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166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朱祁鈺還年輕,自己又住在泰安宮裏,固若金湯,水潑不進,連皇后、貴妃有了身孕,羣臣都不知。

五年不行就十年,十年不行就二十年,總有一天,要把這些困擾百姓的事兒統統解決掉。

按照勞動是衡量價值的唯一標準這一尺度,去思考問題,解決好了百姓的事兒,大明百姓們就會獲得喘息之機,大明就可以不斷的強橫下去。

朱祁鈺與王文、于謙聊了很久,關於朝政,關於年終總結。

姑老太爺趙輝還在查補,但是五品按察司僉事趙縉的事兒,第一次查補完了。

除了文賢、文讓、康夢鶴、田芳蓮這四條人命之外,趙縉手下的人命官司,就有十多條之多。

趙縉是山東按察司僉事,整個山東的官場的糜爛,可見一斑。

有些事是趙縉做的,有些事一看就不是趙縉做的,但是趙縉卻承認了下來,這極其反常,盧忠用盡了辦法,也撬不開趙縉的嘴。

“臣無能。”盧忠稟報之後,俯首說道。

朱祁鈺擺了擺手說道:“這世界上有很多東西,比死亡更加可怕,趙縉以爲,他交待了,他會承受比死亡更重的代價。”

“趙縉這個犯人現在的心態是最頑固的時候,爛命一條,把所有的事情承擔下來,他的家人或者他的宗族可以得到妥善的款待。”

“要擊破這種心態,其實非常簡單,送太醫院轉一圈。”

盧忠愣愣的說道:“送太醫院轉一圈?”

朱祁鈺是看過陸子才和欣克敬的關於《解剖論》的手札,看似簡單的一句話,比如膽汁侵漬這四個字,就已經可以管中窺豹,其血淋淋的背後。

陸子才和欣克敬等一刑t院的一生,是抱着爲醫學進步的心態去做事,乃是生民造化,醫者仁心。

朱祁鈺用奇功牌肯定他們的作爲,這是一整套的心理建設。

但是被剮的人,可就沒這種醫者人心的心態了。

“對,你讓陸子纔好好的給趙縉講解一下,人體是如何咝械模烙嬎腿塘恕!敝炱钼曌尡R忠去試試。

盧忠帶着人來到了太醫院,剛押着人犯走到東郊米巷,就發現了異常。

太醫院門前整條街上,一個人影都看不到。

太醫院有兩道門,一道門是太醫們去宮裏門,是正門。一道門是惠民藥局的門,是偏門。

惠民藥局的偏門的門前的人羣,熙熙攘攘。

而東郊米巷的正門,卻是一個人都沒有,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的避開了這條冷清的街道。

風甚是喧囂,夾雜在狂風之中的是落葉、雪花和絲絲鐵鏽的味道。

盧忠忍不住打了個哆嗦,帶着四騎來到了太醫院的門前。

陸子才接到了敕諭來到門前相迎,他滿是笑容的說道:“來了?”

這個笑容非常平常。

但是盧忠和一干緹騎,忍不住的打了個哆嗦,感覺一種冰冷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,渾身冰冷。

這是怎麼樣的笑容?

盧忠見慣了生死,人人皆稱盧忠乃是酷吏,北鎮撫司的天牢裏,不知道有多少冤魂長吟。

但是陸子才站在太醫院門前的這個笑容,還是讓盧忠膽戰心驚,如同被毒蛇盯上了一般。

陸子才往前走了一步,走出了太醫院的大門,笑容未變,但是卻立刻讓人如沐春風。

陸子才撓了撓頭,站在太醫院裏,他甭管做什麼,都會嚇到來往的人。但是走出了這道門,所有人都覺得他慈眉善目,醫者仁心。

他有個雅號,叫人間閻羅。

第二百二十八章 醫者刳腹 岐聖門庭

陸子才走出了太醫院的大門,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陡然消失,但是那道門,依舊跟陰陽兩隔一樣,太醫院裏也有爐火,但是卻絲毫感覺不到那種溫暖。

反而是一種陰冷的感覺,徘徊在盧忠心間,久久不去。

他忽然想到了小時候的一些事,盧忠小時候,親眼見到過小豬仔路過屠宰鋪的時候,就驚恐萬分,撒開腳丫子狂奔不止。

盧忠顯然是有些忌憚。

大明的緹騎們不怕死,但是他們的血不是冷的,爲國征戰而亡,那是大義,義不容辭,但是這太醫院,還是免了吧,太陰森了。

陸子才笑着說道:“把人犯交給我吧,陛下下了敕諭,這位就是趙縉對吧,我來跟他好好解釋下人體咝械膴W妙。”

盧忠愣了愣說道:“我還是隨你一起,這是人犯,若是走丟,無顏面聖。”

陸子才的面色猶豫,看了一眼身後,猶豫了很久說道:“我覺得盧指揮在門前稍待,不必擔心人犯突然發難,進了這道門,我不認爲他還能站得住。”

盧忠看着那倒陰氣森森的大門說道:“職責所在,我還是進去一趟吧。”

陸子纔不再阻攔,將盧忠和趙縉引入了太醫院。

等到盧忠和趙縉再走出來的時候,趙縉已經宛如一條死狗一樣,瞪着眼睛,腿腳都不利索了。

盧忠的腿不停的打着擺子,他用力的跺了幾腳,依舊是不管用。

別說趙縉了,就是盧忠都有點站不住,這是人待的地方?

他發誓,以後再也不來太醫院了。

他的北鎮撫司已經極其恐怖了,但是那只是血腥,在太醫院他感受到了什麼叫做絕對理性。

太醫院的太醫醫者仁心,真的在爲了醫學進行着醫學觀察,但是那些身體上的管子,被分門別類的整理,那些肝臟還被泡在不知名的液體裏,被對比研究。

他看到了完整腦子究竟是什麼模樣,他看到了心臟是如何在胸腔裏跳動,他看到了一幅幅骨架,還看到了面色嚴肅的太醫聚在一起,討論着腎的病變。

殺人盧忠一點都不怕,他甚至不怕自己被殺。

但是如此絕對理性的場景,他這輩子都不想看到,更不想躺在臺上,剖開肚子,讓別人指手畫腳!

更不想被人分門別類的整理好,擺在那裏,那場景,簡直是沒齒難忘!

他又用力的剁了兩腳,低聲說道:“陸院判,留步,留步,我就先把人帶回去了。”

趙縉被拉出了太醫院的門口,突然如同回魂了一般,驚恐萬分的喊道:“我說,我全都說,不要把我送進去!我不要進去!”

趙縉說完帶着鐐銬就開始奪路狂奔,雖然跑不快,但是他還是在拼命地想要遠離太醫院那道生死門。

盧忠無奈的緊走了兩步,抓住了趙縉,也顧不得告別,頭也不回的走了。

陸子才站在太醫院的門前,看着盧忠一干人等的身影,重重的嘆了口氣。

人間閻羅,這個名字好聽嗎?

在一些志怪小說裏,閻羅掌生死,陸子才憑藉着一本解剖論和精湛的醫術,最近治好了許多的病人,他這個人間閻羅的外號,的確是人如其名,掌生死。

就像是背後的太醫院一般,太醫院的這邊是地獄,而太醫院偏門的惠民藥局,則是人間。

陸子才轉過身來,腳步沒有停頓的走向了太醫院的大門,那道被人稱作是兩界生死門的大門。

很多教派都有死後下地獄的警告,用來勸善,但是陸子才的太醫院,怕是人間地獄。

“陸院判,養濟院有個庶弁將的孩子,黃疸九天不退,尿黃了!”一個太醫行色匆匆的跑了過來,而陸子才立刻隨着太醫而去。

尿黃,危在旦夕。

陸子才爲何讓陛下的嫡皇嗣去曬太陽,因爲並未尿黃,問題不大,但是這個已經尿黃的黃疸新生兒,在這個時代,基本已經到了不得不手術的地步。

陸子才深吸了口氣,來到了惠民藥局,打開了整理的窗明几淨的手術室,經驗告訴陸子才,洗乾淨的被褥,不容易潰膿。

經驗哪裏來的?自然是那幫奸細們的身上得來的。

陛下他們送過來,不就是讓他們爲醫學做出貢獻嗎?

喜寧的求生慾望最強,到現在還撐着最後一口氣,因爲陸子纔在縫縫補補,這個大奸細,提供了無數的醫學實際操作的經驗,而且似乎可持續的凌遲處死,也成爲了一種可能。

他將口罩戴上,將手在裏裏外外洗乾淨,隨後將在沸水中煮過的刀具,拿了出來。

這幾把刀非常的鋒利,而且奇形怪狀,乃是他請陛下,專門在王恭廠打的解剖刀,不過,可以用於解剖,也可以用於治病救人。

陸子才深吸了口氣,準備開始外科手術。

一刑t們站在陸子才手術間的外面,等待着陸子纔開始手術,這些太醫也是抱着學習的態度。

從華夏起源之時,就有對癰、疽、痹、癭、痔、疥等病證,用砥針治。

在《周禮·天官篇》中,有瘍醫下士八人,掌腫瘍、潰瘍之祝藥,刮殺之齊。

祝藥即是敷藥,刮是颳去膿血,殺是用腐蝕酸劑去惡肉或剪去惡肉,齊是瘡面子復。

戰國成書的《五十二病方》中詳細的記載了牝痔割治療法。

殺狗,取其膀胱,以穿竹管人腸中,吹之,引出,徐以刀剝去其巢,冶黃芩而屢敷之。

在《三國志·方技傳》描述華佗治病:便飲其麻沸散,須臾便如醉死,無所知,因破取腹腔腫物。乃醫者刳腹,開岐聖門庭。

剔骨療疾,本就是醫者岐聖門庭之術,何故沒落?

僅因所謂的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。

孝乃是大道,陸子才從未覺得有錯,禮義廉恥,更無錯。

但是治病救人,岐聖門庭,就有錯了嗎?

這是陛下該考慮的問題,陸子才,不考慮,他只知道陛下給了他解剖刀,就是讓他用的。

陸子纔將嬰兒抱上了牀,以坐拏草、茉莉花根、曼陀羅花酒磨之後的藥,灌進了嬰兒的嘴中。

陸子才屏氣凝神的站在一旁,直到孩子不再哭鬧之後,陸子才才深吸了口氣。

他很緊張,他已經在幾個大人的身上摘除了闌尾,在剛出生的小孩身上治病,他從來沒做過。

但是他還是猛地睜開了眼,在燈光之下,開始對這小嬰兒開膛破肚。

太醫院內一片寂靜,最近已經有詩社,盯上了他們。

太醫院搞解剖是奉了陛下的旨意,但是太醫院搞刳腹可沒有旨意,他們舉着《孝經》大肆的攻訐着太醫院的不孝之舉。

若是此次陸子才失敗了,那整個太醫院,立刻將會處於風口浪尖之上,這個幼小的生命,會在他們手下離開人間。

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的看着解剖刀端的很穩當的陸子才。

朱祁鈺的授勳儀式是在承天門外舉行,所有的百姓皆可觀禮,可是這場授勳儀式,在心款ヮブ拢悠诹恕�

因爲陸子才和欣可敬在忙着刳腹之事,不僅如此,孩子似乎在手術中活了下來,但是陸子才和欣可敬依舊維持着那個幼小的生命。

拆羊腸線,至少需要七天。

興安看着一臉擔憂的陛下說道:“陛下,汝安詩社已經開始了,他們列舉了從開闢之前,就有砥針治疥,再到林林總總的岐聖門庭的刳腹之術。”

朱祁鈺推遲了授勳,他拿着兩枚金光閃閃的奇功牌說道:“朕在翰林院看好了幾個庶吉士,他們都是剛正之人。”

“可是,朕想不明白,明明是救死扶傷的大好事,他們爲何要大肆攻訐刳腹之術?”

“那孩子若是不治,必然身亡,若是刳腹,則有可能活下來。”

“這不是好事嗎?這個選擇很困難嗎?從實用的角度出發,不應該選擇刳腹之術嗎?”

“可是他們一副被刨了祖墳的模樣!着實氣人!”

朱祁鈺在翰林院看了幾個聽用的庶吉士,把他們寫到了名單之上,結果他們對太醫院的行徑非常不滿,而且付諸實際行動,聲援攻訐太醫院。

興安嘆了口氣說道:“陛下,非庶吉士不慧,從小就學那些視、聽、言、動,非禮不爲,內無妄思,外無妄動。”

“理學家、道學家們,講了幾百年的道理,哪裏有說改就改的?”

朱祁鈺敲了敲桌子,十分大聲的說道:“這個孩子,哪怕不幸夭折,這塊奇功牌,朕也賞下去了!他們這是死板教條!舉着聖賢書,朗誦聖賢書能救活那孩子,朕就讓他們去唸!”

“他們能嗎?”

興安也是頗爲無奈,陛下推遲了授勳,就是爲了給陸子才、欣可敬二人奇功牌。

可是陸子才和欣可敬在對孩子動刀。

朱祁鈺尤覺得氣憤,他是知道大明是有外科手術的土壤的,纔會讓陸子纔去主持,名爲凌遲,實爲解剖的醫學研究。

張居正就是死於牝痔割治,他常年患有痔瘡,割掉痔瘡之後,張居正術後感染不幸逝世。

這類的朝堂大員都可以承受刳腹之術,證明是有一定的基礎在。

但是現在反對的聲音如此的大,朝臣上書、詩社抨擊,坊間議論紛紛,都已經被如臨九霄的大皇帝知道了,可想而知,鬧得多兇。

雖然朱祁鈺已經派出了汝安詩社,解釋說明刳腹之術的重要性。

但是似乎並未引起什麼共鳴。

朱祁鈺又用力的拍了拍桌子說道:“誰要是反對,朕就把他北鎮撫司去!讓他們和盧忠的刑具講道理去!”

“朕就這個道理,愛聽就聽!”

上一篇:诸天反穿越聊天群

下一篇:真实世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