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李賓言長鬆了一口氣,他還以爲陛下會雷霆大怒,畢竟私藏火器、甲冑、弓弩,實在是有點大不逆,但是現實是商舶不帶武器出海,那就等同於送死。
海盜可不跟你講什麼大明律,誰讓你大明海軍,軍威不振。
朱祁鈺笑着說道:“此事李御史不要聲張,密州市舶也淡化處理便是。”
朱祁鈺的意思就是這件事不上稱,當成四兩重處理。
若是上了稱,這件事就是奔着址创笞锶マk了。
日後若有法令更張,再行明文,在法令更張之前,就行潛規則,朱祁鈺現在的手太短了,管不到那麼寬。
從倭國揚帆到大明需要多久?
慢則一月,快則十日,順風逆風差距,海路早已暢通無阻,咦鳂O爲成熟,商舶極多,但是倭寇猖獗。
眼下市舶司的主要作用還是收稅,武裝收稅的事兒,主要是陸地管轄。
“陛下寶源局的換銀幣是不是可以在密州也設一處?海商多銀啊。”李賓言目光閃爍的提出另外一個問題。
他之前就提到過兵仗局讓勢要豪右之家參與,那顯然是極爲愚蠢的提議,但是寶源局不鑄幣,可以換銀幣,密州市舶司也屬北方。
是不是可以在密州市舶司也設置一個兌換銀幣的地方呢?
朱祁鈺並沒有馬上否定,而是認真的思考了許久說道:“你這要是被朝廷的御史們知道了,定要參你一本了。”
大明的官僚們對於宣府貢市居然可以用銀幣這件事,至今持有反對意見,而且也證明了,官僚們說的是有一定的道理的。
那些銀幣流出去之後,就回不來了。
他們對此頗爲擔憂。
李賓言的這個提議肯定會被彈劾,但是李賓言還是提出了這個想法。
按照官僚的做事原則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李賓言只要完成皇命便可,主動提及此事,顯然是李賓言覺得很有必要。
李賓言低聲說道:“倭銀產量極大,而且臣有點想法,不知道對不對。”
朱祁鈺笑着說道:“暢所欲言就是。”
鹽鐵會議已經極爲寬鬆了,這種私下奏對,朱祁鈺自然願意讓朝臣們多表達自己的意見,只要屁股不是歪的,都好說。
李賓言趕忙說道:“臣惶恐。”
“陛下,臣以爲宣德三年棄置交趾三司,其實也跟永樂十八年後,停止寶源局大規模鑄銅錢有關,永樂通寶在海外橫行無忌,很多地方都用通寶,並以此爲資財多有囤積。”
“朝臣反對鑄銅錢,認爲銅錢外流,這最終寶源局不再鑄造銅錢,咱大明在海外,就只是一個臆想之中的大明瞭。”
“看不到,也摸不到,自然毫無恭敬之心。”
李賓言的意思是永樂十八年之後,停止鑄造永樂通寶,最終導致了大明在東南亞影響力的缺失。
換個更容易理解的話,意思就是美刀從全球貨幣體系,主動的、自發的變成了本國貨幣。
這種影響力的缺失,顯然也是致命的。
李賓言看着陛下並未動怒,並且頗爲認同,便繼續說道:“陛下,在市舶司內,有人用銀幣換倭銀,然後咧辆⿴煟倮綄氃淳謸Q銀幣,這個買賣有人在做。”
“既然是得利,爲何不能是朝廷呢?”
朱祁鈺看着李賓言,這山東一趟,李賓言從堅決反對與民爭利和支持勢要豪右之家參與鑄幣,變成了堅持支持與民爭利,而且要大肆爭搶,旗幟鮮明、明火執仗的得利。
可以想象,李賓言這短短的兩年時間內,到底經歷了什麼,纔會發生如此大的轉變。
朱祁鈺點頭說道:“好,好一個既然得利,爲什麼不能是朝廷!”
“朕不讓南京寶源局換銀幣,目的是爲了南北貨物溝通,一如鹽引在宣府、大同之用。你這個提議很好,朕準了。”
朱祁鈺不打算跟外廷商量,戶部尚書金濂,要是不同意的話,這個利,他就自己賺去!
按照大明銀幣的現在行價,一枚能換二兩銀子,他還要往裏面填六錢錫銅等物,換回來,屯集起來,怎麼都是賺的。
值得注意的是,銀幣的價格正在趨於穩定,從最開始一枚當二兩銀子花,變成了一枚銀幣等於一兩銀子。
但是在欠缺銀幣的地方,比如密州市舶司,依舊是一枚等於二兩銀子。
這是個發財的好營生,尤其是海貿缺銀幣極大的情況下。
銀子、銀錠、銀鋌畢竟不方便,成色、工藝、重量各地不盡相同,而且不能在大明境內使用,但是銀幣就完全沒有這些顧慮了。
這個營生能賺很久。
李賓言鬆了口氣,陛下還是那個陛下,不惜身、更不好面兒。
天子尊貴,屈尊降貴賺一些銅臭之物,看似有失體統,看似有些有損皇帝尊嚴。
但是沒有錢的皇帝豈不是更沒有尊嚴?
一如不得不籌款打仗的朱由檢,自己媳婦的錢都被老丈人給黑了一半。
打仗、營建、安民、賑濟哪一樣不要錢?
而且這等生意,不比宋高宗趙構,當初在臨安城做糞霸要強得多?
賺錢嘛,不寒磣。
朝廷不能沒有錢,皇帝手裏也不能沒有錢,陛下說的很明白了,財富也是權力。
李賓言內心焦慮的兩件事,都在陛下這裏得到了妥善的解決,至於內帑和國帑怎麼吵架,那就不是李賓言關心的問題了。
“臣告退。”李賓言離開了聚賢閣向着官邸而去,此一去便是兩年,家人除了去年過年見了一次,就再未見過了。
朱祁鈺看着李賓言的背影,笑着對興安說道:“雖然李賓言憨直了一些,不過也是堪用之人啊。”
興安猶豫了下說道:“陛下,昨天夜裏,仁壽坊有一面坊牆脫落了,好巧不巧,居然脫落成了真武大帝的模樣,栩栩如生,惟妙惟肖,很多百姓驚奇,都去看了,還有人焚燒香燭等物。”
朱祁鈺一愣,隨即問道:“興安,你信嗎?可以脫落成惟妙惟肖的模樣。”
自然脫落成真武大帝的模樣,還惟妙惟肖,這是在糊弄人還是在糊弄神呢?
興安搖頭說道:“子不語怪力亂神,臣一點都不信,但是百姓無法分辨。”
天人感應那一套幾乎是朝臣們對付皇帝的不二法門,今天是祥瑞,明天就是天有異象,陛下不能這麼做,天有警醒!
搞天人感應,那是給自己設限。
朱祁鈺纔不會那麼傻,任人擺佈。
朱祁鈺深吸了口氣說道:“今天就讓工部把那面牆重新刷了,若是再有這等事,就把京師的牆皮盡數鏟去,省的再脫落了。”
“讓五城兵馬司四處巡視,看看是誰在試探這種事。”
“都是千年的狐狸啊,跟朕玩這些花花腸子。”
朱祁鈺認真的準備着新的鹽鐵會議內容,當初胡濙說一個月一次鹽鐵會議,是非常有必要的。
一陣冷風吹過,本來有些陰霾的天空開始下起雨來,整個京師徽衷诹藷熡隄鳚髦校鲩T的百姓撐起了油紙傘,立刻將京師的街頭巷尾點綴的五顏六色。
春雨,給這個乾燥的春天帶來了溼潤的空氣,讓人心中的那些躁動,一掃而空。
雨滴落在了楊柳葉上,也不滑落,晶瑩剔透,隨着春風,楊柳葉擺動,未曾滑落的雨滴葉片打散,落在了緩緩流淌的金水河內。
天街小雨潤如酥,草色遙看近卻無。
最是一年春好處,絕勝煙柳滿皇都。
春天到了。
而此時的和林也在下着小雨,王復和賽因不花的第一次合作正式開始。
王復要救夜不收,賽因不花要賣姦細,正好。
這是個技術活,要在也先的眼皮子底下偷天換日。
渠家一共二百多人,都要被賣掉,但是因爲出貨速度的原因,所以一次,只能賣一點點。
王復打算讓偷天換日,把賣到大明的奸細,換成夜不收,這樣夜不收就會被營救回大明瞭。
但是王復有些犯難的說道:“其他都好說。但是得好生想個辦法,打探一下夜不收被關在哪裏。”
王復感慨,他到了和林也有些日子了,卻是始終沒有看到被抓的夜不收關在哪裏。
賽因不花卻撓頭說道:“我知道在哪裏關着。在不裏牙惕部的小海押着,大明稱之爲北海。”
賽因不花沒打算賣關子,直接說出了羈押夜不收的地方。
王復瞭然,北海,蘇武牧羊。
當年蘇武出使匈奴,被匈奴無辜扣押了十九年,持節不屈,在北海牧羊,最終回到了大漢。
賽因不花繼續說道:“不裏牙惕部開春就往斡難河那邊去放牧了,北海周圍的看守不力,夜不收被羈押在那裏。”
王復思索了許久說道:“那這樣,我們想辦法把人救出來,然後把渠家人弄死幾個送過去換出來。”
賽因不花聽懂了這個意思,李代桃僵,但是他滿是疑惑的問道:“爲什麼這麼麻煩,我們直接過去救人就好了,反正看守一天才會去一次。”
王復反問道:“這麼做很困難嗎?我的意思是將渠家人打死,李代桃僵這件事很困難嗎?”
賽因不花搖頭說道:“不是困難,是我們沒必要那麼麻煩,直接救出來不就好了?”
王復聽到沒有困難,才知道是賽因不花嫌麻煩,而不是困難。
他笑着說道:“若是直接救出來,瓦剌人就會更換羈押的地方,以後就沒法營救墩臺遠侯了。”
“麻煩就麻煩一點吧,若是不難辦,就儘快辦吧。”
“我得去應付下心急的大石了。”
王復要去龍庭中帳覆命,也先面對大皇帝的步步緊逼,非常的迫切,這種迫切的心態,是爲人主最要不得的事兒。
但瓦剌得想辦法守住龍庭,否則就只能西進了。
西進說得好聽,不過是逃跑罷了。
王覆在瓦剌的待遇極好,他甚至有雨傘,可以撐着傘去龍庭中帳。
道路已經變得略微有些泥濘,但是一些孩子還在外面瘋跑,這種天氣裏,還要瘋跑,是要傷風感冒的,以和林的條件,決計是得不到好的照顧,最後一命嗚呼。
二十個孩子只有一個可能成年,不是笑話,而是事實。
他們的父母終日忙碌,但是收穫寥寥,根本無暇照顧這些孩童,放任他們如同野草一樣生長着。
僅有的勞動報酬,那些牲畜,還會被奴酋們賣去宣府,換取那些象徵着財富的銀幣。
王覆在這一刻,深刻的認識到了,爲何大皇帝對勢要豪右之家常常懷有警惕。
瓦剌的這些臺吉、奴酋們,和大明的那些勢要豪右之家,做的事一模一樣。
王復思考了很多,走進了龍庭中帳之中。
也先在烤火,在春天裏,也先依舊裹着大氅,烤着火盆,他看到了王復,眼神終於明亮了幾分說道:“王資政,近些日也內外觀察了一番,可有良策?”
王復笑着說道:“自然有。”
第三百一十三章 朱門迷醉權貴喜,囹圄滄桑生民怨
王復已經遍查和林的內外情況,寫成一分手札,他準備按照約定的方式,送去了大明。
不過在此之前,他還要去查一查北海的夜不收的亡魂幾何,以送去京師,哪怕是衣冠冢,也是冢,也算是交待。
北海的夜不收都是硬骨頭,很多人死在了北海,王復想想辦法,把這些人的名冊送入京師。
當然,只有一天,對瓦剌犁庭掃穴,方能讓英魂方能安眠。
對於如何顛覆瓦剌,王復有着自己的一套想法。
相比較大明,瓦剌有位更加心急的大石也先。
瓦剌的情況並不太好,自從宣府之戰失敗後,瓦剌人不得不進入了防守的姿態,這種防守的姿態,導致瓦剌在草原的威望大減。
之前,瓦剌在土木堡之戰的大勝特勝所積累的威望,已經被消耗殆盡,如果再沒有新的大勝,那也先的可汗夢,將會破碎一地。
所以,瓦剌需要大勝、瓦剌需要可汗之位、瓦剌更需要重整旗鼓。
王復笑着說道:“大石,某有上中下三策,可振興瓦剌大勢。”
也先深吸了口氣,上中下三策,瓦剌的局勢已經頹廢至此,居然有三策可救嗎?
王覆沒有多賣關子,笑着說道:“首先這上策。”
“大明軍隊大軍撤出了河套地區,只有四威團營駐守河套地區,瓦剌大軍等到秋高馬肥,從夏盤營向集寧河套地區進攻,一舉收復丟失之地,瓦剌何愁大皇帝興兵呢?”
也先愣愣的看着火盆,嘆息的說道:“我知道這的確是上策,但是因爲阿剌知院和渠家人在集寧和河套搞得那些事,已經再無攻伐之可能了。”
也先生出了王復也不過如此的想法。
他不知道打集寧、打河套是上策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