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218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王復摘下了對方的水袋,用力的灌了兩口,身形晃動了兩下,但依舊爬上了馬匹,奔着集寧府的方向而去。

興和所,出現在了他的眼前,他到了。

王復將已經被血染紅的情報,遞給了門衛,虛弱至極的說道:“送,官山議事臺前軍指揮都司,夜不收信牌。”

王復從馬匹上翻滾了下來,癱在了路邊,他看着正當空的太陽,露出了一個傻笑。

他想起了之前跟于謙說自己要當夜不收的時候,于謙那個驚訝的眼神,他想起了進入墩臺遠侯時候,那些年輕人的面孔。

他們那麼的樸實,那麼的善良,甚至有些稚嫩,在草原上,他們打馬遠行,他們根本不知道,自己會葬身何處,屍體會不會被野狼拖走。

但是所有參加墩臺遠侯的軍卒們,沒有畏懼,笑容那麼燦爛。

這次死掉了,大皇帝必須把他的名字,寫到英烈祠和英烈冊上,必須把他的老婆孩子,接到大興南河子夜不收家屬府邸去!

大皇帝你革職歸革職!

但是這次,就是死了,大皇帝也得把功賞牌,給掛在屍體上!

必須是親手!

他想證明,他不是個孬種,以前只是走錯路了而已。

他緩緩的閉上了眼睛,他爲大明盡忠了。

第二百八十一章 大石,於少保下來戰書!

王復所在的三人夜不收小隊,三個人的情報都送到興和所,王復並不是唯一一個回到興和所,帶回軍報的人。

驛卒們用最快的速度,將情報送去了集寧,這座過去圍不過十里的小城,正在急速的擴建着。

欣克敬帶着大明的太醫乘坐車駕,向着興和所而去,王復所在的三人夜不收小隊,全都負傷了,其中王復傷得最重。

情報伴隨着驛卒的馬蹄,送到了官山,而急促的奔跑聲,正響徹了整個官山議事臺,此時的大軍正在準備調動,準備着向河套進軍。

整個前軍指揮都司非常的忙碌,他們要移到歸化城,在歸化城開始新的征程。

石亨和于謙正在點檢物資準備前往歸化城,展開對河套的進攻,但是突然收到了急報。

石亨拿起了手中的情報,一拍桌子,對着于謙說道:“也先帶領大軍到了開平衛之外,他們在曼陀羅山下集結,已經有半月有餘!”

“意圖在大軍移營之後,再次攻佔集寧,斷我軍後路!”

“來得好!”

石亨認真的看着堪輿圖,看了許久說道:“於少保,我決定,四武團營和四勇團營,維持原有計劃,負責迂迴的四威團營,防守集寧地區。”

石亨的這個決定,並不冒險,而且非常的穩妥,既保證了大明的進攻節奏,又保證了大明對新闢之地的統治。

攻守之間,絕對不是絕對的,在戰鬥過程中,進退有據,纔是一個大將之風。

但是這個決定,受苦的是誰?

是那些剛剛有了自己新家的集寧百姓。

他們剛剛用雙手創造了自己的新家,開墾了土地,他們剛剛看到了新生活的希望,但是這些希望,伴隨着瓦剌人進攻,都將化爲一團泡影。

要知道,集寧地區,可沒有那麼多的營堡,給他們提供保護。

堅壁清野之後,他們進入集寧城內,等到瓦剌人退的時候,他們的新家、他們的田畝,又變成了滿目瘡痍。

但是對於十二團營、對於大明而言,他們依舊是生民。

不負責任?

那是瓦剌人不負責任。

政治勝利,從來不是無限責任制的,大明軍隊沒有義務爲了這些生民,耽誤自己的戰略規劃。

這一點,大皇帝在和于謙討論的時候,就曾經說過很多次。

每個人都需要學會利用自己的雙手,來保護自己的家園,這也是生民教化的一部分。

于謙認真想了想說道:“那這樣吧,我留在集寧,爲你穩定後方的陣線,保證大軍進退有據。”

于謙留在集寧,不僅僅是要保證大明的軍事勝利和政治勝利的果實,更多的是做一個託底,防止大明軍隊被兩面包夾,最終陷入絕境。

他看着堪輿圖,滿是笑意的說道:“不得不承認,也先是一個有勇有值慕y帥,他進軍威脅我部後方,形成了包夾之勢。”

“如果沒有京師之戰的戰敗,我相信,他會成爲草原上新一代的雄主。”

“但是他敗了。”

防禦戰,于謙向來不是很畏懼,而且還是手下敗將的也先。

“這樣吧,我給也先太師,下封戰書,激怒他前來攻打集寧,你們在河套地區,速戰速決。”于謙信心十足的說道。

他不是個將領,但是他不是不會打仗,他很擅長打防禦戰,而且還都是舊部,劉安、孫鏜等人。

四威團營經過了二十個月枕戈待旦的訓練,其戰力,也早就有了突飛猛進。

他可不相信也先有天火地陷海嘯這些天象幫忙,那是大皇帝在棋盤上的特權。

石亨點頭認同了于謙的安排。

石亨和于謙兩個人水火不容,卻可以在戰場上配合默契,可以放心的把後背交給彼此。

他們從不是敵人,但更不是朋友,他們是大明的武清侯和少保,他們在爲國盡忠。

兩人分道揚鑣,石亨帶領四武團營和四勇團營,向預定戰場而去,而四威團營將從宣府轉戰至集寧地區。

于謙積極組織防禦,散出去了一些掌令官,準備遷民等諸多事宜,一旦也先從應昌府的曼陀羅山南下,于謙就會讓百姓入城。

這是一次防守戰。

于謙見到了劉安和孫鏜,他們集中在一起討論了一下,如何防守集寧的相關事宜。

孫鏜深吸了口氣說道:“於少保,京師怎麼辦?”

這個問題,讓在場的所有將領的脊背都蒙上了一層冷汗,四威團營離開了宣府,那京師怎麼辦?

于謙眨了眨眼,疑惑的說道:“什麼怎麼辦?”

“四威團營已經離開了京師,若是有歹人直入京師,那京師豈不是要遭?”孫鏜呆滯的繼續問道。

什麼怎麼辦?他問的當然是大皇帝的安危。

這是大明天大的事,爲什麼於少保如此的淡然處之!

于謙笑着說道:“京師城堅炮利,百姓過百萬,誰能打的下來?就是現在十二團營撲回去,讓你指揮你能打的下來嗎?”

“咱們在塞外只要未有大敗,京師不是人心洶洶,何來危險之說?”

孫鏜是忠心的,這是毫無疑問的,他們一動彈,首先想到的就是大皇帝的安危。

但其實于謙深切的知道,京師並不危險。

頂多龜縮幾天罷了,按着皇帝的性子,你讓皇帝縮幾天,那是要付出代價的,只要能夠承受皇帝的怒火,可以去試試。

孫鏜雖然依舊有些茫然,但是既然於少保說沒事,那自然是沒事。

京師危險嗎?

並不。

這一點,襄王朱瞻墡有話說。

襄王說,京畿那麼多農莊,那麼多的義勇團練,人心向背,造反找死。

襄王朱瞻墡始終是個大明白,他兩次監國,三次與皇位一步之遙,這麼個人物,能安穩的活到現在,不是蠢人。

朱瞻墡比多數人都看得明白,他知道皇帝在釣魚,他也知道皇帝的基本盤是什麼,那就是京畿、山外九州,那些得益於農莊法的百姓。

有人將槍口對準皇帝的時候,這些百姓的鋤頭就會對準他們。

跟皇帝比人多?比手段?比意志?都是在找死。

襄王兩次監國,他清楚的知道,皇帝是有許多道的護城河在保護。

只要不是像朱祁鎮那麼稀裏糊塗的親征,稀裏糊塗的讓幾十萬大軍葬送,稀裏糊塗的把在廷文武六十六人殉難。等閒情況下,只要朱祁鈺坐在京師裏,那皇位就穩如泰山。

實在不行,大皇帝還有一手勤王令握在手裏,罪己詔一下,勤王詔書一下,天下有的是人想要建功立業。

大明人心,並沒有散。

當然,還有另外一種可能,大糊塗蟲朱允炆那個樣兒的,也會丟掉天下。

曼陀羅山,屬於北平行都司的應昌府,寧府內遷,北平行都司撤軍,應昌府雖然還保留着府衙,但是大明軍隊已經離開了五十多年。

曼陀羅山下,是達裏泊,也叫答剌海子(今達來諾爾湖),這裏共有四個湖泊,可供飲水,這裏是蒙古人的夏營盤之一,他們每年夏天都會到這裏來放牧,休養生息。

達裏泊,乃是構造堰塞湖,乃是人工湖,並不是天然湖泊。

最早是北宋末年,金遼大戰,給了乞顏部喘息的空間,他們在金人修築金界壕之時,趁着聚集在一起,修築了這四大湖泊。

若是要類比的話,這裏相當於大明的都江堰的意義。

也先的大軍盤踞在這裏,等待着斥候的軍報,他們甚至不知道大明的大軍已經進逼河套。

夜不收變得越來越兇狠了,他們的腳步遍佈了整個草原,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有夜不收在活動,他們的胳膊上始終繫着紅方巾。

夜不收真的是太勇了。

賽因不花,正統元年隨鎮守甘肅王貴去往甘肅駐戎,而後調任榆林衛,那時候賽因不花,還被叫做楊漢英。(十九章)

賽因不花帶着官馬私自叛逃,東勝衛鎮守王貴給他開了城門,一起逃到了也先的手下。

賽因是善良、好的意思,不花是公牛,賽因不花,就是長得很肥美的公牛,之所以改這個名字,是他在榆林衛的時候,壯的跟頭牛一樣,但是到了瓦剌,他瘦了許多。

瓦剌實在是太貧瘠了。

賽因不花最近憂心忡忡,食不下咽,更瘦了,因爲那個戰無不勝的大明軍隊,又回來了。

“賽因不花,我來問你,我們是不是可以強行借道韃靼,直入北古口,圍困京師?來他個甕中捉鱉,手到擒來,抓了大明皇帝。”也先看着堪輿圖,想到了一種行軍路線,一戰滅明。

賽因不花吞了吞口水,低聲說道:“大皇帝陛下一紙詔書,送到韃靼,裏應外合,將我部圍殲與京師城下,又該如何?”

他知道也先是有雄心的,但是雄心,是需要實力去實現的。

上次進攻大明是什麼狀態?

大明六師新喪、京師人心惶惶、君出、虜入、播遷、黨禍,四禍齊出,京師只有兩萬老弱病殘,二十萬備倭軍備操軍的預備役。

瓦剌人攜帶太上皇帝,在內奸的幫助下,攻破了紫荊關,聯合韃靼、兀良哈部圍困京師。

把新皇帝逼得不得不出德勝門,跟瓦剌人正面對決。

現在又是什麼狀態?

太上皇都被殺了,喜寧都被片了。

兀良哈繼續當大明的忠犬,韃靼人把大王子送去京師做質子,把小王子送到津口學漢學,整日裏送大明軍馬、種馬表示恭順。

今非昔比了,也先大石,心急但是不能犯糊塗啊!

也先嘆了口氣,頗爲無奈的坐下說道:“那去集寧也不行啊,于謙還在那兒呢。”

也先無論如何都想不到,他有一天會被讀書人逼到這個份上,那個讀書人那麼的瘦弱,但是就是壓着他打,打的他喘不過氣來。

賽因不花想了想說道:“要不要派人暗殺於少保?於少保整日裏在農莊忙碌,機會倒是很多。”

也先再次嘆息,法子是個好法子,但是能實現纔行啊。

他無奈的說道:“阿剌知院在集寧求財不成,大屠,集寧現在是個生人都要送去衙門好生盤查,確信不是奸細,也會關很久。”

“刺殺成功的時候,河套地區怕是連貢市都建好了。”

賽因不花猶豫的說道:“要不回和林吧,這眼看着就深秋了,走得晚一些,萬一白毛風了,那大軍豈不是要遭殃?”

“正好養肥了膘,回和林也好過冬。”

也先眼睛一亮,這話正合他意。

也先認真的想了許久說道:“那也不行啊,阿剌知院還在河套呢。”

賽因不花深吸了口氣,沉默了許久說道:“讓出來吧,守不住的,大明皇帝專門鑄了幾口徵虜大將軍炮,那炮火一響,人馬俱驚,連城門都給轟碎了,興和所不就這麼破掉的嗎?”

“就三降城那小土城,守得住嗎?還不夠徵虜大將軍炮轟兩三下呢,趁着大明軍還沒有合圍,早跑早利索,真的接戰了,想跑也跑不掉了。”

讓,也就是棄地,這話總得有人說,他是貳臣僮樱@話他來說,正合適。

也先一攤手說道:“就這麼跑了?我不甘心,阿剌知院也不甘心,瓦剌人更不甘心。”

賽因不花探了探身子問道:“那太師您說,現在怎麼辦?”

咋辦?涼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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