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16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朱祁鈺肯定的點了點頭。

于謙重重的嘆了口氣,手在桌子上輕敲了幾下,面色露出了愁苦。

石亨看着于謙惺惺作態,站了起來,憤怒的說道:“你這個於老頭,做事憑是如此張狂!我真心求教,你用八個字折煞我!”

“現在陛下問及此事,某不顧自己顏面說的清楚明白,你還想怎樣?”

“是你辱沒某在先!非要某把這顆腦袋摘下來給你,這樑子才能揭開不成?”

石亨有些憤怒,面色通紅,指着于謙,這人欺人太甚了!

于謙卻搖了搖頭說道:“不是這個事兒,你先坐下來。”

“石總兵,你出詔獄之時,通惠河已通,糧草進了京,在此之前,某其實做過打算,讓備倭軍入京前,自行至通州取糧。”

“若非陛下一力督促,備操軍和備倭軍至通州自行取糧,通州大亂必至,即便是打退了瓦剌,通州大亂,某難辭其咎。”

“某用兵其實還不如你啊,只是想到這裏,才搖頭嘆氣,某何德何能教你做事呢?”

石亨的面色終於好看了些,撓了撓頭,哈哈的笑了起來。

縱兵取糧是一種比較委婉的說法,其實就是燒殺搶掠。

沒有哪個指揮官會縱容軍士燒殺搶掠,那樣的軍隊是沒法打仗的。

石亨在大同十幾年,可沒有幹過一次縱兵燒殺之事,所以在這個層面上,石亨小勝一籌。

于謙這是在給石亨面子罷了,他對自己要求極高,但是並不代表他不懂得如何與旁人搞好關係,他是進士及第後出任地方官,一點點爬到朝堂高位的。

石亨在陛下丟了面子,于謙誇了石亨,說自己還不如他,算是自己丟了面子,這樣石亨就有了面子。

“那還不是陛下給你撐腰,讓你放心大膽地幹?居京師大不易啊。”石亨立刻就坡下驢,于謙勢大,對方給臺階,還硬挺着不下,那是不識抬舉。

兩個人交談着,絲毫沒有注意到朱祁鈺的眼神在不停的打轉。

此時的朱祁鈺已經想到了支持自己的人,那就是那些真正想做事的人。

宗族不支持他、勳戚不支持他、朝臣不支持他、鄉紳們不支持他,但是他們不是大多數。

朱祁鈺要爭取的是大多數人。

魯迅先生曾言:

【我們從古以來,就有埋頭苦幹的人,有拼命硬幹的人,有爲民請命的人,有捨身求法的人。】

【雖是等於爲帝王將相作家譜的所謂“正史”,也往往掩不住他們的光耀,這就是中國的脊樑。】

【這一類的人們,就是現在也何嘗少呢?】

【他們有確信,不自欺;他們在前仆後繼的戰鬥,不過一面總在被摧殘,被抹殺,消滅於黑暗中,不能爲大家所知道罷了。】

朱祁鈺給這些前赴後繼戰鬥着的脊樑們舞臺,讓他們埋頭苦幹、拼命硬幹、爲民請命、捨身求法。

這些脊樑們,自然而然的會站到他的這一面來,這纔是【正名位】的最好手段。

在他看來,戰時囤貨居奇、哄擡糧價、以空賣空、斂財斂地,導致民不聊生的人,不配活着。

朱祁鈺想到這裏就露出了笑容,他心頭的那些陰霾漸漸消散,一條大路,出現在了他的面前。

“陛下,爲何發笑?我與石亨二人之間矛盾,的確兒戲了些,讓陛下見笑了。”于謙注意到了朱祁鈺的笑容,趕忙說道。

朱祁鈺搖了搖頭說道:“不是因此發笑,二位有怨,今日朕坐東,就調節一下你們二人的矛盾,今天都留在王府喫飯就是。”

“興安,你告訴賢妃,多備兩雙碗筷。”

“臣領旨。”興安退下。

“備操軍和備倭軍已經行至大興,朕打算親自去軍營裏看一看,不知兩位以爲如何?”朱祁鈺說到了自己最終的目的。

他得有班底,眼下進京的備操軍和備倭軍就是他需要爭取的對象。

于謙沒有猶豫的說道:“臣以爲大善,備操、備倭軍舊不聞王化,陛下親至,士氣必然大振!”

石亨更是沒什麼意見,俯首說道:“末將附議,兵不知將,將不知兵,兵家之大忌,陛下乃天下之主,巡查軍營乃上善之舉。”

于謙和石亨都不反對,是因爲大明有每日閱操軍馬的習慣,自從朱棣起,大明天子每日都要到軍營查看,親自騎馬射箭,唤j軍心的同時,也要對自己的軍隊到底何等模樣,做到心中有數。

但是正統共一十四年,朱祁鎮無一次至京營查備,也無一次過問過闕員之事。

大明土木驚變,的確是軍事冒險導致的失誤,又何嘗不是朱祁鎮失察之過?

第二十八章 到了朕的回合!

于謙和石亨的矛盾,不是一頓飯能夠解決的,朱祁鈺的調解作用不大,倆人還是不對付。

說不定哪天整一頓燒烤,纔可能徹底結束。

次日的清晨,朱祁鈺騎上了自己的白馬,這一次身後跟着于謙和石亨和數名逡滦l,直奔京東大營而去。

京東西兩個大營,被分成了十個部分,被稱之爲十團營。

“每營設都督一名,號頭官一名,都指揮一名,把總十名,領隊一百,管隊二百,每營兩萬餘人。”于謙勒住了胯下白馬,滿是感慨的看着接天連日的營地。

他最近一直在忙着的事,就是訓練備操軍和備倭軍,這些都是預備役,沒有什麼訓練,與其說他們是軍隊,不如說他們是精壯男丁。

平時以務農爲主的軍屯軍戶。

朱祁鈺翻身下馬,步行走入了營房,這裏本就是三大營神機營、五軍營和三千營的軍營,各種設施一應俱全,可惜人去樓空,三大營的精銳們,在土木堡一戰全軍覆沒。

這些預備役們,穿的還是民服,五花八門,壓根就不像是一隻軍隊,也沒有什麼太好的精神面貌,行走之間也是彎腰駝背,操練也是有氣無力。

他們的眼神中帶着迷茫和不安,更多的是擔憂,瓦剌人逞兇,戰局到底如何,于謙說的再信誓旦旦,瓦剌人一戰俘虜大明皇帝的消息,還是弄的人心洶洶。

朱祁鈺攔着幾個人詢問了下喫喝拉撒的問題,生活還是有保障的,正如於謙所言,做事在前,口號在後。

一行人走到了訓練場,朱祁鈺看着校場上人來人往,到這裏總算是有了幾分軍人的模樣,令行禁止,看起來頗爲整齊。

石亨頗爲自傲的說道:“僦眩R嫺熟耳。”

“敵人知道我們的火器一旦擊發,未免再裝遲緩,所以每次我軍放罷火器,敵人就會馳突前來。”

“今天與之對敵,我軍列陣之後,在外圈用拒馬鹿角遮護。”

石亨指着鹿角的位置,鹿角是一種守城的木製器械,因爲像鹿角而得名。

他低聲說道:“這個時候,如果敵人來犯,我們則堅守陣地不動,以弓弩對敵,然後放煙花騙他們。”

“敵人以爲我們火藥消耗殆盡,不再躲避,馳馬來攻、則我軍火銃、火飛槍、火箭、弓矢齊飛,便可殺的他們人仰馬翻。”

放煙花騙?

朱祁鈺聽到這種打法也露出了笑容,他之前巡查營房就看到了爆竹和煙花,當時他還在想,這東西要如何用,感情是虛虛實實。

“如果我們沒有騙到他們呢?”朱祁鈺點了點頭。

“那就用大炮轟!轟的他直跳腳,不得不動!”石亨臉色一變,面色露出了兇狠。

這就是虛虛實實,你以爲我放的煙花,其實我放的是大將軍炮,你以爲我放的是炮銃,其實我放的是煙花。

“若是敵人衝過來呢?”朱祁鈺再次問道,他看到了軍士們在訓練,卻看不太明白。

于謙指了指步兵配的團牌腰刀說道:“步軍用團牌、腰刀,一齊衝入訇嚮虼躺淙笋R。或砍其馬足。精銳馬軍用勁弓攢射接應。”

“臣等以身率先,衝冒矢石,激勵士卒,俾無退縮。如有退縮者,即以軍法治之。”

以身率先,衝冒矢石。

朱祁鈺看了看于謙兩鬢的斑白,再看看石亨滿不在乎的模樣,他眉頭緊皺的說道:“就是說於尚書和石總兵,要帶兵衝鋒嗎?”

“末將久經戰陣,就怕於尚書到時候被騎卒衝鋒下的氣勢,給嚇得舉步不前咯。”石亨聽到朱祁鈺發問,笑的那叫一個開心。

“那就戰場上見真章唄。”于謙負手而立,絲毫沒有任何打算耍嘴皮的慾望。

朱祁鈺看着于謙和石亨較勁兒,卻是別有一番滋味,他們一個是兵部尚書,一個是京師總兵官,他們也做好了衝陣的準備。

“一裝槍、二撚線、嘿嘿喲、三裝藥、四馬子、五投至子、六打三錘、嘿嘿有,七插箭、八行槍、九聽號頭。嘿嘿有,哵哵響單擺開、鑼響點火、摔鈸響收隊,嘿嘿喲。”

一陣陣悠揚的歌聲傳來,朱祁鈺認真聽了半天,才滿是驚奇的問道:“這是?”

“把銃歌,於尚書把用火銃的法子,編成了小曲,讓軍士們唱,他們老是忘了步驟,這唱的多了,自然而然,就會了。”石亨自然也聽到了列隊而來的軍士們唱的曲回答道。

“還別說,還挺好使,這些備操軍至少放槍,沒啥問題。”

啊,這……

于謙看着朱祁鈺驚訝的神情,繼續說道:“凡軍一百戶,銃十人,刀牌二十人,弓箭三十人,槍四十人,這是洪武年間。”

“在永樂年間,就變成了百戶銃三十三,刀牌二十,槍四十,內旗三人,藥桶四人。”

“刀和盾牌列陣與前,槍兵其後,銃兵穿插其間。”

朱祁鈺這才知道,軍一百,光火銃就佔了四十把,大明的火器佔了將近四成。

于謙繼續說道:“遇到敵人是,盾牌在最前方,五刀手居左,五刀手居右,前銃手十一人放槍,中銃手十一人轉槍,後銃手十一人裝藥。”

“隔一人放一槍,先放六槍,剩下五槍,則看敵人進退在判斷是否放槍。”

“前放者,即轉空槍於中,中轉飽槍於前,轉空槍於後,裝藥更迭而放,次第而轉。”

“就是說,前面放了槍的槍,立刻轉於中陣,空槍再轉後陣裝藥。”

“擅動濫放者,隊長誅之;裝藥、轉槍怠慢不如法者,隊副誅之。如此則槍不絕聲,對無堅陣,皆可破。”

于謙說的麻煩,但是朱祁鈺看着校場內的人在不停的訓練,卻是看的個明白,這種放槍的手法,其實就是大名鼎鼎的三段擊。

前陣放槍、中陣傳遞、後陣填裝,速度不可謂不快,槍聲不絕於耳。

“很是厲害。”朱祁鈺肯定的點了點頭,站在校場上,聽着把銃歌,看着軍士們三班倒的射擊訓練,還有陣陣的硝煙味在鼻尖瀰漫。

一直等到了訓練結束,朱祁鈺依舊是有些意猶未盡的說道:“走去營庫看看。”

營庫就是堆放火藥的位置,朱祁鈺看着架子上打開的火藥桶,走上前去,剛要伸手,卻被于謙攔住。

“陛下,這裏面有砒霜,碰不得。”于謙剛忙解釋着爲何阻攔他觸碰火藥。

天子屈尊降貴至軍營,要是碰着砒霜,那明天彈劾他大不逆的奏疏,就會如同雪花一樣,鋪滿文淵閣了。

“砒霜?”朱祁鈺滿是疑惑的問道:“這黑火藥到底什麼方子?”

于謙不明所以的回答道:“硝一斤,黃五兩,杉木灰四兩八錢,砒霜一兩六錢,硃砂三兩二錢,雄黃二兩四錢,水銀三兩二錢,大生鐵砂半斤。”

“先下黃研細末,次下硝,徐徐入碳研爲細末,曬乾復研極細。”

朱祁鈺點了點頭,這就又到了他的回合,他十分確定的說道:“可以試試一硫二硝三木炭,其他什麼也不要加。”

第二十九章 真正的黑火藥

朱祁鈺對這個公式背的很熟練,這個比例絕對沒有問題。

于謙卻是皺着眉頭思索了半天說道:“陛下,這樣配,即便是點燃,也僅僅是能燒火罷了,做這樣的火藥出來,又有何用?”

朱祁鈺眨了眨眼,他也就是聽說過這個比例,具體這個比例代表着什麼,他壓根就沒了解過。

他本來想說,立刻馬上現場就做,但是考慮到于謙做了十幾年的兵部侍郎,在軍事這塊,于謙是極爲專業。

朱祁鈺在軍營的火藥製備營地裏,反覆觀摩了火藥的生產方式之後,終於清楚了做火藥真的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。

比如那些熬硝,大明兵部就專門在通州設置了一個熬硝營,專門從事熬硝、淋硝,是一個很苦的活兒。

大將軍炮的一發炮彈消耗的硝,就需要一個人三年熬的硝,所以就有了“熬硝千日,不抵將軍一炮”的說法。

比如那些木炭,就是需要研磨成粉末狀,但是這種研磨之後,還要過網篩,成爲均勻的粉末狀纔可以使用。

而硫磺的製作,都是俘虜或者犯人在做,朱祁鈺遠遠看了一眼,那些人的眼睛都燻腫了。

但是朱祁鈺也清楚的製作火藥的環節,他取了熬好的硝、硫磺還有炭末和常見的一些添加物回到了郕王府。

校場是郕王府本來的花園,被興安簡單收拾之後,就成爲了朱祁鈺的試驗場,他的燧發槍也不是一蹴而就的,而是經過了幾番改良,才合用。

而此時的朱祁鈺面前是一個小秤,他開始按照那個公式配黑火藥粉。

他現將木炭粉鋪好,然後將硫磺粉木炭粉中,二成分混合做好之後,放入木箱裏,蓋上木箱的蓋子,老師父們說這是隔箱操作。

他加入一點點水防止攪拌時的粉塵之後,再倒入硝粉。

自然晾乾之後,一個個黑色的小結晶出現在了朱祁鈺的面前。

他試着點燃,正如於謙所說的那樣,一個微弱的小火苗靜靜的燃燒着,出現在了朱祁鈺的面前,無聲的嘲諷着他……

朱祁鈺十分確信自己設計的小天平沒有任何的問題,絕對不是配比出現問題,而是他的配方出現了問題。

朱祁鈺又點燃了一些黑色結晶體,無一例外,都在慢慢的燃燒着,有幾個例外,是水分太大,根本無法點燃。

畢竟那麼多的碳粉,燒不起來才奇怪,還有一股廁紙被點燃的惡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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