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稍有不臣之心,必然是王府大禍。
現在稽王府裏還有個草原來的蠻公主,雖然不甚狷狂,但是錢氏爲自己那些日子流的淚,不值得。
一個皇帝,怎麼可以爲胡人彈胡琴?娶胡人爲妻,還生了孩子,得虧這個孩子回朝了,否則瓦剌人不知道要用那孩子,做多少文章!
爲何陳循聽聞稽戾王迤北娶親會唉聲嘆息頓足捶胸?
爲什麼禮部對稽戾王這最後一個孩子不理不睬,這是親王子嗣,卻是從不過問?
爲何大皇帝知道朱祁鎮迤北娶親,如此憤怒?
爲何袁彬咬牙切齒甚至要做出以下犯上的舉動?
因爲一旦娶了,孩子的名分就有了,瓦剌人能做的文章就太多了!
朱見深點頭說道:“孩兒知道了。”
京師的天空陰沉沉的,而且空氣中充斥着火燒火燎的味道,這個火烤的味道,並不是來源於京師,而是大明在燒荒。
已逝的穎國公楊洪,去年的時候,請旨燒荒,陛下准許,大明在草原上,每到秋冬就大肆燒荒,點燃草原荒草,讓草原不得進犯。
從集寧到開平衛,三百里,深五十餘里,皆是大火。
今歲陛下稍宥,將這天怒人怨的燒荒之令,稍微延後了月餘,因爲集寧地區的百姓無留供之資,但是依舊堅持執行到底。
朱見深下了車駕,走進了已經修繕過的泰安宮內,來到了泰安殿,三拜五叩大禮,俯首說道:“參見陛下,陛下聖躬安否?”
禮數上絲毫沒有差池,朱見深俯首帖耳,等待着皇帝的回答。
朱祁鈺點頭說道:“平身,興安,給壓歲錢。”
朱祁鈺看着朱見深不斷的點頭,笑着問道:“濡兒已經開始蒙學了嗎?”
錢氏欠身說道:“承蒙陛下關切,已經開始蒙學了,已經讀完了《新編對相四言》,認全了三百八十八字,現在開始讀《千字文》了。”
《新編對相四言》是大明的蒙學之物,這本書乃是雕版刊印,全國統一的蒙學讀物。
共有三百八十八字,配有插畫三百八十八副,從日月星辰,到龍馬走獸應有盡有,乃是楊士奇在正統元年,請旨刊發,全國社學衛儒學堂,州府縣學,皆用此書。
若非上面都是正字,而非俗字,朱祁鈺也免不了用在農莊法裏,適用推行。
學者就應該搞學問,當官了,卻是糊里糊塗。
朱祁鈺點頭繼續問道:“算學開始學了嗎?”
在吳敬的《九章算法比類大全》之前,朱祁鈺的算學算是大明第一本數學教科書了,但九章算法,朱見深讀起來還不能理解。
錢氏趕忙回答道:“已經在讀了,能認一百以內的數字,二十以內的加減,十以內的乘除了。”
朱祁鈺略微感慨,六歲的孩子,連乘除都開始學了,已經算是很快了。
“嗯,朕知道了,領了壓歲錢,就回吧。”朱祁鈺點頭看着朱見深,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,一年見一面便是。
朱祁鈺除了銀幣的壓歲錢以外,還給了五顆飴糖,還有幾本書,還弄了幾個五六歲孩子玩的耍貨,比如木製陀螺,不過在大明叫尜尜(gá),還有騎竹馬,提傀儡,就是提線布袋偶。
這些東西都是這個年紀的孩子用的,朱見濟最近就在玩,朱祁鈺就多備了一份。
去年放了壓歲錢,但是這壓歲錢和朱見深沒關係,唯獨喜那飴糖。
“謝叔父。”朱見深看到了那些耍貨,畢竟是小孩子心性,喜色言表。
錢氏行了一個大禮,俯首在地,顫顫巍巍的說道:“陛下,斗膽請旨入庵。”
該來的總是要來,錢氏無子,名不正言不順,在稽王府待着只會受氣,朱祁鈺倒是多少聽聞。
朱祁鈺認真的思考了許久說道:“不許,稽王世子年齡尚幼,你作爲嫡母,要看護他。”
“若是你不肯,那誰來教育稽王世子?”
“濡兒的生母不淑無德,濡兒還是皇嫂來教的好。”
朱祁鈺的決定是有考量的,這朱見深的生母周氏,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,在原來的歷史上,周氏就攛掇着自己的太監,跑去孫太后那邊進言,廢錢皇后立她自己爲皇后。
這事辦的太慢了,以至於明英宗嚥氣了,都沒辦完。
明英宗死後,錢氏作爲皇后卻無子,周氏居然擅傳外廷言:獨立周貴妃爲太后,不立錢氏。
後來朱見深聽聞,雖然他兩宮並尊太后,但是他只給嫡母錢氏上了徽號慈懿。
直到幾年以後,錢氏離世,朱見深纔給生母上了聖慈仁壽的徽號。
錢氏走後,按制要與明英宗合葬,周氏阻攔不得,便把墓道的門給堵死了,讓癡情人,死亦不能同穴。
這還不算完,周氏把朱見深的兒子明孝宗朱祐樘,放在膝下日日教導。
朱見深在大明的歷史上,是一個很專權的皇帝,被讀書人罵的幾近亡國之君。
朱見深幹啥事?
收稅,鈔關折銀,被罵與民爭利;
重設天順元年被廢京營,被罵窮兵黷武;
成化犁庭對外地大肆攻伐,被罵人神共棄。
重振正統、景泰、天順年間,幾乎被革罷的一乾二淨的衛學儒學堂,規定二衛必須有一儒學堂,嚴格規定軍生數量,而且定期派緹騎宦官巡查,這就被罵的更狠了!
大明皇帝怎麼可以和我們這些仕林搶學生、搶話語權呢?
周氏培養的明孝宗啥模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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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祁鈺對周氏頗爲不滿,如果稽王府沒幹出什麼址创笫拢炱钼晫χ煲娚畹奈磥硎怯幸欢ǖ南敕ǖ摹�
這要是讓周氏帶孩子,帶兩年帶出個籼么笮⒌闹煲娚顏恚翘堂大笑了。
還是錢氏帶着比較好。
錢氏面色悲苦,她在稽王府已經無力支撐,又無孩兒,本就心如死灰,她再次叩首說道:“還請陛下憐憫。”
朱祁鈺坐直了身子,還是搖頭說道:“不準,回吧。”
朱見深顯然意識到了什麼,庵是尼姑庵,入了庵就是斷了塵緣,他拉了下錢氏的衣服,低聲哀求般說道:“母親也要離開我嗎?”
朱見深雖然小,但是他知道他的父親被皇帝給殺了,他去年就問過了,陛下親口承認的。
他不能接受母親也離開,雖然周氏是生母,但是周氏平日裏頗爲尖酸,說話的方式,讓朱見深頗爲害怕。
他完全不能理解,明明非常和藹的嫡母,周氏要那麼尖酸刻薄的說話。
錢氏俯首在地,依舊有些堅持的說道:“還請陛下憐憫。”
她已經心如死灰了,稽王府的內鬥,讓她頗爲心煩意亂,稽王府已經那般模樣了,還要再爭鬥。
既然稽王府已經安定了下來,她沒有理由再待下去了。
若非打定了主意,她不會再陛下面前說這件事,既然已經說了,那自然是百無禁忌了。
朱祁鈺看着堅持的錢氏,坐直了身子,厲聲說道:“朕已經說了兩次不準了,安敢如此饒舌!”
朱祁鈺並不是覺得自己被忤逆了,他可以理解錢氏這種心態。
莊子有云:夫哀莫大於心死,而人死亦次之。
人最大的悲哀莫過於心如死灰,生命的離去反而次之。
現在錢氏的心已經死了,他就是藉着大皇帝的威名訓斥,希望能嚇住錢氏,讓她回去繼續教導朱見深。
否則朱見深送到慈寧宮?還是放到泰安宮?
而且他作爲皇帝,也沒法訓斥他們這種內鬥,畢竟是稽王府內府之事。
但是顯然錢氏壓根不喫這一套,她依舊跪在地上,不肯起身。
朱祁鈺這次被觸怒了,他是皇帝,從未有人敢這麼挑釁他!
他深吸了口氣說道:“來人!取三尺白綾!”
興安眼睛瞪大,皇命他不敢違抗,但是他示意小黃門,趕緊去請皇后來!
這好好的過年拜個節,發發壓歲錢,表示一下親親之誼的好日子,怎麼變成了如此這般模樣?
汪皇后母儀天下,眼下陛下火氣只有皇后能勸得住了。
興安親自去取白綾,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正好緊跟着汪皇后的腳步入了泰安宮,他左右看了看,將白綾甩到了房梁之上。
汪皇后一看這架勢,這還得了?她來的路上,已經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。
汪皇后行了個半禮說道:“參見陛下,陛下聖躬安否?”
朱祁鈺一甩袖子說道:“不安,氣都氣死了。”
汪皇后笑着說道:“夫君,這事是家務事,不是外廷之事,臣妾覺得錯不在嫂子,明明是那周氏尖酸刻薄,陛下爲何要降罪嫂子呢?”
“陛下乃是九五之尊,整日裏在朝堂上,不是一片公心,就是天下爲公,整日裏講公平,公器,可是這般處置,對嫂子有何嘗公平呢?”
汪皇后看着朱祁鈺的表情,對着興安揮了揮手,示意興安把白綾撤去,這話趕話,氣上頭了纔會如此。
興安看了看陛下,看到陛下點頭,算是把白綾撤了去,鬆了好大一口氣,好在興安有點急智,請了汪皇后來。
這要是吊死了錢氏,那就得把整個稽王府上下,全都吊死了。
朱祁鈺火氣也下去了,皇后說的有理,這事的根子不在錢氏,錢氏如此這般,若非那周氏鼓動整個稽王府上下,錢氏也不會生出這等念頭。
汪皇后走了兩步走上了月臺,低聲說道:“陛下,其實這事好辦的很,把錢氏和周氏送到慈寧宮,讓孫太后教訓便是。”
“畢竟是孫太后的兒媳,鬧了亂子,哪有袖手旁觀之理?”
朱祁鈺點頭,汪皇后這處理方法卻是理兒,他點頭說道:“稽王妃,你和周氏今日進宮去,把你們的事兒說給孫太后聽,若是孫太后應了你,朕就讓你去庵裏。”
錢氏俯首帖耳,抽噎的說道:“謝陛下隆恩。”
錢氏也沒停,送回去了朱見深,就和周氏入宮去了。
上次會昌伯府對稽王府動手,死了個奢員,那時候錢氏就和孫太后鬧翻了,進了宮,孫太后必然肯讓她削髮爲尼。
第三百章 夫尊於朝,妻榮於室
錢氏和周氏來到了慈寧宮內,孫太后剛剛禮佛結束。
她並沒有讓朝廷的命婦前來賀歲,自從稽戾王北狩,郕王登極之後,孫太后一直小心翼翼,本來她打算等稽戾王回京之後,再做打算。
結果稽戾王被斬於太廟之中,大明皇帝這麼個煞星,她也不敢惹。
相反,孫太后偶爾唸經的時候,對太祖高皇帝愈加恭敬,正是因爲高皇帝當年的一念寬仁,讓大明這些宗室內鬥的事,都有了一個底線。
至正三年,鳳陽發生了旱災,接連引發了蝗災和瘟疫,不到半月,朱元璋的父母、大哥相繼去世。
朱元璋的大哥朱重四有個兒子叫朱文正。
朱文正於大都督府任大都督,陳友諒南下攻打洪都,朱文正坐鎮孤城守洪都,抵擋住了陳友諒六十萬大軍的水陸並進的進攻。
最後等到了朱元璋的支援,隨後發生了鄱陽湖之戰,大明藉着東風大獲全勝。
這朱文正孤軍守城牽制陳友諒主力,本來朱元璋對這個侄子頗爲讚賞,怎料到,這朱文正覺得朱元璋的恩賞不夠,就暗地裏投靠了張士铡�
朱元璋盛怒,但是想到鳳陽的旱災、蝗災和瘟疫,大哥去世,最終沒有殺掉朱文正,而是將其軟禁。
這纔有了之後的建庶子、吳庶子、漢庶子等事有例可循。
當今陛下足夠寬仁了,還給了稽王府,朱見深讀書識字,皆不在話下。
這不是寬仁是什麼?
孫太后最害怕的就是,陛下突然露出猙獰的面目,將稽王府分爲庶人,然後像宣宗皇帝絕漢庶子嗣一樣,把稽王府上下殺個乾淨!
即便是當今陛下真的那麼做了,禮部尚書胡濙會站出來說一句:子類父耳,這件事就揭過去了。
畢竟當今陛下的父親,孫太后的夫君宣宗皇帝,就把二叔朱高煦一家族誅了。
誰會爲了一個無權無勢,毫無根基的稽王府,得罪當今陛下?
頂多史書裏,那些酸臭文人們,喋喋不休兩句暴戾,再哀嘆兩句,孤家寡人,天子無情。
陛下又不在乎。
孫太后看着兩個兒媳跪倒在地上,就是一陣血氣翻湧,氣不打一處來,沒事惹那庶孽皇帝作甚?!
非要大皇帝露出真面目來?
周氏憤怒的說道:“母親,王妃她跑到泰安宮內,觸怒陛下,差點招惹滅門之禍,何來淑聖之德,又仗着皇命,整日裏將我兒養在膝下,又何嘗厚待……”
孫太后猛地睜開了眼,打斷了周氏的指責,面露幾分兇狠,厲聲說道:“聒噪!”
周氏糯糯不敢再言語,她還是很怕孫太后發怒的,即便是現在孫太后不視事,但那不代表着她管不到稽王府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