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牆很高,樓很小。
朱文圭有些眩暈的看着天日,他有些不敢置信,自己居然被活着放了出來,自己的孩子和妻子,也在赦免的範圍之內。
沒過多久,一輛馬車被宦官拉了過來,幫着他們移居鳳陽。
朱文圭夫婦和兩個孩子,木訥的踏上了車駕。
朱文圭不停的向外張望着,街上的景物和書裏的描寫,逐漸的對應了起來,他依舊感覺有點不真實,但是直到今天,他才知道,這個世界原來這麼的熱鬧。
車駕緩緩的駛離了南京城,向着鳳陽而去,中午時候,前不着村,後不着店,兩個宦官小廝,拿出了食盒,請四位用食。
年輕人喫的快些,建仲和建瑞狼吞虎嚥之後,便想下車,在得到了宦官和隨行的校尉的首肯下,兩個人在路邊不斷的觸碰着路邊的樹葉、野草、石頭甚至連蟋蟀都不放過。
已經五十多歲的劉氏,是當初漢王府造反的時候,被連累的人家,她被送進了那高牆閣樓裏一住就是二十多餘年。
她搬了個小馬紮,就看着兩個從來沒見過世面的孩子們,跑來跑去。
這是條小路,來往的行人並不是很多,偶爾有揹着鋤頭走過的農夫,對着他們,不停的指指點點。
劉氏揮着手,示意兩個孩子過來,她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腦袋,笑着說道:“咱們呀,以後不會被關着了,咱們啊,重見天日了。”
劉氏有些哽咽的說道:“母親沒有騙你們,咱們真的出來了!”
“母親,真的不用回那個看不到日頭的小樓裏,繼續住着了嗎?”建仲愣愣的問道。
劉氏重重的點了點頭,兩行熱淚從眼角滑落,重重的點頭說道:“不用了,我們,再也不回去了,不用了。”
建仲和建瑞兩個孩子,終於露出了喜悅,他們連朱姓都沒有,只能姓建。
兩個孩子,還以爲自己還要回去,直到母親說不用回那個高牆小樓裏,兩個人頗爲興奮的跑來跑去。
路邊有條,湝的小溪,兩個人之前只從書上看過,他們嚎叫一聲,便風一樣的跑過去,踩進了不到膝蓋的水中,隨意的玩鬧着。
“母親,我抓到了一條魚,你快看。”建仲高聲喊道。
劉氏露出了笑容,擦掉了眼角的淚水,終於被放了出來。
隨着時間的推移,太陽緩緩落山,兩個玩夠了的孩子,便上了車,換好了乾的衣服,圍着朱文圭和劉氏噰喳喳的說個不停。
宦官和校尉們,收起了小馬紮,拉着車,向着遠處的鳳陽孝陵衛而去。
車駕在夕陽之下,拉出了一道極長極長的影子。
襄陽城南的綠影壁巷的襄王府,光影壁牆就有三丈多長,兩丈多高。
整個襄王府,圍三里三百零九步五分,城高二丈九尺,下寬六丈,上寬二丈,約有五百畝地,城垣有四個城門,城樓上覆以青色琉璃瓦。
過端禮門,就是承叩睿顑锐焦皵�頂,中掛畫爲蟠螭,飾以金邊,畫八吉祥花。
殿中的座位用紅漆金蟠螭。
而襄王朱瞻墡,此時就坐在了紅漆金蟠螭王座之上,一直在焦急的等待着消息。
他現在很怕,太后收走了他的金印之後,他就一直生活在驚恐之中。
好端端的怎麼就天子北狩了呢?
好端端的怎麼就請了王府金印呢?
他在襄王府喫好喝好睡的好,早就沒什麼大志向了,抓到權力那都二十四年前的事兒了。
造反?那是人乾的事兒?燕府造反,廢了多大的力氣?那是多大的天命,才成功的?
朱瞻墡一點都不想關心朝裏的事兒,他只是個襄王,他只想待在自己的王府裏,整天花天酒地。
但是奈何天子北狩,他就捲入了這等漩渦之中。
別人或許不清楚,但是他自己能不清楚嗎?
他曾經在北京城裏做過監國!
當今陛下是什麼人?那是太祖太宗一樣的狠人!
太廟殺人!
那是什麼樣的暴君,才能幹出來的事兒?
他一直生活在惶惶不安之中,生怕哪天逡滦l突然出現在王府門前,把他的門正一刀剁了,然後送他去北京的高牆或者南京高牆內生活。
那日子他看一眼都嫌多餘。
或者乾脆,把他整個王府殺的乾乾淨淨。
他的存在,威脅到了當今陛下的皇位!
“大王,大王,殿下!南京傳來了好消息。”長史宋案,提着衣襬衝進了正殿之內,上氣不接下氣,卻是喜笑顏開的說道:“殿下,好消息!”
“什麼好消息?”朱瞻墡瞪大了眼睛,難不成,逡滦l要來了?
宋案喘勻了氣兒,俯首說道:“陛下赦免了建庶人和吳庶人,現在都移居鳳陽去了,還給了糧、柴、米,孩子可以婚配。”
朱瞻墡的眼神越來越明亮,隨即左拳錘在了右掌之上,大喜過望的說道:“着呀!”
朱瞻墡在正堂之內走來走去,越走越是高興,越走越是興奮,他忽然仰天長笑,肩膀都抖了三抖。
“誒呀,咱們這個陛下啊,好!”朱瞻墡樂呵呵的說道:“今天王府總管、典寶、典廚、儀賓、伶人,每人賞三兩銀子,不,五兩!就五兩銀子!”
“誒呀,傳下去,今天賜席,府上都喫喫喝喝,熱鬧熱鬧。”
宋案眉頭緊皺的說道:“殿下,這,這一百多伶人,每人都五兩銀子,那要五百兩了!”
朱瞻墡一拍腦門,點頭說道:“啊,對對,那就伶人三兩,不不,還是五兩,大家都樂樂呵呵的。”
“今天啊,比過年還高興!”
“讓審理,立刻上封奏疏,快馬送到京城!就把赦免建庶人和吳庶人的事,好好的誇一誇,誇得天花亂墜,世間少有!”
朱瞻墡一摸腦門,自己擔心那麼多幹什麼,陛下真的要殺,京城還有個稽王府呢,要殺也是先殺稽王府,他這襄王府還得排第二。
宋案眼神不斷流轉,他低聲說道:“殿下,當初先帝可是賜下了四萬頃田,再加上商賈、縉紳掛靠,那得有五萬頃了,明年可是要繳稅納賦了。”
朱瞻墡立刻便有些不開心了,五萬頃田都得繳稅納賦,他自然是心疼,其實朱瞻基賜給親兄弟五萬頃田,最後只有不到九千頃到位了。
後來這三萬多頃,都是到了襄陽後,這二十餘年,不斷的掛靠來的。
朱瞻墡真的是越想越氣,五萬頃田什麼概念?
畝稅三鬥,超過一五十萬石的正賦了!
那都是錢啊!
“田極熟,米三石,春花田一石半,然間有之。共三石爲常耳,稻麥兩熟田,則每年畝收稻兩石、麥一石。”朱瞻墡開始快速的算着賬目。
他的田有水田,有上田,也有下田,算來算去,他王府一年有近六百萬石的糧食收成。
他的田只有不到兩萬頃地是自己的,剩下有三萬奪頃是掛靠而來,這六百萬石,大約有四百萬石是別人掛在他名下逃稅用的。
他自己大約只有兩百多萬石。
七成是別人的!
他思考了許久之後說道:“把掛靠的全都清出去,要抗稅,他們自己抗好了,把咱們王府的田冊,一併送到京師去!”
“孤是陛下的皇五叔,陛下的政令,怎麼能不遵從呢?”
“這稅,孤納了!”
他大約算了算,一五十萬石的稅,其實按着襄王府冊,只需要繳納五十萬石左右。
那他手裏還留着大約一百八十多萬石,這麼算下來,其實王府的收益,並沒有差太多,只是少了許多的孝敬罷了。
孝敬重要還是人頭重要?
揚州的瘦馬重要,還是王府上下這三百餘口人的腦袋重要?
朱瞻墡算賬可是非常明白的!
他又想了半天說道:“掛靠的田,清出去之後,把王府四城門,給孤落鎖,孤除了黃衣使者,誰都不見!愛誰誰!”
“讓唱班、戲臺搭起來!讓伶人、樂工吹打起來!讓舞姬、歌伎舞起來!”
“陛下那話怎麼說來着?哦,對,貪,乃萬惡之始。”
“吩咐下去,接着奏樂,接着舞!”
朱瞻墡沒了性命之憂,自然想起了享樂。
按照襄陽米價一石五錢計算,其實襄王府一年即便是繳稅納賦,還能剩下九十餘萬兩銀子。
于謙於少保,住在九重堂裏內,乃是從一品的大員,一年維護九重堂,上上下下,全算上,不過九百兩銀子。
襄王府一年的收益能養一千個於少保!
朱瞻墡算了算,造反的成本太大了,弄不好就是全家被砍頭,而且概率極大。
不造反,陛下從襄王府一年拿走二十五萬兩銀子,他還剩下九十萬,可以接着奏樂,接着舞。
至於陛下和縉紳們要怎麼算賬,那是陛下和縉紳們的事兒了,他把門一關,享福去了!
愛誰誰!
孫太后要金印,襄王府給了,讓他做皇帝,他又沒做。
皇帝要天下諸王、勳臣、外戚、縉紳一體繳稅納賦,他襄王連魚鱗冊都交了,按制納稅。
這要是再有逡滦l登門,那還有天理嗎?
這田冊,也就是魚鱗冊,隨着襄王府的奏疏一起送進京城的時候,都是十月份了。
京師層林盡染漫江碧透,西山的楓樹已經慢慢變紅,像是染料潑灑一般。
朱祁鈺拿到襄王的奏疏和魚鱗冊。
“這襄王不咬餌兒呀。”朱祁鈺無奈搖頭,襄王顯然是條大魚巨物,但是這魚活的久了,就很精明瞭。
第二百零四章 進攻與防禦的成本
朱祁鈺放下了襄王府的奏疏,連連搖頭,這襄王也太慫了。
這就走了一個回合,就蟄伏了嗎?
十二團營,日夜不輟的訓練,通州熬硝營,已經擴建到了七營,火藥管夠的喂着。
這一直不打仗,如何檢驗訓練成果?
在戰略部署中,明年要收復集寧和河套兩地,這十二團營此時出兵,如果打的快,明年開春就回京了,在修整三個月,繼續出塞作戰。
朱祁鈺本來以爲要打個加賽,結果加賽還沒打,襄王就走了一個回合,就立刻跪了。
陳循和于謙都在講武堂,今天並不是是鹽鐵會議的日子,他們已經召開了三次鹽鐵會議,收穫頗豐。
暫時要休會一點時間,等待子彈飛一會兒之後,再繼續討論。
他們今天要來講武堂聽結業的課業本。
陳循俯首,嘆息的說道:“陛下啊,襄王也是宗親,這天下打的七零八落,對他襄王也沒什麼好處不是?這太平日子,過得安穩,有美人相伴,有絲竹盈耳,有道是,親親之……”
于謙打斷了陳循的唸經,他聽了一次,就再也懶得聽了,得把人念睡着了。
勸仁恕之道,不是陳循這個勸法。
現在京師臣工、勳臣、外戚,都養成了一個習慣。
曰:帝不動,我不動,帝一動,我惶恐。
陛下這釣魚老是釣不到魚,是有道理的,下餌的手段和方法,倒是不錯,可是魚早就驚了,能釣到什麼?
于謙俯首說道:“各地清查縉紳魚鱗冊之事,也交代下去了,不過陛下,臣以爲逆俑骱鼞{鼠伏,潛避窩旋之中,不敢出入。”
“十二團營厲兵秣馬已有數月有餘,京畿、山外九州,農莊萬座,是時候,清理一下流匪盜寇了,陛下已經給了他們十個月的時間了,他們依舊不肯下山,出山。”
“既鍛鍊了十二團營之戰力,又將流寇盜匪清理一空,乃安民之上上之策也。”
于謙喜歡萬事都坐在前面,流匪是什麼人?
是諸王、勳臣、外戚、縉紳、巨賈豪右的羽翼。
每到夏秋兩稅之時,這些流匪就開始了大肆活動,但凡是又不想接攤派的村落,都會被流匪們踐踏劫掠,殺雞儆猴。
若不把這些流匪全都清理乾淨,陛下京營一旦出塞,有些躁動不安的傢伙,勢必要跳出來,到時候,這些流匪就會助紂爲孽。
剪除羽翼,不僅僅可以用到瓦剌人身上,也可以對內之上,況且,這些流匪無惡不作。
“等到各掌令官將京畿和山外九州的流匪分佈呈上來,再看如何分兵剿匪。”朱祁鈺重重的點了點頭。
練兵,到了檢驗成果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