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171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最後一番討價還價,趙輝只還了兩千七百畝地,還是薄田。

裏外裏,趙輝還是大賺特賺。

李賓言說的都對,但是他是皇帝的姑老太爺!

趙輝終於剔完了牙,將曹公器具的剔牙之物,扔到了桌上,揉着臉頰說道:“看我說什麼,這羊肉老了,要不這麼塞牙呢?”

“還有,你告訴那個憨直的李賓言,等某出獄了,定要好好整治整治他!讓他知道知道,這天底下花兒爲什麼這般紅!”

盧忠將那本奏疏副本拿了起來,笑着說道:“不認罪,沒關係。”

“以後牢裏的犯人喫什麼,這位駙馬都尉就喫什麼,不許給他開小竈!”

“押走!”

盧忠本來想要請旨,先褫奪了駙馬都尉的這個爵位,然後再行審訊,但是罪名都沒坐實,如何褫奪?這不符合大明律法流程。

盧忠是天子緹騎的一員,大明律就是王法,王法就是大明律,維護大明律,就是在維護大明的王法,就是在維護大明的皇權。

沒辦法動刑,身份特殊,這案子,難道就不辦了嗎?!

只要陛下不下令放人,他就有的是辦法!

查案是他的本職工作,抄家只是絕活罷了。

盧忠辦案,手中從沒有冤假錯案,哪怕是加急,他也會坐實、兩次查補、送大理寺複驗,死刑還要送陛下手中三重奏。

盧忠的想法很簡單,冤假錯案,並不能聲張皇權,反而對陛下極爲不利。

南宋的開國皇帝趙構,讓秦檜以“莫須有”的罪名,下獄岳飛之後,趙構的開闢之功的皇位,卻越來越不穩固了。

甚至鬧到最後,趙構不得不禪讓給孝宗皇帝。

盧忠不想自己當秦檜,因爲陛下顯然不想當趙構。

第二百三十四章 專業

盧忠查案有自己的一套思路,趙輝的主要罪名是殺人、誣告。

這些都由天子緹騎出京前往南京進行審查,盧忠在京師要好好查一查趙輝享受的錢,到底是哪裏來的。

這一點上,盧忠非常有門路。

大明有專門的經紀買辦,他們的行當裏有一種說法叫銀路,這銀錠子,看一眼就知道來龍去脈。

盧忠對銀路非常精通,各地的火工完全不同,印戳也各不相同,而且因爲不夠精純,這些銀錠子都有一些雜質,這些雜質,就是判斷銀路的重要依據。

盧忠開始對從趙輝家裏搜出來的銀錠子,進行了分門別類的檢查。

大明,有金銀之禁,所以金銀的流通,都是非法,多數還要重鑄爲磚,方便埋在地窖、豬圈裏。

盧忠拿起了一塊銀磚,對着陽光,認真的瞧着,自言自語的說道:“菱鐵、方鉛、赤鐵、螺狀硫?”

“嗯?”

盧忠放了下那塊銀磚,眉頭緊皺,愣了許久才說道:“這不是和趙縉那家裏的銀子一樣嗎?乃是倭銀!”

倭國有銀,乃是石見銀礦,倭銀最大的特點,就是有方鉛和螺硫,鑄造出的銀錠、銀磚都會有黃色的十分清晰的脈絡。

這些脈絡也是判斷倭銀的重要標準。

盧忠來到了另外一個房間裏,拿起了山東按察司僉事趙縉的銀磚,兩相比對,幾乎如出一轍。

銀路對上了。

盧忠的額頭蒙出了一層的細汗,他似乎是窺見了一些祕密,但是又完全想不明白,其中的奧妙。

但是盧忠非常清楚,這個駙馬都尉趙輝,絕對和趙縉隱瞞的密州市舶司的私市有關,而且牽扯極深。

盧忠繼續點檢着趙輝的贓物,一箱又一箱的潔白的象牙筷子;顯然是滿者伯夷國來的黃金;高一丈二尺有餘的大珊瑚,內地少有;圓潤而富有光澤,各種顏色的蚌珠;甚至還有來自天方的駝骨飾、掛毯、披肩等物。

全都是海貨!

盧忠擦了擦額頭的汗,站直了身子,他已經確定了趙輝和趙縉,一定有聯繫,而且關係及其密切。

山東密州市舶司那攤子生意,背後的主人到底是誰,其實連趙縉都不是很清楚,他只是拿了錢,選擇閉嘴。

盧忠並沒有提審趙輝,而是找到了趙縉,趙縉爲了不被送進人間煉獄之中,可是把能說的,不能說的,全都倒豆子一樣說了出來。

可是盧忠依舊沒有得到足夠的消息,他把幾條關鍵的線索,釘在了一個板子之上,認真的看着這些線索,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
千絲萬縷都指向了私設的密州市舶司。

朱祁鈺來到花萼閣,春暖花開,依舊是倒春寒的日頭,汪美麟只是開了一個小窗,通風換氣。

一泻箦谧雠t,陛下四季常服,不過八套,而且還不讓多加督辦,他們做的女紅,主要是各類的補子。

朱見濟已經三歲了,他已經能夠穩當的跑來跑去,話雖然沒有朱見深說的那麼流利,但是日常交流,已經無礙了。

孩子小的時候,說話說不清楚,只有常陪左右的父母,能夠聽得懂,朱見濟說話已經開始流利起來,不需要帶翻譯了。

朱見濟搖着朱見澄的搖籃,手裏攥着不少的喫食。

“這個肉脯,弟弟還沒長牙齒,還不能喫呢。”朱祁鈺抱起了朱見濟,笑着說道。

朱見濟將肉脯放到了袖子裏,十分確定的說道:“我給他留着呢,等他長大了再給他。”

朱祁鈺抱着朱見濟,走到了座位前,笑着說道:“可是那時候就已經壞掉了啊。”

“啊?”朱見濟顯然沒有思考到這個問題,愣了許久,才小心翼翼的把紙包好的肉脯拿了出來。

“給爹爹喫一塊行不行?”朱祁鈺笑着和朱見濟抵了抵腦袋,看着那肉脯說道。

朱見濟立刻搖頭,掙扎着從朱祁鈺身上下來,噔噔噔的跑到了杭賢的身邊,小聲的說道:“娘,爹又要搶我肉脯喫!”

朱祁鈺一愣,呵呵的笑着說道:“嘿,這小傢伙,學會告狀了啊!”

汪美麟無奈的看着朱祁鈺,將針插在線團之上,十分鄭重的說道:“夫君,講武堂不幾日就要開課了,夫君國事爲重,臣妾不好說什麼。”

“可是這家總是要回的,唐妹妹和李妹妹要是到臣妾這裏哭,也不說事兒。”

她們倆想見夫君,汪美麟還想見夫君呢。

但是京師哪裏都有夫君,唯獨這泰安宮裏摸不到人影。

也就過年的時候,陛下能在宮裏好生的歇幾天,但多數時間,還是在御書房裏搗鼓來、搗鼓去,偶爾一陣風一樣,就奔着王恭廠或者石景廠去了。

朱祁鈺點頭說道:“嗯,朕答應你。”

朱祁鈺哄了哄孩子,逗弄了一下朱見澄,就換了身衣服,準備去講武堂。

大明皇家軍事學院,經過了一年的穩定咝校K於有了輪廓文章,不再是去年一樣,什麼都是臨時操辦,處處都顯得匆忙。

各種制度逐漸完善,楊洪也能輕鬆許多。

于謙說一項政策只有試咝腥辏拍芩闶且粋�足夠穩定的政策;咝形迥曛幔拍芩闶且粋�真正的可以執行的政策;能夠穩定的持續的郀I二十年以上,這個政策依舊穩定且正常,那就是長久之策。

朱祁鈺對這段話頗爲認同,這一年來,無論是農莊法、講武堂、官邸法,都在進行着不斷的嘗試革新,一步步的向着正軌而去。

改革就向鋸木頭,有時向前、有時向後,有時向左,有時向右,但總體是深入發展的。

朱祁鈺要保證自己在二十年內,不溶於水,孩子平平安安的長大,新政纔有可能,不會人亡政息。

次日的清晨,朱祁鈺打馬來到了文華殿前,今日常朝廷議。

辦幾件事。

第一件事,確定下山東按察司僉事人選,掛都察院左右僉都御史銜,徹查密州市舶司私市。

第二件事,就是過年前,說要設立的新馬政和宣府等地貢市,開放等諸多事宜。

第三件事,則是駙馬都尉趙輝,要剝其勳爵地位。

駙馬都尉也是勳爵,甚至位在伯爵之上,這是極其不合理的,朱祁鈺打算先把駙馬都尉的勳爵二字去掉,改爲唐時的秩從五品。

朱祁鈺來到了文華殿,文華殿的長桌上,壓着一塊透明的琉璃瓦。

興安做事很周到。

琉璃瓦壓着,朱祁鎮在德勝門前,被焚燒了半個的龍旗大纛,才能歷久彌新。

這是殺人誅心,這是警示!

“參見陛下,陛下聖躬安否?”羣臣見到陛下走了進來,趕忙行禮。

朱祁鈺點頭說道:“朕安,坐。”

禮部尚書胡濙立刻說道:“陛下,太祖高皇帝膝安慶公主,洪武十四年下嫁歐陽倫。”

“歐陽倫頗有不法,洪武三十年,茶禁方嚴,歐陽倫數遣私人販茶出境,所至繹騷,雖大吏不敢問。”

“歐陽倫有家奴周保者尤橫,輒呼有司、科民,車至數十輛,過河橋巡檢司,擅捶辱司吏。司吏不堪,以聞。”

“太祖高皇帝聞之大怒,逡滦l坐實查補,賜歐陽倫死。周保等皆伏誅。”

“臣以爲若是駙馬都尉趙輝,真的貪贓枉法,可徇此例。”

胡濙平靜的說完了。

朱祁鈺愣了愣,才反應過來。

歐陽倫尚了朱元璋的女兒安慶公主,安慶公主,那可是朱元璋與馬皇后嫡出。

洪武三十年,歐陽倫數次遣手下走私茶葉出境,從中秩”├且驙憵W陽倫是駙馬都尉,有司大吏,不敢過問。

歐陽倫有個家奴周保,過河橋巡檢司,捶辱司吏,而且還打傷了數人。

朱元璋大怒,查實之後,賜死了歐陽倫,周保等惡奴,一併被賜死。

胡濙在幹嘛?

在給陛下洗地啊!

陛下沒有明確表態的時候,胡濙說,念其先朝駙馬,姑宥之,亦未嘗不可。

等到陛下把人扔進了北鎮撫司,胡濙又說,陛下請看,太祖高皇帝幹過,你隨便折騰就是。

禮部把地都洗好了。

甭管怎麼辦,陛下都是有理有據,符合宗族禮法,更符合禮制,更是祖宗之法!

李賓言愣愣的看着胡濙,用力的擠了擠眼,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胡濙,這難道就是六部明公的實力嗎?

對於李賓言而言,胡濙前後態度轉變之絲滑,完全讓李賓言直呼……專業!

于謙也是滿臉驚訝的看着胡濙,此人屹立於朝堂之上,四十年不倒,被譽爲大明朝堂常青樹,那是絕對有道理的。

一谐迹瑲U爲觀止。

“胡愛卿就坐。”

朱祁鈺示意胡濙就坐,他坐直了身子說道:“既然胡尚書提到了駙馬都尉的事兒,今天就先議一議駙馬都尉,朕決議革除駙馬都尉勳列,以秩比五品爲準。”

這件事就是跟禮部說,因爲宗人府事歸禮部管理,大明的皇帝不會允許自己的頭上還有個大宗正之類的人,壓在自己的頭上。

胡濙認真的斟酌了一番說道:“北魏太和十七年,駙馬都尉,專加帝婿,簡稱駙馬,爲從四品上,太和二十三年改六品,北齊從五品,歷朝因之。”

“隋初駙馬都尉隸左、右衛府,從五品,大業三年廢駙馬都尉改都尉。”

“唐代復置駙馬都尉,無定員,從五品下。”

“宋代從五品,遼代列爲北面皇族帳官,金代正四品。”

“臣以爲陛下所言甚善。”

太和十七年,是公元493年。

胡濙從一千多年開始說起,從駙馬都尉這個銜兒,專加帝婿開始,一直說到了元朝,駙馬都尉就一直是五品上下浮動。

胡濙說陛下是對的,而且有理有據。

朱祁鈺點頭說道:“諸位公卿,可有別的意見?”

第二百三十五章 有些事不上稱,沒有四兩重

朱祁鈺看着朝臣們不說話,點頭說道:“既然沒人反對,那就制詔吧。”

胡濙這地,都洗到了一千多年前,讓朝臣們怎麼去反駁呢?

無從反駁。

大明駙馬都尉畸形,是歷史遺留問題,用太祖高皇帝的原話說,在創業之時因功結親者,尤當加厚,其官品不可太高,雖高亦止授以優閒之職。

洪武三十年,太祖高皇帝已經意識到了駙馬都尉,應該回歸他的歷史該有的地位,秩五品,所以纔會賜死歐陽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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