴名於野,打起仗來不要命,劉安這個接應的活兒,大有可爲。

“夜襲以騷擾疲憊敵軍爲主,切記不可戀戰,冒險深入。”

“軍士乃是新軍,極有可能陷入進退兩難之地,兩位將軍,切記,不可貪功。”于謙安排好了夜襲的諸多事宜之後,又語重心長的叮囑。

從八月十五中秋節,朱祁鎮在塞外搞出了土木堡驚變之後,于謙的一系列反應,包括立朱見深爲太子,讓郕王監國。

隨後又因爲朱祁鎮的兩次叩門,他又一力促成朱祁鈺登基。

這些事情,其實于謙的內心認爲大明的存續遠比大明的皇帝更加重要。

社稷爲重,君爲輕,是他的理念。

朱祁鎮在敵人陣中,最大的害處就是有可能對大明這些備操軍的軍心造成影響。

這是他唯一擔心的點兒,所以他寧願放棄戰機,也不願意進行孤注一擲的軍事冒險。

“末將領命!”石亨和範廣兩人俯首領命,他們知道于謙那沒有說出口的擔心,都是戰場的老油條了,這點分寸,他們還是拿捏的死死的。

于謙手裏握着一本奏疏,吹乾了墨跡說道:“此戰暴露了我們的一些問題,我總結了一下,第一,我們的反應速度極慢,很容易給敵人帶來各個擊破的可能。”

“今日彰義門之戰,西便門的馳援到了最後纔到,也只有馬軍,而右安門的援軍居然打完了纔到。”

“敵軍有二十餘萬,如果以優勢兵力全軍壓上,我軍有可能會被各個擊破,你們有什麼好主意嗎?”

于謙就今天的防守戰展開了分析,首先就是援軍太過於遲緩。

“還不是瓦剌人不堪一擊嘛。”石亨滿不在乎的說道:“若是瓦剌人撐得久一點,那援軍來的不就正好嗎?”

嗯?

這個思路……

于謙差點被石亨給氣笑了,這人思考問題的切入角度,實在是刁鑽。

“末將以爲,應該讓城牆上的逡滦l起點作用。”範廣認真的說道:“城外畢竟傳遞不便,還是應該讓城頭以狼煙爲號,若有急情,也快得多。”

“看到狼煙就開始籌備馳援,接到軍報就可以隨時出發,這樣安排就妥帖了一些。”

“好主意。”于謙點頭,不過這就是要城頭上的逡滦l配合了。

“第二個問題,怯戰畏敵之心。”他頗爲無奈的說道:“本就是備操軍、備倭軍,預備軍士們,面對敵軍的馬刀、弓箭、火銃、弩炮多有畏懼,頗爲貽誤戰機。”

“這事好辦的很啊,彰義門大捷,傳播城內城外,鹹使聞知,自然可振奮人心,亦可破滅瓦剌鬼神之論。”石亨繼續說道:“自古這提升士氣,則是賞罰分明,畏戰者罰,有功者賞。”

于謙再次點了點頭說道:“我會向陛下請旨犒賞,不過御史和給事中們,怕是要說我們未勝先賀了。”

石亨滿不在乎的說道:“幾個措大喋喋不休,又有何懼?有本事讓他們出城來啊!在後面狺狺狂吠,讓某抓到了,必拔了他們舌頭!”

第五十三章 朕,朕,朕,狗腳朕!

“儘快落實賞賜,尤其是功勳,畏戰之心自然消散。”範廣同意了石亨的說法。

劉安想了想說道:“本就是破釜沉舟,我軍佈置在城外,人心洶洶流言不止,比如這瓦剌人鬼神之說,甚囂塵上,也需要治理一番。”

朱祁鎮在迤北搞出了土木堡之變,瓦剌人刀槍不入、三頭六臂的傳聞就很多。

于謙又總結了一番,點頭說道:“如此甚好。”

“第三,敵人投石車、弩炮、火器的數量超過了我們的預期,最大的傷亡就是被敵人石塊所擊中,在這一方面,幾位有什麼好想法嗎?”于謙繼續着自己的戰後部議,他提出問題,大家集思廣益。

這是大明軍的一個傳統,就連徐達、李文忠、馮勝等人都是如此,每戰之後,除了論功行賞,就是找出問題,並且解決問題。

部議還在繼續,而此時的瓦剌大營內,也先面對跪在身前的兩個人,憤怒到了極致。

一個是孛羅,他的親弟弟,一個是卯那孩,所謂的長生天下第一勇士。這是何等的榮耀?

彰義門外瓦剌人的先鋒軍,居然被一個文弱書生的于謙擊敗,這是恥辱!

“昨日我反覆提醒你,不要輕視你的敵人,那是大明的軍隊!你居然覺得只要接戰必定潰散,用馬軍衝進了民舍之中!”也先舉起手中的鞭子,用力的揮在了孛羅的身上。

啪!

一道血淋淋的傷痕隨着鞭子甩落從孛羅的背上浸出,孛羅喫痛的咬着牙,卻不敢有任何的反駁,只是悶哼了一聲,跪在地上一動不動。

“還有你,讓你壓陣,結果你倒好,一擁而上,毫無章法!如同你們在草原上放牧一樣,雜亂無比,結果進不能進,退不能退!”也先舉起手中的鞭子,再次落在了卯那孩身上!

他無比的憤怒,大明軍隊出城尋求決戰,他本來以爲可以輕而易舉的獲勝!

但是大明的軍隊不僅贏了,而且是大獲全勝,他如何不生氣呢?

“你們兩個心裏挨這兩鞭子,心裏要是有氣,我們就升帳,戰敗什麼後果,還用我多說嗎?”也先看着兩個壯漢跪在地上,再次冷冰冰的問道。

“臣弟不敢!”孛羅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,戰敗升帳的話,他和卯那孩的結局,真的會死,這兩鞭子他們倆捱得不冤。

“眼下該如何是好?”也先將鞭子扔到了地上,一時的前鋒受挫,其實沒什麼關係,頂多證明了大明軍隊善守而已,這無關緊要。

“太師,要不然問問喜寧那個宦官?此人頗有一些想法,紫荊關就是他帶的路,而喜寧久居京師,必然有什麼好主意。”孛羅想起了喜寧來。

喜寧作爲朱祁鎮身邊的太監,打小住在京城,而且朱祁鎮被俘後,喜寧跑到了大明京師,索要了大量的財貨回到了迤北,甚至連只有皇帝可以用的九龍宥寂瞬簧佟�

而後喜寧更是帶着瓦剌人首先攻破了紫荊關,此乃畫策之功。

“哦?也對,叫來喜寧!”也先重重的點了點頭,他讓二人站了起來,等在旁邊。

沒過多久,喜寧就披左衽走進了太師大帳之中,大明的前襟向右掩,而瓦剌則前襟向左掩,以此來區分華夷。

在大明,前襟向左掩,一般死人才這麼掩。

但是喜寧絲毫不以爲意,甚至還披頭散髮,弄了個瓦剌人的髮型,頂發剃掉,兩側頭髮編成兩辮或合成一辮,就像一條鯰魚一樣,喜寧當然知道醜,戴了一頂圓帽遮醜。

“拜見太師。”喜寧走進來之後趕忙行禮。

也先示意喜寧平身,隨後將自己的困擾告訴了喜寧,他很想聽聽這個大明太監的想法,在對付大明這件事上,這些內鬼比他們這些外人更擅長。

喜寧聽完之後,沉吟了很久才說道:“皇上下詔一力議和,可是朝中一些朝臣行大不逆之事,奉皇上爲太上皇,另立了皇帝,咱家以爲是太后受人矇蔽所致。”

“有道是擒傧惹芡酰珟熋魅湛稍诘聞匍T外十二里處的土城設宴,遣使入城,借議和之名,誘使于謙、石亨、範廣等軍將迎駕,趁機擒獲之,則明軍無首自潰。”

“另外,可令城中之奸細,散播傳言,就以朕朕朕,狗腳朕爲主就是。”

也先不停的眨着眼,喜寧的伎倆不可謂不陰狠,但是他還是有些不解的問道:“這朕朕朕,狗腳朕,是何意啊?爲何要在城中散播這樣的傳言呢?”

喜寧這纔想起來,也先雖然讀書,但是對於一些冷門的歷史知識,也是知之不詳,他趕忙解釋道:“東魏的時候,朝中權臣文襄王高澄,在東魏皇帝的身邊隨侍飲酒,高舉着酒杯對孝靜帝說:臣高澄勸陛下飲酒。”

“孝靜帝不滿高澄權傾朝野,頗爲不滿的回答道:自古無不亡之國,朕亦何用此活!就是說自古以來沒有不滅亡的國家,朕也不用靠喝酒而活着,暗諷文襄王權勢滔天。”

也先揣着手,往前探了探身子問道:“後來呢?”

大明對大元三部窮追猛打,又分而治之,大元的書不多,他非常仰賴大明的文化,也曾經下令劫掠不殺讀書人,每次抓到就讓讀書人給他講故事。

可惜他抓到的那些讀書人,個個都是草包。

本以爲這次土木堡抓到了朱祁鎮,也能順便抓一大堆的在廷文武,可惜,他除了抓到了朱祁鎮和身邊的近侍之外,大明文武六十六人均以身殉國。

喜寧可不敢在瓦剌大營端架子,趕忙說道:“文襄王高澄,自然是頗爲不滿,大聲的喊道:朕,朕,朕,狗腳朕!文襄王就命令中書黃門侍郎崔季舒,對着孝靜帝的面門,打了三拳。”

“纔有了這朕,朕,朕,狗腳朕的典故。”

“若是在城中散播這等傳言,自然可離間郕王與于謙所謂的君臣相親之和睦,再佐以使者三言兩語,想來讓郕王派于謙等人迎駕,不是難事。”

“只要抓了于謙,那京師自然不戰自下,太師。”

也先猛地站了起來,連連鼓掌,走到喜寧的身邊,用力的拍了兩下喜寧的肩膀說道:“好!好!好!好主意啊!”

第五十四章 可借瓦剌大勢施爲

“還是你們漢人懂的怎麼對付漢人,就按說的辦!”也先情不自禁的鼓掌。

這招數,簡直是殺人誅心的典範,哪怕是無法成功誘騙到于謙,那也沒關係,只要埋下君臣相隙的種子,就足夠了。

這是在提醒大明的新皇帝,于謙是個類似於文襄王高澄的權臣,說不定哪天,就會三拳錘在了朱祁鈺的臉上。

“但是有一個問題。”也先停止了興奮,有些疑惑的說道:“坊間流言,需要醞釀許久,纔會傳到宮裏去,大明皇帝知道,心裏起疑,又不知道多少日子了。”

“你說明日在德勝門外的土城裏讓羣臣朝見,那怎麼才能這麼快的離間君臣呢?”

喜寧露出了一個笑容,他半眯着眼說道:“這就是咱家的事了。”

“好,就聽你一言!”也先笑得十分開心。

如果真的抓了于謙,那絕對不虧,如果抓不到于謙,也無傷大雅,左右不過是件小事罷了。

“咱家告退。”喜寧錘了錘胸口,離開了也先的大帳。

孛羅惡狠狠的啐了一口,他面色猙獰的說道:“若非此人有用,某定要親手摘了他的腦袋,剖出他的心來,看看到底是不是黑心!”

“亂臣僮樱巳说枚D之!”

瓦剌人自稱蒙兀正朔,他們乃是蒙兀三部中的最大一部。

洪武二十一年,藍玉北征捕魚兒海,抓了天元帝的次子地保奴,天元帝帶着長子和宰相幾十騎卒逃走,隨後,也速迭兒殺掉了天元帝,正式自立。

東西蒙兀開始了數十年的征程,但是瓦剌人從來沒有絕對的自己不是蒙兀人,他們以黃金家族爲榮,弒君者也速迭兒乃是阿里不哥嫡系,也就是忽必烈的弟弟。

大元在蒙哥被砸死在釣魚城下之後,就分成了兩大派系。

一大派系就是阿里不哥反對漢化的塞外蒙兀人,一派就是忽必烈一系,主張漢化。

而瓦剌人統一東蒙兀之戰,就是在也先手中完成,他們從來不認爲自己不是蒙兀大元的正朔。

即便是討厭漢化的阿里不哥家族,也在潛移默化中修築城池、種植田地、優待工匠和供養讀書人,所以也先和孛羅並非大明口中,茹毛飲血的野蠻人。

他們也讀書,對於喜寧這種亂臣僮樱呐率菭懰麄冃馁E臣,也是一口一個唾沫,恨不得殺之而後快。

“這等小人,用完便棄就是了,何必與這等人較真呢?”也先又教訓了一句孛羅,這種人何必廢那麼多口舌呢?那不是浪費表情嗎?

喜寧回到了朱祁鎮的身邊,事無鉅細的回稟也先召見的點點滴滴,他俯首說道:“皇上,郕王僭越稱帝,臣以爲,可借瓦剌大勢施爲,一來,可奪回大寶之位,二來,可正本清源,讓天下之臣民知道誰纔是正統。”

朱祁鎮到了瓦剌軍營之後,就很少說話,他猛地睜開了眼,兇光乍現,點頭說道:“準。”

“臣領旨。”喜寧鬆了口氣。

他是個太監,他只有也只能有一個主子,真正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,他做大大小小的事兒,沒有朱祁鎮的首肯,他哪裏敢做?

說到底,他只是朱祁鎮手中的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罷了。也先對他態度較好,也是看在朱祁鎮這個皇帝的面子上。

而也先給朱祁鎮面子,是因爲他的身後是一個強盛的大明朝。

“臣告退。”喜寧看着面色變得更加陰冷的朱祁鎮,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顫,趕緊推出了朱祁鎮的軍帳。

喜寧看着滿天的月色,不由的有些悵然,滿是感慨,出口成憲的大明皇帝,怎麼就淪落到了如此的地步?

土木堡驚變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月,這段時間大明有了新皇帝,大明也有力挽狂瀾之重臣。

但是舊皇帝不願意淪落爲太上皇,他乃是嫡子,乃是正統,京城裏的那個皇帝,是個僭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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