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殷氏有點不太敢接,她伸出了滿是凍瘡的手,又縮了回去。
石亨深吸了口冷氣,看着天空紛紛揚揚的如拳大的雪花,低聲說道:“拿着用吧。”
李永昌並未阻止而是平淡的看着這一切,殷氏最後還是伸手拿過了大氅,披在了身上。
她真的太冷了,和林比河套還要冷幾分,凍的她都以爲自己要死了。
大氅披上,才暖和了一些。
“謝武清侯。”殷氏出自名門,知書達理,她趕忙行了個謝禮。
“先去驛站休息下,服用些水食,再往煙瘴之地去吧。”石亨繼續囑咐着殷氏,三人將會被送往廣西田州府,那邊是煙瘴之地。
“謝武清侯。”殷氏頗爲感激的說道,便帶着兩個孩子走進了驛站之內。
待到三個人進了屋之後,石亨看着李永昌解釋了道:“石某與楊漢英有舊,曾以兄弟相稱,這是弟妹,楊漢英叛明投效瓦剌,改名賽因不花,某自不敢認,若是戰陣遇,必殺之。”
“但陛下已然寬宥妻兒三人,若是某置若罔聞,便是不義,既不義,自不忠,所以前來。”
石亨作爲大明的武清侯,和投敵的賽因不花牽扯不清,那是大忌,落人口實,但是他思考了許久,還是來了。
正如他所言,既不義何有忠湛裳裕�
若是陛下未曾寬宥殷氏三人,他自然是不會來到這驛站。但是既然陛下已經寬宥了三人,他自然要來送送。
李永昌笑意盎然的說道:“武清侯多慮了,陛下既然將旨意發給了武清侯,自然是讓武清侯前來,忠義兩全方得始終。”
其實大皇帝也給李永昌發了條密旨,就是讓李永昌盯着點石亨,石亨在歷史上有個壞毛病,那就是好人妻。
南宮奪門,明英宗復辟之後,伯顏帖木兒的女兒,帶着孩子從草原至大同,就被石亨給強佔了去,明英宗大怒,最後將石亨給斬了。
曹操好人妻,強佔了張繡的嬸嬸鄒夫人。
當時曹操剛剛把漢獻帝迎回許昌,挾天子以令諸侯,張繡駐紮宛城,向南連接着荊州的劉表,乃是曹操的肘腋之處。
最後曹操爲自己強佔鄒夫人付出了昂貴的代價。
張繡反叛,曹操侄曹安民戰死、曹操悍將典韋戰死、曹操的兒子曹昂戰死,曹操的正妻丁夫人回了孃家,與曹操最終訣別離異。
陛下讓李永昌看着點石亨,畢竟在河套地區石亨官兒最大,于謙又回了京城,石亨沒了制衡,若是石亨強佔了殷氏,這件事會變得異常的麻煩。
但好在石亨,並未如此。
石亨走進了驛站之內,坐的極遠,看着兩個孩子狼吞虎嚥,露出了一個笑容。
“謝過武清侯。”殷氏渿L輒止,也攔住了兩個暴食的孩子,久飢暴食,容易肚脹。
石亨十分平靜的說道:“乃是陛下聖恩,與石某何干?”
“若是到了江西煙瘴之地,一切多小心便是,若是水食服完,可前往廣西了。”
殷氏稍微猶豫了下,還是說道:“夫君有一物交於武清侯,乃是保我母子三人之物,我且留下,再謝武清侯。”
殷氏看着已經貴爲大明武清侯的石亨,紆青佩紫,當初身上的浮躁之氣已盡褪去,而是一種將帥的明大義之風,就是一陣嘆息。
她的夫君,乃是和麪前這位武清侯,把酒言歡,今日今時,現在卻是如此天差地別。
殷氏帶着孩子離開了驛站,坐上了前往廣西的車駕,一路都會有官驛勘合,送至田州府方纔完成流放之事。
石亨並未走出驛站,而是目送殷氏離開。
石亨打開了殷氏的那個信物,裏面並不是石亨和賽因不花有舊的東西,而是一份堪輿圖,詳細的標註了和林附近的山川、河流、關隘以及一些兵力的佈置,還有一份很詳細的瓦剌人將兵幾何的書信。
這是賽因不花留給妻兒保命的東西。
李永昌看着那車駕隱藏在了風雪之中,低聲問道:“武清侯怎麼看賽因不花之事?”
石亨定了定神色,對着李永昌說道:“賽因不花是陛下一步閒棋,若是有用最好,若是無用,也無妨,陛下威武,則明軍威武!陛下無敵,則大明軍天下無敵!”
“必有一日,金戈鐵馬,氣吞萬里如虎!”
“這圖和書信送去京師吧。”
石亨並沒有覺得陛下會把賽因不花放在心上,只當是一步閒棋,若是有用,大明軍能少些損失,若是無用,又有什麼關係呢?
大明軍隊,還是那隻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強軍!
石亨離開了驛站,向着四武團營而去,勝州的煤炭已經到了河套渡口,他要負責將煤炸從渡口咚椭寥兀@些煤炸都會借給百姓過冬用。
既然是借,自然要還。
大明安民的政策與往日有了不同,不再是單純的收攏饑民,而是將他們調動起來,做工、種地、開墾荒田等,用雙手養活自己。
剝盤饑民,可稱之爲虐。
陛下很暴,但是真的虐嗎?
石亨不知,那是朝裏那些言官們纔要研究的玩意兒。
但是他知道,大明皇帝不是爛好人。
爛好人既無法開疆闢土,也無法治國安民。
他也不希望陛下是個爛好人,陛下若是個爛好人,他只能蹉跎度日了。
而且石亨不認爲陛下的安民之策有任何的問題,河套地區的百姓自己不動手,難道等着朝廷賑濟?朝廷就有餘糧了?自己不動手,難道喝西北風度日嗎?
石亨要在走之前,前往陝西府谷口一趟,大明皇帝同意了陝西未作之民入河套求地稚歉瓤趹斢行虻囊龑В绕涫且恍┥碡撁缚駠讨耍瑳Q計不可入河套。
而且要組織百姓們有序入套,需要衛軍和三府掌令官配合,引導至安置之地。
第一批從河套地區離開的是講武堂入學的庶弁將和掌令官,他們在黃河未曾解凍之時,就已經踏上了回京的路。
而徐有貞找到了石亨,十分急切的說道:“大河冰排凌汛將至,武清侯不給火藥,我如何炸開冰面,減緩凌汛?”
石亨、江淵、李永昌,眉頭緊皺的看着徐有貞。
這傢伙又在給大軍出難題了。
江淵是文臣,他十分明確的說道:“這火藥乃是軍伍之用,安能隨便給你?而且你這一開口就是五十萬斤,你知道這五十萬斤是陛下給銀幣十萬方纔營造?”
大同府一石糧一兩銀子,等於半枚銀幣。
一兩銀子大約等於二百斤鹽,大約等同於半枚銀幣。
但是一枚銀幣只能造五斤火藥,何其昂貴?
徐有貞好大的口氣,一張口就是五十萬斤火藥!
徐有貞嘆息的說道:“凌汛冰排最爲害人,若是此時不炸燬冰面,冰凌至下游淤結,致使地方防汛要務疲於奔命,一旦決口,那就不是五十萬銀幣可以解決的事兒了!”
“過去咱大明未治河套,自然無法炸散冰面,現如今,既然以控制河套,這炸燬冰面,減少凌汛,豈非安民之策?”
“大軍已準備班師,火藥尚有留餘,唉。”
徐有貞是一步一個腳印在河套地區走遍了水利,他首先提出了爆冰破排的想法,並且想讓大軍未曾用完的火藥,幫助他破開黃河冰排。
江淵猶豫了下說道:“這冰凌是何種災害?你不講明白,我們如何給你火藥?”
徐有貞十分無奈,左右看了半天,抓起了一張紙畫了黃河的大概圖形說道:“黃河上游在南,解凍早,解凍後水流加大,但河套地區的黃河段在北,此時依舊未曾解凍,就會讓冰排堆積,釀成凌汛。”
“冰排若是靖虜府和朔方府解決,可有效緩解自花園口至入海口的凌汛。”
江淵看了許久雖然不明白,但還是猶豫的說道:“防汛之事不是多夏秋之季嗎?怎麼春冬亦要防汛?”
“這樣吧,你寫道奏疏入京,若是陛下准許,十二團營的工兵營可幫你炸燬冰面。”
“陛下不準,我們就沒辦法了。”
徐有貞又是一陣焦慮,他嘆息的說道:“從這裏至京師,再等陛下回旨,那凌汛已至,萬事休矣!”
江淵非常不滿意的說道:“那你早點說啊,現在才提,這是逼迫我們不成?”
徐有貞無奈的說道:“我也是焦慮凌汛,最近纔想到的解決之法啊!大明火藥威力強勁,否則我也不會爲難三位了。”
李永昌看着僵持不下,才坐直了身子,稍微猶豫了下說道:“咱家來講兩句吧。”
“請旨還是要請的,既然徐御史說茲事體大,不如這樣,我軍先動炸燬冰面,河套打下來不易。”
“將士們死不旋踵,掌令官們不辭辛苦,御史奔走河谷,人人盡心竭力,我們每個人都想要守住它。”
“試試也無妨不是?”
李永昌瞭解陛下秉性,民爲邦本,既然是安民之策,若是有效自然要做。
哪怕是試試呢。
雖然他們這些京營軍官鎮守太監,都不知道凌汛是何物,但是河套地區的百姓知道,他們深知其害。
有民謠雲:十月曰伏槽,二月曰蹙凌,小雪流凌,大雪封,初六服霜堅冰至,凌汛決口,河官無罪。
就是凌汛來了若是河堤決口了,也不能怪河官,那是老天爺在爲難百姓。
這是歲災,一年一次。
石亨坐直了身子說道:“幹吧,若是陛下怪罪,那石某擔責便是。”
三日後,石亨帶着十二團營的工兵營,來到了黃河之上,開始鑿開冰層,這冰層每十步就會鑿出一個大坑來,數萬大軍在黃河的冰面上,揮舞着手中鐵鎬,賣力的鑿着。
這個活兒一共十數日,徐有貞並沒有在靖虜府,而是去了寧夏中衛,當河面開始解凍的時候,徐有貞才通知了石亨在大坑中填裝火藥。
大明的工兵營用竹筒將火捻連接,防止被浸溼無法引爆。
徐有貞一直在觀察寧夏中衛的河面變化,看到黃河之水開始增長,水流加大,寧夏中衛的河面上的冰層,被增長的水流撐破,有一點點淤堵之後,立刻讓石亨點火。
掌令官的快馬在黃河沿岸奔走,馬蹄聲陣陣,傳遞着武清侯的點火的命令,無數的掌令官,點燃了面前的火捻。
火捻延着竹筒傳到了所有的埋在大坑之中的火藥碓,轟鳴聲開始在河道之上爆鳴!
一聲悶雷似的轟響,隆隆的聲響,向着東北方向移動,硝煙陣陣升起。
一時間,地動山搖。
轟隆隆響聲從靖虜府一直傳遞到了朔方府,火藥爆炸之後,炸起了沖天的水柱,水柱此起彼伏,如同一條長龍一樣在黃河之上翻騰奔湧。
黃河之上的冰面並未被完全炸開,但是水漲之後,這些冰層全都吱吱呀呀的發出了響聲,最終如同烏龜殼一樣皸裂,向着下游而去。
河套地區的百姓聽到了爆鳴聲之後,就抱頭蹲下,房子在顫動,小孩在哭啼。
他們呆滯的看着這一幕,他們從未想過,每年都橫衝直撞的冰凌居然如此被爆開,隨後衝向了下游。
石亨拍着憑欄看着這頗爲壯觀的一幕,十分的心疼。
這可是五十萬斤火藥!就這麼扔在了河面之上。
但是他看着那些歡呼雀躍的河套百姓,又覺得這很值得。
石亨看着那些百姓,頗爲感慨的說道:“歲不能災,還以爲是你們文人鼓吹的事兒,但是現在看來,或許真的有歲不能災吧。”
天災真的有可能不會危害百姓嗎?
石亨似乎從歡呼的百姓身上看到了答案。
“若是陛下怪罪,石某擔這份責,也算值了。”石亨看着那些百姓,眼神不停的流轉。
陛下會怪罪嗎?
第三百零七章 也先大悅!
“天寒地凍,水鼓冰則開,冰水齊下,冰摧浪滔湧;衝堤又潰壩,勢不可擋啊。”
“總算是給他炸了。”
“備預不虞,古之善政。”
徐有貞十分確信的說道:“想要治理凌汛之事,就必然要加修堤防,整治河道,修建引水渠,探查冰情、府州縣鄉防汛,尤其是組織百姓羣防方爲上策。”
“僅僅是炸燬冰面,是遠遠不夠的,武清侯且忙,我先去看一看是否會有河堤決堤之事。”
徐有貞在張秋治水,學會了第一件事就是騎馬,不論車駕還是轎子,還是太慢了些。
石亨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河套地區轟轟烈烈的爆鳴開河之事,讓河套地區受災了千年的凌汛,有了遏制的可能。
掌令官動了起來,組織百姓們,若是有凌汛,立刻撤至高處;
軍卒們也動了起來,若是有河段依舊需要開河,他們將採用拋投火藥碓的方法,炸燬較大的冰面;
官吏也動了起來,積極宣講冰排凌汛之成因,還有解釋這是火藥碓,不是真武大帝的法術。
老百姓當然知道爆竹,但是火藥有這麼大的威力嗎?
還是真武大帝的法術纔對。
黃河防汛熱火朝天,整個引水渠的規劃已經定型,待到春耕之後,京師來的餉銀,就會到達,三年之期,完成那條三百六十里的景泰安民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