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“唉。”孫忠嘆息的說道:“你啊,皇帝爲什麼要扔出一個考成法?這是拿火藥在炸魚啊!他想要進攻瓦剌,和林又太遠了,就得給你們下套,設伏。”
孫忠雙手逐漸合攏,失神的說道:“然後把所有的蠢貨就這樣,聚集在一起,一網打盡!大皇帝的心裏啊,就舒坦了,就安穩了,就讓大軍出塞打瓦剌去了。”
“考成法,不過是餌罷了。怎麼能這麼蠢呢?”
孫繼宗特別不喜歡他爹說他蠢,他頗爲不滿的說道:“孩兒還聯繫了駙馬都尉焦敬,還有數位京官,還有其他人。”
“比如巡河御史徐有貞、巡漕御史王竑、巡按御史陳鎰等人!”
“這怎麼是愚蠢呢,若非是大勢所趨,孩兒怎麼敢擅動呢?”
孫忠坐直了身子,他滿是疑惑的說道:“徐有貞和陳鎰是怎麼回覆你的?”
孫繼宗面色有點尷尬的說道:“徐有貞和陳鎰有點忙,他們在河套忙着治水,聽說最近有個三百六十里的大渠要修,孩兒還沒等到回信兒。”
孫忠靠在了車樑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,一臉悲苦。
孫繼宗繼續說道:“孩兒已經派人去請襄王朱瞻墡了,他可是嫡皇叔,只要他答應了,這事兒也就成了。”
孫忠坐直了身子,愣愣的說道:“哦?這還可以,那嫡皇叔怎麼說?”
“還沒等到回信,不過兩次監國,三次和皇位有緣,這襄王能沒心思?”
“只要他起了心思,這事兒就成了!”
孫忠又癱倒在車上,這說的都是屁話,連聯袂都沒弄明白,就學着太宗文皇帝造反?也不看看自己算哪根蔥!
一個騎卒狂奔而至,大聲的喊道:“報!老爺,咱們的人到了襄王府。”
孫繼宗撩開了車簾滿是笑意的問道:“哦?請到了襄王主持大局了嗎?”
定是請到了。
來人大聲的稟報道:“襄王府人去樓空,一個人都沒了,聽說是進京去了!”
“什麼?”孫繼宗終於變得有些呆滯,這造反大業剛剛開始,就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。
孫忠臉色更差,氣急攻心,劇烈的咳嗽了起來。
孫繼宗大驚失色,趕忙拍着孫忠的背,給他順氣兒,張皇失措的問道:“爹,爹你沒事吧。”
第三百一十八章 不會吧,不會吧!
孫忠從來沒有址吹哪懥浚@輩子沒打算這麼幹。
即便是昏聵如同稽戾王朱祁鎮那般貨色,只要朱祁鎮不出京師,在京師坐着,那皇位,就在人家屁股底下,誰都拿不走。
天下誰人不知道王振僭越皇權,肆意妄爲,王振朋黨無數,四徵麓川、福建甚至爆發了百萬人、不下黃巢之亂、涉及五個省的大叛亂,貴州、湖廣苗民三五十萬生變。
但那又怎麼樣呢?
王驥從麓川撤軍至貴州,苗亂立刻偃旗息鼓,寧陽侯陳懋去福建,到現在連根子都拔乾淨了。
若非朱祁鎮帶着京營在土木堡,誰的話都不聽,一意孤行,即便是京營全死光了,朱祁鎮單騎回到京師,人家還是皇帝。
郕王一直從八月十八監國到了九月才登基稱帝,不就是天下再等等,看看有沒有變數嗎?
稽戾王在京的時候,還是郕王的大皇帝,多謙恭啊,每次被罰俸都是一言不發,認命了,從來沒想過忤逆兄長的意思。
這大皇帝一打贏京師保衛戰,稍稍把朝政理順,第一件事就是削掉了太上皇帝號。
當時的朝內誰知道瓦剌肯放人呢?自古北狩的皇帝,哪有一個被放回來的?
人家瓦剌也是把稽戾王放過來搞內訌。
大明太強了,不內訌,瓦剌就得安排西進,而且現在西域廣爲流傳,瓦剌有西進大計。
結果大皇帝何其的心狠手辣,直接把稽戾王斬於太廟之內,絲毫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。
皇權更替,自古都是腥風血雨。
這種狠辣、這種果決,孫忠從未見過。
他從不想造反,他只想打着造反的名義,賺點小錢,把家族打理打理,即便是被削了爵位,或者他死了,皇帝不讓孩子們承襲會昌伯爵位。
頂天瞭如此!
只要孫家不搞址矗�有太后這塊遮羞布在朝中,做個富家翁足夠了。
但是他兒子,在他看不到的時候,搞出了峙汛笞铮�
這是址矗�
這是把整個孫家俯衝向地獄了!
孫忠氣的七竅生煙,在聽到了襄王連夜進京的時候,孫忠已經知道,這次的清君側,就是個笑話了。
孫繼宗對父親的不屑非常憤慨,他拍着胸脯說道:“應天府我都已經安排好了,我還聯繫了十六路親王,現在襄王去了京師,不算的話還有十六路!”
“現在到應天府的已經有三位親王了,而且天下宗室響應,也有數千郡王、鎮國將軍、輔國將軍到了應天府,少一個襄王罷了!”
“我們還有正統之寶,假借正統之名!”
孫忠嘆了口氣說道:“我們現在赴京,還能求的大皇帝的寬宥嗎?想來不能,唉。”
孫忠即便是聽到了如此多的親王跑到了應天府,絲毫不以爲意。
有兵,貴州的王驥、湖廣的梁珤、兩廣的柳溥;
有錢,那些海商們被大皇帝的市舶司關稅收的極爲惱火了,否則也不會有倭寇頻繁襲擊膠州港了。
有糧,蘇松地區的米粱很多,這倒是不用擔心。
有名,畢竟是宗室造反,他們是老朱家的內訌罷了,實在不行也可以扯出一個正統之寶的正統大義的名分來。
但是這些重要嗎?
他們沒有邭狻�
大明朝堂自上而下,梳理了整整三年,樁樁件件,除了肉食者倒黴,就連京官都是權柄極重。
現在京官的權柄,這可比往昔靠着冰敬碳敬、同榜、同鄉、同師去維持的權力,可穩固太多了。
現在鄉間都把奉天殿比作是天庭!
大皇帝身邊聚集的可不是一羣黃觀、方孝孺那一羣搞井田制的蠢貨,而是一羣齜牙咧嘴的惡狼,他們緊密的團結在皇帝的這條暴龍身邊。
錢重要嗎?有的時候的確很重要。
但是現在在京師,權更重要。
邭夥催^來,就是氣摺�
爭得過嗎?孫忠不以爲一羣蟲豸能打得過真龍天子和一羣餓狼。
“父親!”孫繼宗有些着急的說道:“總得試試吧,我們不能坐以待斃,等到皇帝要砍我們的時候,我們再動手吧,皇帝出兵河套的時候,我就在四處張羅了。”
“正好,皇帝拿出了考成法,這是逼得天下官僚們址窗。《嗪玫臋C會啊。”
孫忠頹然的嘆了口氣,老淚縱橫的說道:“我的兒啊,是爹的錯,爹沒把你教好,是爹的錯。”
“你以爲這天下是靠着一羣貪官污吏,蠅營狗苟在撐着嗎?大錯特錯啊,我的兒。”
“你看不到那些持正守節的官僚,是因爲正統年間王振擅權後,上下沆瀣,都變得貪腐了起來,不貪不腐的人只能默默做事。”
“這天下,一直都有踏踏實實做事的人,也一直都有不貪不腐的人,也有持節守正的人,他們在默默的做事,最後撐起了大明是他們啊。”
“他們纔是大明的脊樑骨,你平時在京師,往來皆是權貴,你看不到他們……”
“于謙咱們就不說了,天下聞名。”
“就拿徐有貞來說,他是不是很蠢,開始就說南遷,對稽戾王頗爲忠心,而且絲毫不掩飾,但是他到了張秋治理吆樱觞N做的?”
“殺了多少追租的縉紳?動員百姓挖引水渠,修築河堤,兩條腿上爬滿的螞蟥,可是徐有貞和這陳鎰可曾皺眉?”
徐有貞和陳鎰他們可能路線有問題,但是他們的道德還在,至少知道修水利安民是正途。
孫忠看着自己的兒子,就是嘆息,他現在說什麼,也是爲時已晚。
孫忠懶得再教育兒子了,既然造反事實已定,那就得奔着成了去做。
他十分確鑿的說道:“你一定要把徐有貞叫到應天府來,至少徐有貞、陳鎰是做事的人!”
“孩兒這就派人繼續聯繫。”孫繼宗俯首領命,他突然覺得自己的爹,可能是對的。
孫忠繼續說道:“鳳陽府那個建庶人被赦免了,把他也拉倒應天府去,正統之寶,只能應付一時,但是不能應付一世。”
“等到朱文圭到了應天府之後,就把太子府的大旗扯出來。”
襄王跑了,正統皇帝人已經死了,其他的親王大旗不太好扯,但是這太子府的旗子,還是可以扯一扯的。
孫繼宗呆滯的問道:“啊,這?扯了太子府,那燕王府一系的王爺還會到嗎?”
孫忠一臉怒其不爭的看着孫繼宗,用力的拍了幾下腿說道:“你自己說說你蠢不蠢,蠢不蠢!”
“襄王的態度還不夠明顯嗎?人家燕府看襄王都跑了,誰會跟着你做這等事啊!”
孫忠已經傻了。
這是造反還是過家家啊!
人家燕府的龍子龍孫,憑什麼跟着你造反啊!
孫繼宗只好糯糯的不說話,徐有貞和陳鎰,他只能爭取去了。
孫繼宗聯繫徐有貞也不是一次兩次了,當時徐有貞和陳鎰在張秋治水的時候,他就聯繫過,但是徐有貞太忙了,一直沒有見面。
徐有貞到了河套就不忙了嗎?
不,他現在更加忙碌了。
他已經完成了景泰安民渠的最後整理工作,幾百條水渠的線路已經規劃好了,此時的他穿着穿着百姓才穿的麻布衫,穿着蓑衣,坐在石頭上,毫無斯文的揉搓着腳底板。
摳腳大漢徐有貞的對面是另外一名摳腳大漢陳鎰,兩個人在張秋就是老夥計了。
張秋是一條引水渠,但是和即將動工破土的景泰安民渠相比,不值一提。
徐有貞到河套已經六個月有餘,一直在不停的走訪,這條渠從最初看堪輿圖的一個構想,逐漸變成了一個可以執行的計劃。
“老徐啊,孫忠那一家子也不知道作什麼妖,這些日子找你了沒?”陳鎰的腳底板生疼,每天坐下休息下,都是一抽一抽的疼。
徐有貞點了點頭說道:“找了。”
“什麼事兒知道嗎?”陳鎰有些疑惑的問道。
徐有貞搖了搖頭說道:“我哪知道什麼事,我哪有空見他們啊,我今天終於把這最後幾條支渠給定好了。”
“大皇帝給了我三百萬銀幣,讓我弄這水渠,我要是弄不好,大皇帝必然砍我腦袋!”
“那可是三百萬銀幣啊!”
“他想殺我,我知道。”
徐有貞清楚的知道大皇帝想殺他,開始的時候,是于謙在保他,于謙不保他之後,他就不得不去張秋治水。
張秋治水之後,他其實可以回京,但是皇帝的旨意是讓他巡河到榆林衛。
那個時候,徐有貞是極爲失望的,甚至和孫家勾勾搭搭了幾天,可是後來徐有貞也回過味兒來了。
黃河清則聖人出。
他還是適合治水,對於徐有貞而言,搞工程可比搞政治簡單多了,搞工程並不複雜,而且得心應手。
徐有貞穿上了厚重的草鞋,在水塘裏洗了洗手說道:“人呢,總要有點自知之明,我老徐,不擅長治政,但是擅長治水。”
“這麼些年了,我終究是發現了,人還是得乾點自己擅長的事兒,否則不是憑白來這世上走一遭嗎?”
“而且,只要我還能治水,大皇帝就不會殺我,大皇帝很實用啊,任何一個人,他都想榨乾了,爲大明做貢獻,連我這個反伲疾环胚^。”
陳鎰沒搭話,洗過手之後,愣愣的說道:“其實皇帝給你頭功牌,算是把之前的事兒揭過去了,回京只要不亂說話,也不是不能回。”
徐有貞卻叉着腰,似乎在幻想着景泰安民渠建成的那一天,這裏的土地變遷萬頃良田的那一刻,他伸出手來說道:“陳御史!回京時,有水可以治嗎?就一條通惠河,陛下還治了。”
“但是在這裏!”
“在千秋萬古之後!老子徐有貞建的這條渠!所有在這條河周圍生活的人,都得謝謝我!”
“景泰三年上敕諭巡河御史徐有貞督建此渠,安數萬民生,乃生民之功!”
“老子一個景泰年間的大反伲材茉诰疤┠觊g,彪炳青史,大皇帝也得認!”
陳鎰嗤笑了一聲,徐有貞是興奮。
景泰安民渠,徐有貞下了不知道多少心血,這要是建成了,河套的百姓得給他立個生人祠纔是。
徐有貞挺直了腰桿說道:“哪怕有一天,陛下把我的腦袋鏟去了!民間至少還會流傳,大皇帝大河服妖蛟,徐有貞安民平水患的美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