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楊漢英販售軍馬發財,石亨四處收稅發財,大家都是發財。
但是人和人的機遇,並不相同,在很多時候,一念之差,就是天堂地獄的差別。
但是楊漢英投了瓦剌做狗,石亨成爲了大明的武清侯。
造化弄人?是一念之差。
袁彬哈哈大笑,無奈的說道:“我人在朔方府,還能讓渠家三兄弟跑了?那回到京師,也無法面見陛下啊。”
幾個人又閒聊了幾句抓捕的過程,倒是頗爲驚奇。
銀車會在五原府放下,而人犯,袁彬會親自押解進京。
袁彬看銀車交接完畢,翻身上馬說道:“武清侯,於少保,袁某不能久留,還要押解三人歸京!”
“袁指揮,好走不送!”三人送別了袁彬一行人。
渠家三兄弟被綁在了馬上,星夜疾馳,送入京師。
朱祁鈺首先收到的是軍報,他看着軍報不住的點頭說道:“果然是當世青兕啊!”
青兕是辛棄疾的雅號,朱祁鈺將袁彬抓捕渠家三兄弟的過程,比作是了辛棄疾抓捕張安國和義端和尚。
辛棄疾願意做詞人,還是願意做將領呢?
辛棄疾自然願意做將領,他臨終時還在大呼“殺伲①!殺伲 �
可彼時的大宋天,南北之爭,黨禍盈天,不給辛棄疾做將領的機會。
此時的大明天,朱祁鈺斬了朱祁鎮,斷了黨禍的根源,袁彬征戰沙場,將三人獻於闕下。
朱祁鈺拍着軍報說道:“好,極好,非常好!”
“興安,你去問問陸子才,太醫院的雅座,準備好了沒?”
興安看着陛下高興,自然也是高興,他笑着說道:“早就準備好了。”
“定要好好招待他們一番!”
第二百八十五章 生老病死不饒人
河套之戰打完了,但是河套地區卻變成了一片火海和一片塗澤。
截止到于謙寫奏疏之前,河套地區的大火,尤其是陰山的山火,依舊有蔓延的趨勢,無數人在哀嚎。
朱祁鈺認爲還是有些心急了,應該等集寧府再穩定一些之後,再讓大軍前往,這樣大明軍隊就有更加足夠的餘力來應對這個場面。
但是他轉念一想,進軍的決定不是朱祁鈺或者于謙或者石亨,單獨做下的決定,而是大家都認爲進攻的時間到了。
不是大明沒有準備好,讓河套地區變成了這個模樣。
誰能夠想到,渠家人如此的喪心病狂呢?
將河套變成了一個人間煉獄的,是渠家人。
點燃了五原府,點燃陰山,炸燬河套河渠堤壩,炸燬工坊的都是渠家人。
這在大明與元朝過往作戰中,是極其罕見的。
比如元惠帝在徐達進軍元大都和元中都的時候,元惠帝也沒有選擇求財,縱容手下人強劫,最後變成大屠。
集寧地區的大屠已經很少見了,但是河套盡數焚燬,再次刷新了朱祁鈺對這羣天譴僮拥恼J知。
這些人,是羣徹頭徹尾的瘋子。
朱祁鈺非常欣慰的是,大明軍隊維持了一貫良好的軍紀。
他們約束四散逃難的百姓,沒有讓他們變成流匪,拿出大軍的糧草,安定民生,掌令官積極組織百姓,和工兵營一道修繕那些被炸燬的河堤。
這一些都井然有序,讓朱祁鈺感觸頗深。
軍事勝利當然極其重要,但是政治勝利同樣重要。
朱祁鈺對於大明軍取得的戰果,給予了高度的肯定,他已經命令兵仗局加班加點的壓印銀幣和功賞牌,等到大軍班師的那一天,授勳和放賞,表彰其英勇作戰,和在戰鬥中的優良作風。
“大明軍隊勝利了。”朱祁鈺長鬆了一口氣。
戰敗者是需要付出代價的。
在朱祁鈺的理解中,戰爭始終是一個政治的延伸。
根據戰爭的定義和性質,戰爭在某種情況下,會變成絕對暴力的一種表達方式。
比如五代十國,戰爭就脫離政治的控制,成爲一個完全獨立於政治的東西,最終戰爭規則取代政治。
戰爭將政治擠走,並讓秩序,只服從戰爭自己的法則,完美的、不受干擾的、一種暴力的表達。
最終就是生靈塗炭。
很多人將五代十國,稱之爲軍頭黑道政治。
而結束軍頭黑道政治的趙匡胤,歷朝歷代的評價都很高。
因爲趙匡胤找到了一種可以讓戰爭、軍事,始終服從皇帝的意志而進行的方法。
那就是讓戰爭成爲政治的延伸,而不是讓戰爭的秩序,凌駕於其他的秩序之上。
趙匡胤的大宋天,和趙光義的大宋天,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天。
趙匡胤反覆強調革故鼎新,趙光義反覆強調祖宗之法。
爲此,整個大宋持續的三百餘年的時間裏,圍繞太祖、太宗皇帝執政方略的黨禍,就從未停止過。
每到年輕的天子親政的時候,就會革故鼎新,推行新法;
每到太后的時候,就會強調祖宗之法,廢除所有新政。
大宋天的重文輕武,是趙二的原罪。
趙二在攻打了北漢之後,焚燬了太原城,在滅國之戰後,沒有任何賞賜,就開始攻伐遼國,開始收復燕雲十六州之戰。
趙二的行爲就是和朱祁鎮一樣的軍事冒險,而且兩個人有着共同的特點,特別喜歡參與到具體的指揮之中。
趙二發明了陣圖這種理想產物。
而軍事冒險失敗,必然要承受失敗的代價。
重文輕武,只是趙二爲軍事冒險付出的代價之一而已。
“陛下,昌平侯求見。”興安和小黃門耳語了幾聲,俯首稟報着。
朱祁鈺點頭說道:“宣。”
楊洪已經收到了大明軍隊戰而勝之的消息,同樣楊洪也看到了景泰年間的大明軍常勝,和永樂年間大明軍常勝有何不同。
足以瞑目了,他最後的心結終於得到了一個頗爲圓滿的答案。
楊洪和于謙同時產生了一種想法,那就是陛下身後有高人。
這個高人是誰?楊洪沒有答案,但是楊洪可以肯定,那不是于謙。
具體是誰,楊洪沒有想去探究的意思,他只是道賀的。
“臣爲陛下賀,爲大明賀!”楊洪見禮。
除了感慨戰無不勝的大明軍隊再次回來了以外,他還感慨,大明再次迎來了英主。
朱祁鈺示意楊洪就坐,笑着問道:“下盤棋?”
楊洪搖了搖頭說道:“還是等於少保回來之後,再下棋吧,臣實在是沒精力,應付興安大璫那些天災。”
“陛下,臣歲數大了,仗着自己有幾分功勳,也仗着自己年歲大了,說一點僭越的話。”
朱祁鈺眉頭緊皺,楊洪不是個恃恩自恣的人,他總是小心的維持着一個將領的生存之道,今天這是怎麼了?
朱祁鈺十分鄭重的說道:“昌平侯有何諫言,儘管說便是,朕不是一個不納諫的人。”
楊洪斟酌了一下,深吸了口氣說道:“陛下,十二團營的基礎是於少保奠定的,陛下自然不會薄待於少保。”
“但是四勇團營的基礎是指揮同知範廣奠定的,臣以爲此次放賞,在功勳部中,是不是也有範廣的一份功勞?”
楊俊雖然是庶子,但是其積累的戰功足以封伯了。
因爲戍邊需要,調任遼東任總兵官的範廣,就應該被遺忘嗎?
楊洪不是在討論公平不公平的問題,而是在討論人性。
範廣守遼東,不能參與河套之戰,範廣從遼東至京師打下了京營四勇團營的基礎,卻爲他人做了嫁衣。
萬一範廣有點想法,遼東豈得安寧?
楊洪俯首說道:“陛下,臣不是爲了範廣請功,董山和李滿柱自從聽從瓦剌的號令之後,在正統十三年起屢次叩關,滿掠而歸。”
“鎮守山海、永平總兵官應城伯孫杰,素無將略,不恤人難,士卒嗟怨,軍政廢弛,不能守關,已經被陛下斬於前歲大閱之前。”
“範廣再任遼東之後,邊方安寧,董山、李滿柱不敢再進犯,臣以爲此乃範廣之功,善戰者無赫赫之名。”
朱祁鈺一聽是這個事,面露微笑看向了興安說道:“取寧遠伯範廣的印綬來。”
“朕從來不是個小氣的人,而且此次集寧河套之戰,範廣雖然人在遼東,但是並非寸功未有。”
“此次韃靼人如此老實,未曾和瓦剌再勾連在一起,乃是範廣鎮守遼東之功也。”
楊洪瞬間滿臉笑容,他還以爲陛下忘記了範廣,沒想到陛下早就準備好了給範廣的功賞。
範廣何許人也?
在京師之戰中,從遼東調來的猛將,下馬死戰從不皺眉,退一萬步講,範廣是從龍之功,有好事,朱祁鈺怎麼會忘記範廣?
朱祁鈺當然不是無功放賞,範廣在此次作戰中,的確是有功。
他笑着說道:“廣寧衛,乃是鉗制韃靼人重要的衛所,在整個集寧河套之戰中,範廣都從瀋陽遼東都司,至廣寧衛,枕戈待旦,一旦韃靼有變,立刻進剿。”
“脫脫不花、烏格齊、阿噶多爾濟和滿都魯,正是看到了遼東都司大軍皆在廣寧衛,纔不敢擅動,要知道廣寧衛到大寧衛僅僅十驛距離。”
大寧衛到京師和到廣寧衛都有驛路。
廣寧衛對控制韃靼人多麼重要?
在明末的時候,大明廣寧衛在大明手中的時候,蒙古可汗林丹汗,就是大明在塞外的左翼。
薩爾滸之戰、瀋陽之戰、廣寧之戰,林丹汗都派了蒙古騎卒,配合大明軍作戰。
但是廣寧衛在王化貞手中丟失,林丹汗不得不西進,最後死在了西進的途中。
範廣的確有功,理應放賞。
楊洪點頭說道:“陛下英明。”
這一句真心實意,陛下考慮的極爲周全,並不需要他過度的提醒。
朱祁鈺坐直了身子說道:“此次作戰,朕打算將於少保由文官轉爲武勳,授文安侯,賜世券。”
這件事應該在京師之戰打完之後就辦,但彼時國朝初定,大明朝萬象更新,朱祁鈺只給了一個少保。
“陛下問過於少保沒有?”楊洪滿是疑惑的說道。
朱祁鈺搖頭說道:“自然沒問,上次朕賜他九重堂,他都不要,還是以官邸法爲由,才肯收下。”
“這次朕打算班師之後,直接授爵便是,不給他拒絕的理由和時機。”
楊洪嘆了口氣說道:“恐怕於少保不受啊,當年太宗文皇帝就授姚廣孝侯爵,姚廣孝受爵之後,就開始深入簡出了。”
“陛下,可有兵部尚書之人選?”
朱祁鈺搖頭,陳汝言真的不大合適,除了人云亦云以外,他還有點過於樂觀。
他想了想說道:“讓於少保暫代便是,等有合適人選再說。”
楊洪左右看了看低聲說道:“陛下,臣有一言,於少保以武勳封侯理所應當,但決計不合適再暫代兵部尚書了。”
“不合適。”
楊洪的意思很明確,累功起嫉。
若是于謙以武勳領兵部尚書,一來壞了規矩,二來就把于謙放在火架上烤了。
不是于謙不夠優秀,而是有些人會對於謙進行攻訐。
而於謙又不是胡濙,不善自保,很容易陷入被動當中。
誰攻訐胡濙,胡濙能在朝堂上,把對方罵的找不到北,于謙被彈劾,只會說,臣有罪……
朱祁鈺聽懂了楊洪的意思,頗爲撓頭,這印綬世券都制好了了,但是現在朝廷需要于謙繼續領兵部尚書一職位。
“容朕緩思。”朱祁鈺深吸口氣,真的盤算應當如何是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