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3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第四章 退敵良策

“孤的想法很多,但是決計不能南遷,即使孤親冒矢石,披堅執銳與敵糾纏,也不能南遷,不知道於尚書以爲如何?”朱祁鈺稍微琢磨了下,鄭重說道。

朱祁鈺是個老師,多少還是瞭解一點歷史的。

無論哪個朝代,衣冠南渡之後,除了苟延殘喘之外,都沒有任何的好下場,都是華夏陸沉,屍骸遍地,生靈塗炭,流血千里而冤魂長啼。

即便是按照歷史的正常脈絡,于謙也能夠守住京師,絕不投降!絕不南遷!

至少要守住大明的氣節,這是當年國朝初建時,立國之根本。

于謙坐直了身子,長長的鬆了口氣說道:“聽聞郕王殿下少有才名,洞察世事,臣以前只當是奇聞姑且一聽,百聞不如一見,殿下之膽氣,臣等佩服。”

“那於尚書,說一說這應對之策吧。”朱祁鈺點頭,示意于謙安排國事。

于謙站起身來,站在了堪輿圖面前,大聲的說道:“眼下順天府內,披甲之士兩萬有餘,而瓦剌騎卒精兵三萬有餘,裹挾民夫號稱十萬大軍。”

“但這僅是西路軍,如果連中路軍脫脫不花,東路軍孛羅都算上,瓦剌人最少有六萬精騎,十五萬步戰。介時京師城下,盈二十萬大軍不在話下。”

這麼多人??

朱祁鈺轉過頭看着堪輿圖,瓦剌人三路並進,攻打大明。

瓦剌西路軍劍指大同宣府的山外九州地區;瓦剌中路軍則是以攻打北古口,及關外喀喇沁草原爲主;而東路軍則是遼東的廣寧爲主戰場,意圖通過遼西走廊,進逼京師。

東路軍推進不力,已經和也先西路軍會合一處。

三路並進!

“京師圍七十二里,城高三丈三有餘,臣前幾日查點了武庫守城之物,守城綽綽有餘,瓦剌不可能攻下京師。”

于謙說的底氣十足,別說京師了,就是宣府重鎮,瓦剌人,想啃下來都是難上加難。

朱祁鈺有些疑惑的說道:“瓦剌人二十萬大軍直撲京師,可我大明僅有二萬京營軍士。”

這怎麼守得住?二十萬對兩萬,顯然是優勢在瓦剌。

號稱二十萬大軍的京師三大營,哪去了?

被朱祁鎮帶到土木堡,葬送在了瓦剌人手中。

于謙繼續說道:“眼下當務之急,乃是重建京營。”

“應該調集南北直隸與河南等地的備操軍、沿海的備倭軍進京,人數約有二十餘萬人,如此一來,我們不僅可以守住京城,還能擊退瓦剌!”

“都察院的監察御史,派向京畿、山東、山西、河南等地,招募義勇,進行訓練,以備不患。”

朱祁鈺稍微琢磨了下,他十分確定的是,于謙不僅僅是打算擊退也先,而且他最主要的打算是恢復京營的戰鬥力。

京營強大的戰鬥力,除了保障京師的安全以外,更是政令通達的保證。

于謙的以備不患,絕對不僅僅是瓦剌部,甚至還包括了大明內部,六師新喪,一些宵小之輩,覺得自己又行了,多少會作妖。

“南京武庫有盔、甲、神槍、神銃、神箭、火炮、弓、弩、箭簇、戰服、戰旗約190餘萬件,殿下,只需叩志⿴�126萬件,此戰萬無一失。”

朱祁鈺用力的眨了眨眼,他強忍着內心的驚駭,接過了于謙遞過來的武備志,裏面是南京武庫的儲備。

他看着那琳琅滿目的武器清單,盔甲戰服戰旗大約有二十多萬件,神槍、神銃約有十餘萬,神箭居然有四十餘萬,火炮近千門。

這就是大明朝的實力嗎?

于謙深吸了口氣,站直了身子說道:“殿下,臣任兵部右侍郎、左侍郎、兵部管主,巡河南、山西、湖廣、浙江等地,已十九年有餘。”

“北京武庫,臣剛去過點驗,南京武庫臣前年點檢過,這126萬件,在十月初,即可到京,絕不遲滯!”

“好說。”朱祁鈺將手中的奏疏遞給了戶部尚書等人,大家羣策羣意。

“召集備操軍、哕娦抵辆@都是應有之意,之前於尚書所言,京中缺糧,糧價飛漲,一石就四兩?”

他問了一個核心的問題。

常言說得好,兵馬未動,糧草先行。

這沒糧食,再堅固的城池、再多的兵力、再強大的武備,都會是甕中之鱉,最後的結果還是戰敗。

朱祁鎮準備一個月的糧草就要親征,朱祁鈺總不能讓人餓着肚子打仗吧。

戶部尚書金濂趕忙俯首說道:“殿下,京中糧食不足十日,皇上出京,調走了京倉所有的糧草。”

“通州有糧。”于謙立刻說道:“通州有八百多萬石糧食,雖有些陳糧,但足以京中食用一年有餘。”

金濂立刻搖了搖頭,他是戶部尚書,怎麼可能不知道通州有糧八百餘萬呢?他頗爲肯定的說道:“於尚書,這些糧草,鋪上火油付之一炬的好。”

這是何等的道理?朱祁鈺的眼神帶着審視看着金濂,這個戶部尚書他是幹到頭了,不想幹了嗎?

八百萬石糧食說燒就燒?!那京城的百姓喫什麼?這不是開玩笑嗎?

于謙俯首說道:“殿下,臣請監國旨意。”

“臣自請,提督各營軍馬,在京各營將校受臣節制。以全權調糧入京。”

“臣以項上人頭作保,十月前,八百萬石糧草,只多不少!”

幾個大臣的目光都看向了朱祁鈺,這是一個很大膽的舉動,于謙乃是文職,按照大明律,兵部尚書等文官是不能指揮軍隊的,而五軍都護府才能指揮。

可惜五軍都護府連中軍左都督,英國公張輔,都戰死在了土木堡之變之中。

朱祁鈺卻是有些玩味的看着幾個大臣不同目光,這種感覺很奇怪,按理說他這個監國,應該是有名無實才對,自己說話,真的管用嗎?

坐在珠簾後的那個皇太后,會不會干涉呢?

他點了點頭說道:“準。”

他拿起了桌上的硃筆勾了于謙請命的奏疏,從袖子裏摸出一塊很小的玉章,輕輕按在了奏疏之上。

于謙收起了奏疏,至此他終於鬆了口氣,郕王監國,是無奈之舉。

先帝朱瞻基走的時候,就留下了倆兒子,一個朱祁鎮,現在已經在瓦剌人手中。

現在只有一個朱祁鈺被趕鴨子上架了,目前看來,這個鴨子,算不上英明,但是絕對不是一個庸人。

這就夠了。

于謙心中的擔憂,略微放下了一些,心氣稍微鬆懈,他就覺得陣陣炫目,略微站的有些不穩當。

自從朱祁鎮這個皇帝被俘之後,他一直寢食難安,國朝風雨飄搖,他殫心竭慮,勉強維持住了局面。

“咳咳,咳咳!”于謙用力的咳嗽了幾聲,他有痰疾,平日多注意修養還會咳嗽,更別提連軸轉,忙忙碌碌了幾日,咳嗽的愈加厲害了。

朱祁鈺看着咳嗽的于謙,感慨良多,于謙的確是大明忠貞可見的臣子啊。

于謙扶着堪輿圖,咳嗽聲減緩,他才繼續說道:“無論是哕娦抵辆�是調糧入京還是京師防務,亦或者是備操軍入京、招募義勇,這些都需要大量的民夫。”

“臣請徵調民夫之權,調集京畿、山東、山西等地民夫。”

朱祁鈺點頭,歷史證明了,于謙的做法是有效的。

坐在珠簾後一言不發的孫太后,終於開口問道:“於尚書的應對之策,可謂是盡善盡美,可是本宮也聽了這麼久,本宮想問一句,我兒如何?”

朱祁鎮是孫太后的親生兒子。

朱祁鈺是貴妃吳氏所出,庶出,而且這貴妃,還得打上一個小小的問號。

親疏有別,她當然要問問,她的親兒子朱祁鎮該怎麼辦。

現在她的兒子被俘了,朝臣們商議來商議去,都是在商議着如何擊退瓦剌也先,卻沒有商量如何營救皇上,朱祁鎮。

第五章 皇上在叩關

于謙深吸了口氣,俯首說道:“稟太后,臣以爲派出使團去迎王駕回朝,是最爲妥當的選擇,臣有一人推選名爲嶽謙,此人英勇善戰,多有殺敵之勇。”

孫太后坐在珠簾之後,沉默了許久,纔開口說道:“聽聞大同府一位都指揮使季鐸,此人在塞外多有威名,以此人爲副使,不知道幾位,意下如何?”

于謙沒有回答,王直左右看了看,他作爲文官之首,自然要表態。

“季鐸驍勇多智,作爲使者出京,臣以爲善。”王直算是同意了皇太后的想法。

孫太后相信季鐸,是因爲也先的使者來到了京城索要贖金的時候,提到了大同府的指揮使季鐸,曾經給身陷敵營的皇上朱祁鎮,送了不少衣物和棉服。

“那就請文淵閣擬旨吧,郕王可有異議?”孫太后透過珠簾,看着頗爲平靜的朱祁鈺問了一句。

朱祁鈺搖頭說道:“沒有。”

朱祁鈺的回答也讓孫太后輕鬆了不少,她扶着宮女的手,準備站起來,廷議最主要的議題,就是拱衛京師。

而拱衛京師的所有任務,都落到了于謙一人的肩膀之上。

孫太后更在乎她兒子。

朱祁鈺逐漸發現了他並不是想象的那樣,他並不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提線木偶。

他是監國,如果他不硃批落印,這些人似乎什麼事都辦不了。

他所扮演的角色,看似無足輕重,但其實非常的重要,至少在此刻的大明朝,政出奉天殿。

他這個監國,如果不同意,這些事,似乎還真的辦不了。

“若是無事,這廷議……”朱祁鈺正準備散會,于謙已經很累了,也需要休息了。

“報!報!報!”一個小黃門摸爬滾打的高聲呼喊着滾進了文華殿,他在門前摔倒,臉都劃破了,但依舊連滾帶爬的飛快的跑進了宮內。

“慌慌張張,成何體統!”孫太后憤怒的訓斥了一句,這個小太監她認識,乃是王振的嫡系門徒,名叫曹吉祥。

“皇上,皇上他……”這小太監氣喘吁吁的說着話,卻是氣息不勻,說話說不完全。

于謙往前走了一步,面色大變,厲聲問道:“皇上怎麼了?難不成是在敵營崩了嗎?”

朱祁鈺一愣,還有這等好事?

孫太后也不顧及從珠簾後走了出來,面色焦急的看着那小太監。

此時文華殿上所有人都將目光對準了小太監,等待着小太監說完他的話。

“回太后的話,皇上無恙。”曹吉祥終於穩住了心神,喘了幾口大氣之後,看着一谐迹嫔行┍唷�

他哪裏知道這些朝臣,議事議到了現在?

朱祁鈺嘆氣,就知道沒有這種好事,朱叫門這傢伙別的本事沒有,保命的本事一流!

曹吉祥硬着頭皮說道:“也先擁皇上至宣府,索金銀瓜果等物,皇上立於城牆之下,要見楊洪、朱謙等宣府守將,令諸將領打開城門,諸將領不允。”

“什麼?”孫太后強撐着的最後一點精神,瞬間垮了下去,她猛地坐到了地上。

“太后!太后!”幾個宮女簇擁上來,圍住了孫太后。

而此時的于謙用力的抓着太師椅的扶手,生怕稍不用力,自己也在這文華殿上出醜!

他學富五車,乃是正經的永樂年間的進士。

在這短短的瞬間,他搜腸刮肚,窮盡了自己的認知,將所有的皇帝都挨個數了一遍!

昏聵的比比皆是,平庸的更是不計其數,但是這個樣子的皇帝,他真的沒見過!

有皇帝敲自己九鎮之地之一的宣府的大門,給敵寇開路的嗎?

沒有!一個都沒有!

哪怕是北宋末年最爲昏聵的宋徽宗趙佶,宋欽宗趙桓,二帝北狩之後,金人皇帝完顏晟多次下令讓兩人寫詔命,讓宗澤、岳飛、韓世忠等人放棄抵抗。

這倆廢物點心,屢受酷刑羞辱,最終也沒有幹出這等事來。

豈止是于謙,其他的朝臣,面色煞白的呆立在了原地。

他們無論如何都沒想到,他們效忠的皇帝,正帶着敵酋在不遠處的宣府,讓宣府的守軍放棄抵抗。

朱祁鈺情緒還算穩定,他對明史不太瞭解,但他還是對叩門天子略知一二。

這件事還不算完,宣府不給開門,過幾天,朱祁鎮就會跑去大同府去敲門去!

朱祁鎮會用一次又一次的行爲,擊碎朝臣們的所有幻想。

論下限,朱叫門就一個標準,那就是,沒有下限!

于謙有些恍惚,剛收到了一條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事實,一個更重要的問題,猛地砸在了他的心頭!

楊洪、範廣、朱謙這些宣府守將們,他們現在不給皇上開門,這是在抗旨不尊!

抗旨不尊只有砍頭抄家一條路可以走。

這種擔憂和困擾,是隻有宣府的守將嗎?

大同府的守將呢?

居庸關的守將呢?

京城的守備將領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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