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大善人們的確是修德了,他們將這些追租的事兒,交給了地痞無賴,交給了山俜送剑麄兟摵峡h衙裏的衙役、皁班、白役等等。
每到夏收秋收的時候,就會下鄉追租輕則破門而入,將糧倉內外洗劫一空,甚至逼迫百姓交出兒女抵債抵租。
這些孩子活下來就是各勢要豪右之家的家僕,女孩子,長得有姿色的,會送進各種私妓娼館之中,養成瘦馬,四處販售。
瘦馬,牙公和牙婆,低價買來貧家幼女,養成後再高價賣出去,商人低價買來瘦馬,養肥後再高價賣出。
如何養?
彈琴吹簫,吟詩寫字,畫畫圍棋,打雙陸,抹骨牌,百般淫巧。
這些個瘦馬,不是誰都能夠嫁人,一旦沒被選上,稍微年紀大些,二十多歲,就會被送到煙花柳巷之中,以賣身爲生,最終疾病纏身,亦無人看管,死後頂多一張草蓆。
朱祁鈺自然是知道揚州瘦馬一事,而且爲了防止這些小丫頭逃跑,還會專門裹腳養三寸金蓮小腳,小腳怎麼能跑得動呢?
但是他完全不知道事情已經這麼嚴重了。
朱祁鈺深切的知道,皇帝是一個如臨九霄的符號,當成爲皇帝的那一瞬間,註定離開了地面,無法體察民情。
他從來都只有一個準則,那就是這些不法的事情,傳到了他這個皇帝的耳中之時,規模已經極其龐大,否則他是絕對看不到的,也聽不到的。
朱祁鈺用力的吐了口濁氣。
“陛下臣妾一個婦道人家,也只是聽說過這些事兒。”唐雲燕欠了欠身子,笑着說道:“臣妾告退。”
唐雲燕只當是傳聞講給了陛下分說,便離開了花萼閣。
李惜兒看着陛下陷入了沉思的模樣,只是搖頭說道:“陛下可知,他們爲何如此猖狂?臣妾曾在民間聽聞此事,每到這等事日,他們就張榜說:皇帝選妃選宮女入宮,四處散播流言蜚語。”
“至此,搶了人家的女兒、孩兒,還都推到陛下的頭上。”
“是所謂,假道學向來如此,古人善則歸君,過則歸己,如今的道學,便是過則歸君,善則歸己。”
“父親不信,自邊入京,京師之戰後,做了講武堂的教習,讓臣妾遴選妃嬪,才知道果非如此。”
朱祁鈺愣愣的看着李惜兒,果然還是學問出了問題。
此時此刻的大明,任何過錯都往皇帝頭上怪罪。
等到了彼時彼刻,大明末年,任何的問題,都往朝廷身上歸咎。
李惜兒嘆息的說道:“臣妾在邊之年,可曾聽說不止一次,但凡是做什麼事,一些個官吏,就掛一張皇榜出去,以生、僻字爲主,內容十分冗長,專門派一文書吏員去宣讀,故意避重就輕。”
“不僅如此,但凡是對他們有利的隻言片語就大肆宣揚,但凡是不利的詔命、敕諭,則是放在角落裏,無人問津。”
朱祁鈺嗤笑了一聲,陸子才之前就說了,大明的太醫院裏,醫學觀察的樣本,不太夠了。
和人鬥,其樂無窮。
李惜兒低聲說道:“陛下要來,臣妾也不知道,未曾沐浴更衣,臣妾去盥漱房沐浴一番就來。”
朱祁鈺點頭,坐在桌前,記下了今天瞭解到的這些事兒,藉着皇帝的名頭,胡作非爲,那是僭越!
是址春椭叛的十惡不赦之罪,朱祁鈺覺得有必要送太醫院幾個,讓天下朝臣們,長長記性了。
必須要出重拳。
過了半個多時辰,李惜兒才走了進來,頭髮依舊有些溼漉漉的,但是她看着陛下奮筆疾書的樣子,嘆了口氣,無奈的說道:“陛下要是國事繁忙,就……”
就後面的話,李惜兒說不出來了,若是陛下來了暖閣,她明日依舊是完璧之身,那她還不如自請出宮找個尼姑庵,青燈古佛,了此一生的好。
李惜兒看了看自己梨形的身材,按理說,陛下應該喜歡纔對。
朱祁鈺吐了口濁氣,將那張紙收到了袖子裏,笑着說道:“今天大年三十,朕沒什麼公務好忙,只不過是聽到你們說起此事,便記了下來。”
“朕也就是記下此事,好好考慮之後,再行定奪。”
朱祁鈺對官僚始終保持警惕,不是沒有道理的,因爲是他們一旦失去了繮繩,就會撒開腳丫子,胡亂撒野。
“陛下臣妾擅舞,且爲君舞。”李惜兒吐了吐舌頭,拍了拍手。
朱祁鈺愣了片刻,花萼閣內,大紅色的帷幔層層而下,將閣樓的窗欄悉數圍上,昏黃氤氳的燭火登臺,穿過蒙着紅紙的華燈灑在地上,落下一個個燈影,閣樓裏,傳來了陣陣的琵琶聲,胭脂水粉特有的香氣在瀰漫,薰香的煙霧嫋嫋。
這是早有準備,來偷襲他這個大明皇帝!
防不勝防!
李惜兒這一套置辦下來,怕是花了不知道多少心思,一直日盼夜盼,等着陛下能來。
大長的紅色宮裙,已經褪去,只穿着一身輕薄的青色紗衣,倒是將姣好的身材,給襯托的淋漓極致。
李惜兒滿臉通紅,拍了拍手,樂師的音樂陡然響起。
絲竹之聲,緩緩而起,李惜兒舞動時的清風帶起衣袂翩翩,如玉的素手,在空中婉轉流連,而裙裾隨着周身起復不定。
一雙如煙的水眸,欲語還休,在長袖中不斷的若隱若現,像是魚兒遊蕩在蓮葉之間,又像是飛龍盪漾在白雲之上。
絲竹聲漸急,水袖甩將開來,衣袖飛動延展,若水波盪漾在花萼閣之中,又像是無數的花瓣在空中飄蕩。
“咳咳,穿上衣服。”朱祁鈺戰術壓槍,這身一塊長布青色紗衣,裹在身上也就是裹着罷了,這玩意兒壓根就是個道具!
李惜兒的舞步爲之一頓,愣愣的看着陛下,呆滯的問道:“夫君,臣妾跳的不好嗎?”
她精心準備了這麼久,就是爲了這一刻,可是陛下居然讓她……穿上衣服!
難道自己在陛下眼中,就是如此的不堪入目嗎?
朱祁鈺搖頭說道:“主要是天氣冷了,朕怕你受了風寒,想些什麼怪事?”
李惜兒這才瞭然,臉上的擔憂和種種驚恐,才消失不見,反而莞爾一笑,乳燕投林一般撲入了朱祁鈺的懷裏,低聲怯怯說道:“再穿上,再褪下,幾多麻煩,早就鋪好牀了。”
“還請陛下憐惜。”
汪美麟熱情,杭賢擅配合,唐雲燕奔放,李惜兒則是棋逢對手,將遇良才,可惜李惜兒畢竟是個完璧姑娘,自然是不堪攻伐。
朱祁鈺,得勝乃還!
次日的清晨,朱祁鈺帶領大明的臣工奉祀的時候,福建的局勢已經如同坐在了炸藥桶上,一點就着。
正統十三年十二月,寧陽侯陳懋,七十二歲帶領着京營四萬,衛軍六萬,前來福建平叛,葉宗留-鄧茂七起於阡陌,兩年的時間,一場百萬人的大動亂終於有了平息的趨勢。
但是陳懋絲毫不敢回京,因爲陛下讓他在福建推行農莊法,這農莊法推進了一年有餘,效果極佳,百姓積極組織生產,義勇團練驅趕野獸、消滅毒蟲、進山剿匪、百姓安居樂業。
但是,陳懋更知道,陛下的農莊法一經推行,那些之前逃跑的縉紳必將想方設法回到了舊地,繼續作威作福。
陛下下了對縉紳的殺令,棄地棄民,陛下未曾下令進剿,已經是天大的恩惠,但是這些縉紳可不這麼認爲。
他們要回鄉,陳懋坐鎮福建,老營四萬將士把守各大關隘要路,阻止縉紳回鄉。
正如於謙所言,食利者看似從不聯合,其實他們都有一種天然的默契的聯合,不需要奔走相告,互相呼應,聲氣相通。
看似鬆散一片,卻是緊密的、緊緊的聯合在一起!
反應到朝堂之上,就是不斷有人彈劾陳懋,措辭越來越激烈,頻率越來越高,而爲陳懋請功進爵的亦有之,捧到天上,然後摔死他!
無數人,在等待着陳懋離開福建,大軍班師回京。
陳懋最近收到了有人遞的話。
前福建布政使宋彰押解回福建,明正典刑,陛下已經坐實、二次查補,確信這一干人等的確該殺,並且下了聖旨斬首示小�
但是有人,不想宋彰死。
何人?陛下的姑老太爺趙輝。
第二百三十二章 膽大包天
趙輝爲何不想宋彰死呢?
因爲宋彰乃是孫太后孫忠的表親。
趙輝是駙馬都尉,孫忠是太后親族,外戚在整個正統年間,變成一門數封、兄弟並封,這種態勢,在正統年間,就有愈演愈烈的趨勢。
非有社稷軍功者不封,乃是大明祖制,這個祖制到底是何時破壞的?
自孫太后親族孫忠被封爲會昌伯起。
自此之後,大明的外戚們,不斷的智蠓饩簦热缫恢碧鴣硖サ膶O忠想要進一級,比如駙馬都尉趙輝、駙馬都尉焦敬志簟�
寧陽侯陳懋,本身也是即是勳臣,也是外戚。
但是陳懋是永樂元年,以靖難功封伯,永樂六年以徵西將軍功封侯,他的女兒陳惠沅乃是永樂二十二年被選入宮冊封爲麗妃。
陳懋的確是外戚,但是他的爵位,完全來自戰功。
所以在勳臣之中,陳懋是瞧不起這些個尚了個公主、嫁了個女兒到皇帝家中,就跳着做封伯進侯之人。
陳懋對於駙馬都尉趙輝,遞的話,並不放在心上。
福建布政司使宋彰,必死無疑,那是皇帝下的聖旨!
趙輝人在京師,卻可以數千里之外,想陳懋遞條子,可見其狷狂程度。
“董興,宋彰一干人等已經驗明正身了嗎?”陳懋站了起來,問着自己的都督董興。
董興俯首說道:“今日午時三刻開斬!”
“讓掌令官和建寧府附近的里長、甲首入場吧,某馬上過去。”陳懋吐了口濁氣,他已經七十有二了,乃是古來稀的歲數。
他這個年紀佩徵南將軍印,爲國平叛,他已經沒有什麼好忌憚了。
既然陛下要斬,他就不會顧及任何的面子,將這一干人等,悉數斬首,讓太陽,再次升起。
事實上此時的陳懋並不清楚,李賓言在朝堂上,在過年之前,對着這位皇姑太爺進行一頓狂噴,陛下已經下達旨意,要求查辦。
陳懋深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,走出了建寧府衙,來到了街上,向着建寧府的臬司衙門而去。
建寧府下轄,建安、甌寧、建陽、崇安、浦城、松溪、政和七個縣,這七個縣大小不一,卻是人口最爲稠密的地方。
正統一十三年,葉宗留攻破了建寧府,城內四處都是戰火的痕跡,未曾退散,但是已經慢慢的恢復了些許的生氣,走卒商販越來越多,叫賣聲也是此起彼伏。
當初已經沒落的書坊,現在也多了起來,不過這些書坊,都是陳懋爲了陛下推行農莊法的基本教科書做準備。
董興和邊上的侍衛耳語了幾句,匆匆跟上了陳懋的步伐說道:“大帥!昨日遞條子的人又來了,說無論如何也要保住宋彰的腦袋,否則……”
陳懋略微有些渾濁的目光裏,露出了一絲不屑,低聲問道:“嘿,否則如何?”
“否則讓大帥,喫不了,兜着走!”董興頗爲厭惡的說道。
陳懋聞言也是露出一些不屑的笑容說道:“哦?真的是,太客氣。”
陳懋手下的這隻軍隊,不僅僅有奉皇命的京營四萬大軍,還有來自地方的六萬軍,雖然都配合了陳懋作戰,但並不完全是一個聲音。
所以,一些人的話,還能遞到陳懋的耳邊來。
陳懋端了端手說道:“陳某一介匹夫,得天幸,得封伯侯,某爲大明立下汗馬之功,陛下明旨,不敢違背,人,我殺定了。”
“讓他們隨意吧。”
“有膽子,就劫刑場,某等着他們。”
其實放掉宋彰一人,很簡單,犯人已經到了押解回了地方,只需要和下來的黃衣使者王寅,裏外通氣,使點銀子,隨便拉一個死刑犯,將其帶到刑場上,一刀剁了。
這宋彰以後隱姓埋名也好,改名換姓也罷,都可以活下來,百姓們也認不太出來,那個已經長期奔波、牢獄之災折磨了兩年的宋彰了。
但是陳懋卻不答應!
殺人者死。
整個福建所有府州縣,皆被攻陷,被打的千瘡百孔,總要有人爲此付出代價,不殺,如何服心兀�
趙輝這幫人,其本事,不過就是到朝廷裏找一些御史,對着陳懋彈劾罷了。
陳懋已經被罷了一次爵了,也不在乎再被罷一次。
陳懋走上了監斬臺,坐在了正中央,看了看左邊的黃衣使者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寅,又看了看另外一側小聲的議論的地方几個軍頭,大聲的說道:“帶人犯!”
宋彰爲首,一共十餘名人犯,被軍卒、衙役、緹騎看管着,不斷的走上了高臺之上。
宋彰抬頭看了看天日,這個他呆了數年的府臺衙門,他無比的熟悉,他也曾經坐在陳懋的位置,扔出去了一根根的斬立決的判詞。
但是今天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宋彰眨着略微有些酸澀的眼睛,被衙役推搡上了高臺,他看着面前的百姓,這些過去對他恭敬到土裏的百姓們,現在正用着最兇狠的眼神盯着他。
宋彰依舊想不明白,不就是收了點冬牲嗎?
怎麼就鬧出了這麼大的亂子呢?
當然,宋彰直至現在,都不知道,那一點的冬牲,是百姓們最後一點口糧,不是被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,百姓們,又怎麼會揭竿而起呢?
隨行的刑部大使站了起來,高聲說道:“福建左布政使宋彰、右布政使孫昂、左參政彭森、左參議金敬、右參議徐傑、按察使方冊、副使邵宏譽、高敏,僉事董應軫、王迪況,爲官一方不思安土牧民之責,貪贓玩法,現已查補完全,判:斬立決!”
陳懋拿起了手中的印綬,蓋在了刑部公文之上,然後從桌上扔下一塊牌子,大聲的喊道:“斬!”
宋彰聽到了這一身斬,嚇了一個哆嗦,但還是被推搡摁到了斬首臺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