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263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“那我能去講武堂玩嗎?叔父答應我的。”朱見深又問到了另外一個問題。

錢氏猶豫了下說道:“下次,你再見到陛下的時候,自己問陛下好不好?”

朱見深點了點頭,但是有些灰心的說道:“那得到過年的時候了,還有好久的時間。”

小孩子的歲月總是比成年人要長許多,在他們看來,一年一度的過年,總是要等許久許久。

越長大,這時間就會過得越快,時光匆匆而逝。

錢氏並未答話,而是滿是笑意的說道:“要是困了,就再去睡會兒吧,諸事安定了。”

“是,母親。”朱見深十分乖巧的離開了。

陽光升起,京師的九門開啓的時間,比往常晚了近一個時辰,緹騎和五城兵馬司四處遊走,終於在太陽完全升起時,九門洞開,坊門也被緩緩打開。

京師真正的醒了過來,關於昨日究竟發生了什麼,傳聞極多。

不過當百姓們,看到陛下騎着那匹大黑馬,從東長安街策馬而過,日常操閱軍馬之後,帶着武清侯和太平伯,向着講武堂而去的時候,京師所有人都鬆了口氣。

仿若是陛下還在,哪怕是天塌下來,也是無礙。

畢竟當初天真的塌下來了,是陛下個頭高,把天又頂了起來。

朱祁鈺來到了講武堂,石亨和楊俊兩人已經惱怒了。

“陛下,出兵吧!他們真的是太膽大包天,不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,他們就不知道輕重,膽敢襲擾陛下寢宮!”石亨已經出離的憤怒了,他拍着胸膛說道:“臣領兩萬兵馬前往,一戰可定!”

“臣有這個信心!”

朱祁鈺停下了手中的奏疏,平靜的問道:“武清侯,你是京營總兵官,若是你長途跋涉而去,一戰未定,反而落敗,難道讓大明再打一場京師保衛戰嗎?”

石亨吐了口濁氣搖頭說道:“陛下,不是臣心急,實在是這幫狗東西,膽子太大了!這是要造反嗎!”

朱祁鈺瞬間樂了起來說道:“他們不就是在造反嗎?造反的時候,手段盡出不是常事兒嗎?”

這次換石亨發愣,撓了撓頭。

朱祁鈺笑着說道:“稍安勿躁,朕自有主張,先坐。”

楊俊也是滿臉怒氣的說道:“陛下,臣領兵去吧,一羣臭魚爛蝦,臣只需兩萬兵馬儘可退敵,臣不是總兵官,即便是敗了,不過是身死罷了!”

朱祁鈺示意楊俊也坐,笑着說道:“你們知道侯景嗎?”

石亨和楊俊搖頭,他們熟悉兵法,但是這個侯景他們似乎是從未聽說過。

朱祁鈺笑着說道:“侯景乃是羯人,太清元年,他投靠了西魏的宇文泰,也就是建立了府兵制的宇文泰,但是宇文泰呢,對侯景頗有戒心。”

“因爲這個侯景是高歡的人,後來與高歡子高澄不合,便叛逃了東魏,投奔了西魏宇文泰。”

“侯景是個貳臣僮樱圆粻懹钗奶┧病!�

高澄何人?

就是文襄王高澄,搞出那個「朕!朕!狗腳朕!文襄使季舒毆帝三拳,奮衣而出」的文襄王高澄。

侯景從高澄手中叛逃到了宇文泰手中。

朱祁鈺繼續說道:“這侯景呢,看出了宇文泰不喜歡他,就以豫、廣、潁、洛、陽、西揚、東荊、北荊、襄、東豫、南兗、西兗、齊等十三州,降服南朝梁國。”

“這侯景後來就造反了,自封宇宙大將軍。”

石亨滿是笑意的說道:“啥?宇宙大將軍?他還是真的……有趣啊。”

宇宙,《屍子》曰:上下四方曰宇,往古來今曰宙,《莊子》曰:奚旁日月,挾宇宙。

宇宙大將軍,大概可以解釋爲雄踞天地和掌控時間的將軍。

所以石亨才發笑,石亨可是知道府兵制的宇文泰,那是位雄主,別說宙了,連寰宇之下都做不到第一人,也不怕風大閃到了舌頭。

朱祁鈺繼續說道:“當時侯景造反的時候,你們知道南朝梁的皇帝,怎麼說嗎?”

石亨和楊俊同時搖了搖頭,他們研究宇文泰的府兵制比較多,但是南朝梁的事兒,他們還真沒研究過。

朱祁鈺搖頭說道:“當時的南朝梁皇帝梁武帝說,是何能爲,吾以折棰笞之!”

“梁武帝的意思是,這侯景跳樑小醜,梁武帝打斷策馬的杖,就可以把侯景平定了。”

“可是侯景最後還是攻破了建康城,又攻破了臺城,挾天子以令諸侯,把梁武帝囚禁在了臺城內,若非梁武帝的七子梁元帝勘亂,南朝梁就滅國了。”

這個梁元帝後來被宇文泰給收拾了。

“梁武帝瞧不上侯景三姓家奴,覺得十分簡單就可以平定,不肯認真對待,然後被幽禁至死,朕不想做梁武帝。”朱祁鈺笑着說道。

他說這麼多,就是讓兩位將軍不要如此的急躁。

石亨和楊俊俯首說道:“臣等謹遵聖誨。”

朱祁鈺面色變得嚴肅起來,十分確信的說道:“武清侯、太平伯,定要日日點檢軍馬,日夜不輟訓練,枕戈待旦,一旦朕察覺時機成熟之時,要用兵時,要以雷霆之勢,將其徹底消滅!”

“臣等領命!”石亨和楊俊大聲的喊道。

陛下不是說不解決,而是說要慎重對待,這也符合陛下一貫用兵的態度,不打則罷,只要開戰,就求必勝。

朱祁鈺的目光看向了堪輿圖,目光看向了應天府,相比較石亨和楊俊,其實朱祁鈺更急,但是他是皇帝。

他要是大跨步的走,必然讓小人有機可乘。

盧忠回到了逡滦l衙門,召集了所有的提刑千戶,雖然陛下饒恕了逡滦l的不察之罪,但是京師還有反俨匚奂{垢之所,是必然之事!

這麼多人,是如何進京的?那麼多的弓弩箭矢、甲冑是如何藏匿京城的?

這一點都需要盧忠細細詳查。

盧忠一直在等消息,等待着北鎮撫司天牢裏的口供,所有人都挎着刀,等待着盧忠的命令。

盧忠手中的口供案卷越來越多,物證、書證也越來越多,這些線索,全都指向了一個地方,那就是仁壽坊的福隆寺一個名叫仝[tóng]寅的江湖術士。

仝寅字景明,山西安邑人。十二歲時雙目失明,無以稚惆輲煂W習占卜之術,乃是京城有名的占卜大師。

而這個仝寅似乎是有幾把刷子,在京師人人皆稱善,算命算的極準,已而悉驗,京人多驚奇。

盧忠點檢了所有的資料後說道:“提刑千戶,各帶一百緹騎,隨我抓拿仝寅。”

而此時在福隆寺的仝寅,正在筮卜,他十分焦急,昨日營救稽王世子的計劃失敗後,仝寅一直在占卜,但是天機矇昧,卻是什麼都占卜不出來。

仝寅一點都不瞎,他的瞎子完全是爲了讓人相信,他能看到旁人不能看到的東西。

仝寅真的會占卜嗎?

他自己都不信,他就是跟着當初大隆興寺的國師楊禪師,騙點錢罷了。

他是大隆興寺楊禪師的徒弟,而且經常出入宮廷,爲稽戾王占卜,如果占卜之術有效的話,他爲何沒有占卜到土木堡的災禍呢?

仝寅拿着自己占卜的結果,連連搖頭的念道:“《乾》之初,曰:大吉。四爲初之應,初潛四躍,明年歲在午,其幹庚。午……”

這段占卜之辭的大概意思是:「乾爲皇帝,巽爲反兌,巽爲繩直,主皇上出征不利,有被俘之象,但皇上會在景泰元年回到京師,可惜大位已經被弟弟所佔據,皇帝像潛龍一樣被軟禁,但無生命危險。」

「並且丁丑年寅月午日,皇上會成功復辟。」

當初仝寅做這段卦辭,當然是爲了給稽戾王復辟,製造輿論聲勢,和折騰一套天人感應的說辭。

但是大皇帝直接把稽戾王殺死在了太廟裏,這段卦辭的後半段,便再也無法兌現了。

大隆興寺的楊禪師、福隆寺的仝寅,乃是會昌伯孫忠養來糊弄朱祁鎮的大師,一旦不利於他們,就會占卜爲兇險,讓朱祁鎮猶豫許久,而無法決定。

這都是老招數了。

本來仝寅打算穢土轉生,再利用雖未的天人感應那一套,博得新皇帝的歡心,或者乾脆得到正統年間的地位和尊崇。

仝寅策劃了牆皮脫落爲真武大帝像的全過程,結果大皇帝第二天就給他把準備了許久的牆皮大計給糊上了。

而且他的幾個徒弟想要再製造點類似的天人感應的事兒,就被大皇帝的鷹犬給抓了。

孫繼宗找到了仝寅,鬼蜮伎倆的同道中人,再次一拍即合。

但是仝寅完全沒想到,他的人別說進澄清坊了,連弓箭都進不去!

失敗之後,仝寅當然想過跑路,但是哪裏能跑得了?

仝寅急的滿頭是汗,他將很多的筮草扔進了火盆之中,將烏龜殼放了進去,希望能夠得到結果。

在生死危急的時候,仝寅只能自己騙自己了,他明知道那些都是假的。

緹騎們將福隆寺團團圍住,一道道木梯被搭在了院牆之上,數百人從木梯之上,衝進了福隆寺內,無論是香客還是僧侶,亦或者是大師,立刻被緹騎們盡數控制。

“嘭!”

盧忠袁彬二人,帶着緹騎踹開了仝寅的房門,仝寅還在燒筮草占卜。

京師九門雖然洞開,但是往來盤查周詳,像他這樣的江湖名人,這個時間點,根本無法離開京師。

“嘛嗚嘛嗚哄……”仝寅聽到了動靜,人都嚇了個哆嗦,嘴裏是莫名其妙的話。

但是筮草還是慢慢熄滅了,龜殼完好無損,彷彿在嘲諷他一樣。

“別唸了。”緹騎佔滿了房間,四處的搜查着。

而仝寅則是強裝淡定的轉過來來,平靜的問道:“幾位緹騎,是要行占卜之術嗎?鄙人……”

“帶走!”盧忠懶得跟仝寅廢話,直接讓兩個緹騎把人犯帶走。

“盧忠、袁彬,爾爲酷吏,萬死無法救嘗你們的罪孽!你們不要過來,不要過來,我什麼都不知道!”仝寅一聽要被帶走,嚇得連連後退,指着盧忠便開始痛罵。

盧忠一樂說道:“袁指揮,咱倆看來沒抓錯人啊,認得我,也認得你。”

袁彬不住的點頭說道:“看來是找到正主了。”

盧忠一直查補到了日暮時分,才匆匆趕往了講武堂,稟報之後,上了聚賢閣。

“陛下,查補清楚了。”盧忠小心翼翼的說道。

盧忠說的是泰安宮遇襲,到底是誰在其中配合,可不僅僅是仝寅這種巫蠱騙人的傢伙,他沒有這麼大的能力,去幹這種事兒。

朱祁鈺平靜的問道:“都有誰?”

第三百二十五章 天下利來,天下利往

盧忠思考了片刻說道:“臣抓到了個術士。”

他將自己查補仝寅的整個過程全都說了出來。

朱祁鈺一愣,這個術士他居然知道。

仝寅在整個奪門之變之中扮演了極爲重要的角色。

在原來的歷史線裏,明代宗廢掉了朱見深的太子位後,就將南宮的門用鉛澆灌了,目的就是防止有人居中聯袂。

作爲明代宗手下最忠盏您椚R忠開始謩澖鸬栋福瑏碜锬菚r候是太上皇的明英宗。

當時的黨爭已經因爲太子案,變成了黨禍,旗幟鮮明的支持換太子的有胡濙、于謙、王文等人,反對廢太子的有徐有貞、李賢、楊善等人。

這種黨爭之下,盧忠構陷太上皇之後,再次激化了這種黨爭。

面對黨禍盈朝的亂象,明代宗皇帝對是否殺掉明英宗產生了一絲猶豫。

正是這一絲的猶豫,讓盧忠變得惶惶不安。

這個仝寅作爲京師最知名的術士,給盧忠算了一命,說的神神道道的,唬住了已經變得惶惶不安的盧忠。

在金刀案三堂會審的時候,盧忠不敢再繼續下去構陷太上皇造反一事,他不知道自己的皇帝明代宗到底是怎麼想的,便開始裝瘋賣傻,希望能夠躲過一劫。

金刀案最終以殺死了兩個明英宗的兩個太監阮浪和王瑤,而結束。

最好的殺死明英宗的機會,就這樣因爲明代宗的一絲猶豫,消失不見了。

明代宗的這絲猶豫有很多的方面,一來朝中黨禍已起,金刀案真的坐罪到了太上皇頭上,黨禍立刻盈天,這對朝局不利。

二來,就是明代宗本身念及親親之誼,覺得怎麼也是哥哥,應當不會如何。

就是這一絲絲的留情,正是這一點點的親親之誼,成爲了明代宗的突破口。

好人就會被槍指着!好人就會被構陷!

盧忠裝瘋賣傻,明代宗在逡滦l的最大的鷹犬沒了,逡滦l開始失控。

最終明代宗的孩子朱見濟被害死,已經成爲杭皇后的杭賢悲痛欲絕,最終病逝。

接連的打擊,再加上一直沒有子嗣,明代宗也開始生病,朝中的局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了起來。

不過現在好了,稽戾王已經被朱祁鈺親手殺死在了太廟之內。

盧忠逮捕仝寅的時候,仝寅說了歷史上相同的話:盧忠,爾爲酷吏,萬死無法救嘗你的罪孽!

盧忠十分大方的承認了自己是酷吏的事實,然後給仝寅來了北鎮撫司的大套餐,仝寅便把他背後的人,交待的一清二楚。

盧忠的陛下可是沒有一絲絲的猶豫,他完全不用擔心自己辦錯了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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