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孫繼宗抄起一本論語,走出了正廳,踱步來到了後院的廊道,似乎是在收拾着花花草草,他左右看了看,一個人影翻牆而入,將一封信遞給了孫繼宗。
此人低聲說道:“大官人要的東西。”
孫繼宗低聲問道:“有別人看到你了嗎?”
“絕無其他人了,我萬分小心,會昌伯府有至少三個逡滦l盯着。”此人再次俯首說道。
孫繼宗點頭從袖子裏拿出一包銀錠子說道:“賞給你的。”
“謝大官人厚賞!”此人掂量了下銀兩的重量,頗爲興奮的說道。
只是待此人一轉身,孫繼宗從袖子裏摸出了一把半尺長的匕首,猛地刺進了對方的後心,手順勢一抓,捂住了對方的嘴巴,不讓對方叫出聲來,也不讓對方掙扎逃脫。
等了一小會兒,那袋銀子順吧嗒掉在了地上,地上的鮮血彙集成了小股流到了花園之中。
三個小廝,顯然知道會有這種事發生,兩人從一旁接過了死者,埋在了後院的草叢之中,一人清理着後院廊道外的血跡,整個過程,行雲流水,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等事了。
“明年這花叢會更茂盛啊。”孫繼宗把銀袋子打開,賞給了三個小廝,這都是府上養的家人,打小在會昌伯府長大,值得信任。
“這傢伙,還咬了我一下!晦氣。”
孫繼宗打開了那封書信,將陰文翻譯成陽文,隨後比對論語,匆匆翻出了信的內容,他看完,拿起了火摺子點了書信,一起埋在了屍首之上。
草原上的來信,主要說最近夜不收活動頻繁,想讓會昌伯使使力氣,探聽一下情報。
來信的人是韓政,就是劉玉的義父、韓陵的親爹,他們搞出了王恭廠刺殺案,被抓了送進了太醫院。
孫繼宗當然揹着他爹,和瓦剌人有聯繫,只不過是通過韓政,韓政走的線路是私馬販售,一路有商賈帶信至鄒平,雖然慢了點,但是勝在安全。
送信的人,已經第二次來到會昌伯府了,不能再用第三次了。
只要給點銀兩,自然會有人取來,繞開逡滦l的視線,將書信送進會昌伯府。
自從太祖高皇帝設立了鐵冊軍之後,如何繞開逡滦l的視線,把見不得人的東西送進各府,已經成了一個技術活,勳臣外戚各門各家,各不相同。
上有政策,下有對策,自古如此。
孫繼宗這次不打算回信了,太危險了。
而且皇帝想幹啥,是個人都知道。
大皇帝要打集寧,還有順聖川養馬場,恢復舊軍屯衛所、河套駐軍、建城等等相關一系列的動作。
大皇帝壓根就沒掩飾過自己的行動,連行軍路線都清清楚楚,因爲路都修好了。
大皇帝用兵,就是用硬實力去碾壓,甚至還要大同衛軍和宣府衛軍配合。
也先留在集寧那點人,只要接戰,連半天都撐不住。
連孫繼宗都知道,皇帝不可能輸,因爲皇帝連播遷的事兒,都想好了。
料敵從寬、未慮勝先慮敗,的確是兵家常說的一句話,但是連播遷都做好了準備,料敵從寬料到這種地步,平生僅見……
但是皇帝他有錢這麼打!
皇帝僅鑄幣一個月光火耗就往內帑拉四萬枚銀幣,往太倉拉四萬枚銀幣,最近還抄了孔府,咄⿴煹你y車就有三百多輛!
兵仗局、王恭廠、石景廠,日夜不停,連軸轉的燒火打鐵,連武綱車都造了十多萬輛。
爲了打個集寧,大明皇帝可是準備了超過五百萬兩的物資,要用錢,活生生的砸死瓦剌留守在集寧,不足三萬人的兵力。
太宗文皇帝五次北伐,一共纔打了一千二百萬兩白銀。
當今陛下,要用五百萬兩打三萬人留守的集寧……
這不是欺負人嗎?
“趕緊跑吧,打探個屁軍情,難道還準備碰一碰?蠢!”孫繼宗嘆了口氣,天下蠢人怎麼這麼多呢?
非要正面跟皇帝碰一碰,那是四海一統的大皇帝陛下啊。
當今陛下,這是下了血本。
此時的朱祁鈺正在和羣臣們開鹽鐵會議,而且討論的正是孫繼宗所思考的問題。
朱祁鈺非常不理解的說道:“爲什麼你們會認爲,我們這次攻打集寧投入的木料、石方、火藥、民夫、米粱、銀幣,會打水漂呢?”
“爲什麼你們會認爲會賠呢?無論從哪個角度去看!打下了領土,都是掙錢的買賣啊!”
“朕完全不理解,爲何你們認爲那些地方,不值得如此投入呢?那些礦藏、土地,就已經完全值得了。”
“光是放牧就值了。”
宣府貢市、密州市舶司、攻打集寧、恢復洪武、永樂年間的軍屯、恢復對河套平原的控制,都是需要巨大投入的事情。
但是顯然朝臣們對這件事的巨大利益,並不清楚。
“我們上次講到了哪裏?”朱祁鈺疑惑的問道。
胡濙俯首說道:“上次講到,民進則國進,國進則民強,民強則國泰,國泰則民安。”
“陛下有好生之德,惓惓以生靈爲念,民所求資費倍之,則安居;再倍之,則知禮儀廉恥,再倍之,則萬夫一力天下無敵。”
朱祁鈺點頭說道:“沒錯,我們談到了勞動報酬和國家發展之間的關係。”
他本來以爲今天應該討論下鑄幣稅的問題,大明現在僅僅鑄幣稅,一年就有谷租四十萬枚銀幣,藁稅四十萬枚銀幣,這還是向兵仗局各讓了二分銀的關係。
對於朝臣們抱有貴金屬流失的問題,朱祁鈺已經準備好好跟他們掰扯下,只要郀I得當,大明光靠鑄幣就可以富可流油。
但是他還沒討論這個問題,才發現即便是參加鹽鐵會議的諸位明公,對此持有了鮮明的反對態度。
對於積累財富這件事上,他們秉持着開源節流這個理念,但是這種節流,已經在國家投資方面,像吝嗇鬼一樣扣扣索索。
對於開源持有警惕,對於節流抱着能省一分是一分的心態做事。
戶部尚書金濂頗爲不解的說道:“我們這次準備的米粱等物,如果按每徵調一個民夫半個銀幣計算,我們這次準備了近五百萬銀幣來征伐、經略,集寧到整個河套平原。”
“已經有翰林院的文林郎上奏彈劾勞民傷財,戰多殺士校呙癖M財力,奢泰亡度,天下空虛耗,百姓流離無定了。”
太僕寺卿夏衡也嘆息的說道:“僅僅宣府貢市,每年馬價銀二十萬銀幣,太僕寺已經被百姓們戳着脊樑骨的罵,說我們拿着陛下鑄的銀幣,散到塞外去,說我們太僕寺應該全都被送到太醫院去!”
夏衡最近壓力很大,因爲宣府貢市要用銀幣結算,大明還不夠花呢,你太僕寺去宣府撒幣去?
是不是太僕寺裏通瓦剌,是不是該查辦一下,把太僕寺全都送進太醫院,觀察觀察。
度支部大使王祜嘆了口氣說道:“密州市舶司賺錢,但是整個密州市舶司,包括膠州等地,全都像野草一樣肆意生長,就是修建倉儲、整飭港口、營建互市等事,就需要五十萬銀幣。”
“我們也被罵了,說我們矇蔽了陛下,還招惹了倭患,說我們和孔彥縉一樣通倭。”
金濂補充的說道:“御史、給事中,已經有人遞奏疏,說戶部上下都是通倭,亂臣僮樱瑧斔腿ヌt院了。”
“臣等惶恐。”
朱祁鈺搖頭說道:“那些奏疏朕看過了,他們也就是討論下值不值得的問題,哪有你說的那麼可怕?”
最近的確是有些奏疏,對大明徵戰集寧如此大的花費,表示了他們的擔憂。
這也很正常,興文匽武的後遺症罷了。
朱祁鈺嘆了口氣,坐直了身子說道:“金尚書,你就是屬貔貅的!只進不出!就跟守財奴,若是盞燈裏點的是兩莖燈草,那決不放心,恐費了油,定是要掐斷一根才放心。”
“咱大明的地主們把銀子打造成銀錠埋在了豬圈裏,希望子孫後代需要的時候,可以取用。”
“金尚書把咱們大明的銀子,放在太倉裏面,一模一樣!”
“攢起來,摞起來好看嗎?”
金濂絲毫不爲所動,這是鹽鐵會議,本身就是討論財經事務的場所,他點頭說道:“陛下說臣是貔貅,那臣就是貔貅,說臣是守財奴,臣就是守財奴。”
“但是臣這戶部啊,就是開半扇門。”
“戶部的燈盞,的確只有一根燈芯,陛下聖明。”
大明的朝廷的財經事務終於好了一點,金濂要守住錢袋子,這是對朝廷的負責,更是對皇帝的負責。
朱祁鈺坐直了身子說道:“行吧,可是石景廠比我們想的更好,它的投資和回報超出了我們的預期,這不是最好的證明嗎?”
金濂依舊搖頭說道:“那陛下說破天了,戶部的燈盞,也只有一根燈芯。”
朱祁鈺看着羣臣的反應,也知道,深吸了口氣說道:“朕終於知道,爲何當初會放棄安南了,棄置交趾,放棄交趾承宣布政司了。”
“朕起初是以爲興文匽武的必然原因,但是現在看來,你們這是覺得那地方食之無味,棄之可惜。”
朱祁鈺翻動着自己的鹽鐵會議的筆記本,嘆息的說道:“我們今天就來好好的議一議到底該怎麼賺錢!”
第二百四十九章 寒暑往來相繼,興衰週而復始
朱祁鈺一言不發的整理這自己的會議記錄本,嘆了口氣,總是想和路易十六說點什麼,但是路易十六總得有個頭啊。
他今天本來打算議鑄幣稅,並沒有準備關於利潤這方面的內容。
但是今天他必須講清楚,大明到底該怎麼賺錢。
不過也簡單,他很快就理清楚了這其中的關係。
“首先,我們之前,我們談到了勞動報酬和國家發展之間的關係。現在來討論下利潤和國家發展之間的關係。”
胡濙點頭說道:“民進則國進,國進則民強,民強則國泰,國泰則民安。”
朱祁鈺深吸了口氣說道:“我們投資的回報,也就是利潤,就跟勞動報酬是一樣的,國家富強則民富民強。國家強,則利潤就高,國家弱,則利潤就低。”
“要衡量一個地方和某個時間的勞動報酬的多寡,非常不易,相信這方面計省深有感觸,但是利潤的多寡,更難衡量。”
內承邘焯O林繡深以爲然的說道:“需要綜合判斷比如時令、豐年災年、人丁、米糧價格、地方的規模等等。”
“我們發現了很多反常的事兒,比如無論是任何時間或地方,我們都發現,其實勞動報酬的變動和米粱價變動一致,但是完全正好相反。”
“在糧食價格降低的時候,勞動報酬反而會增長。在糧價暴漲的時候,勞動報酬卻在降低。”
羣臣都看向了林繡,糧食價格低了,報酬反而會漲?這與他們的認知完全不同。
度支部大使王祜補充的說道:“在一切欣欣向榮的時候,糧價平穩甚至低廉,勞動報酬反而會很多,因爲僱主們需要花費更高的勞動報酬,才能夠僱用到工匠、力夫和傭戶,因爲僱主在在招傭。”
“但是在江河日下的時候,糧價昂貴,勞動報酬反而會降低,因爲僱主們也不確定會不會得到回報,所以他們也不會招傭,反而是勞動報酬,愈加低迷。”
“這和陛下所言的國家富強則民富民強,是高度一致的。”
林繡是計省的提督太監,度支部大使王祜是計省的外廷人員,他們最近一直在算賬,很多關於勞動報酬的反常現象,結合陛下所言,問題迎刃而解。
這種現象很容易理解,在豐年,僱主們卷,在災年,傭戶們卷。
林繡無奈的說道:“我們發現,即便是勢要豪右之家,在豐年之時,也是歌舞昇平,因爲這段時間勞動報酬雖然高一點,但勢要豪右之家,也可以從大量工坊裏獲得大量的利潤,而且也樂於給更高的報酬。”
“但是到了災年,他們就會窮盡一切手段,對百姓極盡剝盤,反而越來越糟糕,日子也不太平,百姓一旦活不下去,腦袋別在褲腰帶上,起於阡陌,縉紳們日子更難熬,甚至就到頭了,很多時候,哪怕是交出糧食也會被殺。”
“這和陛下所說的國強則利潤高,國弱則利潤低,也是高度吻合的。”
度支部大使王祜補充道:“這種現象很普遍,比如之前的福建,多少縉紳被破門滅戶?多少過去煊赫一時的高門大戶,全族罹難。”
“但是我們發現,似乎是從未總結過教訓,陷入了一個循環之中,正所謂:寒暑兮往來相繼,興衰兮週而復始。”
王祜說完,大家都沉默不語,這是一個坑,在這片土地上,循環往復了近千年了,似乎要繼續如此循環往復下去。
現象普遍存在的時候,大家都習以爲常,一旦總結規律,就發現,極其愚蠢。
朱祁鈺笑着說道:“好了,我們現在聊聊,比勞動報酬更加複雜的利潤。”
“勞動報酬我們可以一戶所需去錨定,那麼更加複雜的利潤,我們用什麼去錨定呢?”
朱祁鈺扔出了一個問題,等待羣臣們去思考,他必須要解釋清楚,爲什麼佔領土地會賺錢這一事實。
朱祁鈺等待着問題的答案,顯然,他們沒有人可以具體答案,什麼可以去衡量利潤的標準。
于謙忽然坐直了身子,左看看右看看,猶豫了許久試探性的說道:“或許從青稻錢的利錢去衡量?”
于謙對朱祁鈺背後的高人一直在思考,那是怎麼樣經天緯地之才,纔能有那麼多的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,如此國士,卻是隱姓埋名,不求聞達,實在是讓于謙神交已久。
但是他不好問,也不能問,但是不代表他從不思考,顯然于謙一如既往,又走到了所有人的前面,正如他當初在君出大禍之時,依舊走在所有人的朝臣面前,料定了瓦剌人會入關一樣。
于謙雖然見不到朱祁鈺背後的高人,但是他也要和這些高人去比一比。
朱祁鈺聽聞于謙如此說,也是一愣,于謙說得對……
青稻錢是一種驢打滾的高利貸,但正是這種畸形的高利貸,可以反映投資回報率和利潤率。
或者用更直觀的說法是貨幣的利率,也就是利息,可以很直觀的反應出近期利潤的多寡。
這是衡量一個國家生態是否健康,是否發展,是否陷入停滯的重要指標。
這個年代沒有銀行,沒有利率,但是于謙顯然找到了另外一種可以間接反映利潤的重要指標。
青稻錢的利錢。
“青稻錢的利錢幾何?”朱祁鈺坐直了身子說道。
于謙看陛下詢問,重重的鬆了口氣,他其實在陛下上次說到勞動報酬和底線思維之後,就開始思考投入與回報這件事了,也就是陛下所說的利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