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143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李賓言點了點頭,既然太倉可以拿一成火耗、兵仗局可以拿一成火耗,陛下內承邘炷靡怀苫鸷模菭懯颤N不可以把太倉的一成火耗給勢要之家?

這樣都參與其中,可以極大的提高御製銀幣的產出,來解決問題。

朱祁鈺認真的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解釋道:“漢書言:農夫父子暴露中野,不避寒暑,捽屮杷土,手足胼胝。”

“已奉谷租,又出藁稅,鄉部私求,不可勝供,故民棄本逐末,耕者不能半。”

“百姓在田野裏,面朝黃土背朝天,辛辛苦苦一整年,既要交谷租,又要交藁稅,還要滿足鄉部私求,滿足不了,就只能棄本逐末,耕田荒廢。”

“那何爲谷租?又何爲藁稅?又何爲私求呢?”

“這個問題其實可以換個問法,比如磨坊,麪粉要比麥子昂貴,那麪粉的價格又是由什麼構成的呢?”

朱祁鈺讓朝臣們想了片刻,才繼續說道:“其實谷租就是實物地租,它可以是土地的農作物,可以是手工作坊的維護工具的木料,也可以是商鋪的租金。”

“藁稅又是什麼呢?是土地作物的利潤,是麪粉的利潤。”

“那何爲鄉部私求呢?就是剝盤勞動報酬了,正如一些人想的那樣,兵仗局憑什麼拿一成的火耗!”

“剝盤勞動報酬,百姓們耕種卻絲毫無所獲,自然就沒有人會種地了,耕者不能半,只是一個結果。”

“顯而易見,價格由三部分構成,谷租、利潤與勞動報酬了。”

這也是朱祁鈺的三成火耗分配的原則,朱祁鈺拿的是利潤,兵仗局拿的是勞動報酬,而太倉拿的是谷租。

朝廷是朱元璋建起來的磨坊,爲了磨坊正常咿D,自然可以給一成火耗。

朱祁鈺是繼承這個磨坊的主人,自然可以拿一成火耗。

兵仗局的工匠們是磨坊工匠,自然可以拿最後一成火耗。

一旦這三種關係失衡,必然導致磨坊的崩潰。

御製銀幣平釐七錢,撐起消失那三錢銀子的,是朝廷這個大磨坊的體統、是兵仗局的勞動,還有一成是朱祁鈺這個皇帝的個人信譽。

“所以,李御史的這個問題很好,勢要之家不是磨坊,更不是磨坊主,這一成,給不了他們。”朱祁鈺回答了李賓言的問題。

同時也講明白了一個道理,那就是經濟對朝政穩定的重要性。

羣臣們聽完了朱祁鈺講的話,都默不作聲。

這裏面臉色最差的則是戶部尚書金濂,他之前想不明白爲何耕者不能半,這種現象極其的普遍,但是他找不到原因。

現在他終於明白了一些。

胡濙看着陛下如此大逆不道的將朝廷比作了是磨坊,把皇帝這一神聖大位,比作了是磨坊主,就是倒吸一口冷氣!

陛下怎麼能如此爲離經叛道呢?

那要阻攔陛下的新政嗎?反正胡濙覺得腦袋待在脖子上,是正確地方,而不是應該在菜市口。

那陛下和宗族禮法起了衝突的時候,胡濙只能繼續扮演他的本職工作。

禮部爲陛下洗地了。

胡濙深吸了口氣俯首說道:“臣謹受教。”

“前元失綱,暴亂橫生,當豪傑亂起,爆兵橫作,挈家奔走,顧命之不暇,官軍近則依官軍,亂雄近則依亂雄。”

“當時之時,偶遇大難,或逢仗義之士,能釋難全生於一時,或保命於數月,亦或者幾歲,卻終日若喪家離犬,不可終日。”

“太祖高皇帝事難唯艱,其全生保命之恩,爲再生之德。”

“其保命在君,雖父母之命,非君亦不能自生,命於亂世本絕矣,自此復生,命若初生矣,所以再生父母也。”

胡濙這一場長大段的話,整的朱祁鈺一愣一愣的,胡濙把朝廷的建立之功勞,定義爲了全生保命之恩,再生之德。

生靠父母,如果活在亂世則很容易失去生命,所以皇帝是所有人的再生父母……

胡濙這段話雖然亂,但是他在從宗族禮法的角度,解讀大明朝廷、皇帝的責任和義務。

雖然依舊是宗族禮法,但總算是有點新東西冒出來了。

全生保命之恩、再生之德是爲朝綱,那爲了維護朝綱,朝廷收點維修費,陛下拿點利潤,這自然理所應當。

胡濙就是這樣,總是能夠從各種角度,爲陛下做的事,找到根腳。

洗地這種事自然要禮部來。

于謙坐直了身子,問道:“所以,陛下要所有人都要繳稅納賦,便是如此道理?”

朱祁鈺點頭,大明的親王、勳臣、外戚、明公、縉紳、富戶,其實都不納稅,或者在逃稅。

比如一些富戶就把自己的田掛靠在王公貴族以及縉紳的名下,襄王府就掛靠了五萬頃田,一年就少一百五十萬的賦稅。

不能連維護磨坊的保養費,都不交,那磨坊散架了,會壓死所有人的。

朱祁鈺還是那句話,造反可以,但必須納稅。

只要有膽子,那就扯起大旗來,大聲造反,只要有膽子,就和大明皇帝來碰一碰,但是必須繳稅納賦!

于謙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,便不再說話,而是若有所思。

他這輩子最耗心神的就是日夜憂思,大明正在下坡路上一路狂奔,卻沒有人能攔得住,現在大明皇帝是個英主,攔住急轉而下的國勢。

大明得此君,甚幸。

大理寺卿薛瑄和刑部尚書俞士悅交頭接耳了一番,薛瑄便張口說道:“我們是不是應該制定條例來圈定寶源局的權責,來釐清目前有些混亂的御製貨幣的發行?”

薛瑄可不是李賓言,內帑兵仗局的事兒,他們無法做出具體的規定,但是寶源局的權責必須要出一份詳細的章程出來。

無規矩不成方圓。

朱祁鈺點頭首肯,讓大理寺與刑部及都察院,共同圈定新的寶源局的權責範圍,而吏部尚書王直開始關於寶源局是否擴大,如何擴大展開了討論。

這次的鹽鐵之議,在羣臣們告退聲中,緩緩離去,這次的鹽鐵之議,主要討論了大明的御製銀幣的發行法度,有了規矩,而不是草草上陣的草案了。

于謙又留下來和朱祁鈺下棋了,這次下的是兵推棋盤,依舊是打的京師之戰的地圖。

朱祁鈺一直想在瓦剌人的進攻下,守住大明京師,但是于謙可不像也先那樣,大搖大擺直撲到京師。

興安深看着這戰局又變得不利了起來,吸了口氣說道“日禺時,天有大聲如雷,乃一大星幾如月。見於東南,少時又震一聲移著西南,遠近皆見,火光赫然照天,瓦剌大營皆爲所焚。”

“隕石。”

“陛下勝。”

于謙呆滯的看着興安,大風、大雨、下冰雹,于謙都認了,畢竟大明天命所歸,這直接砸了隕石下來,好巧不巧,砸到了他的中軍大帳,這怎麼玩?

這直接宣佈獲勝?

朱祁鈺無奈搖頭,和于謙換旗,然後繼續插旗兵推,這次皇帝拿的瓦剌,但是大明依舊大獲全勝。

于謙料敵於先的能力,實在是太過於恐怖了。

興安這次沒有砸隕石到京師,大明京師還是要給予一定的尊重,畢竟陛下還在京師呢。

這次於謙手執大明,大獲全勝。

“陛下,南方恐怕有變。”于謙看着偌大的堪輿圖,頗爲有些擔憂的說道。

朱祁鈺認真思考了許久問道:“可是寧陽侯陳懋?”

于謙搖頭說道:“陳懋巍巍勳戚,歷事五朝,龍衣玉帶,可用可信也,陛下可知當年襄王監國之事?”

襄王是朱瞻墡,但是朱瞻墡居然做過監國?

第二百章 高端洗地法

大明的留守和監國是兩個性質的詞彙,留守只是等候停用,監國是正式分享君主的權力。

朱高熾做朱棣的太子,從永樂六年起,就開始了長久的監國生涯。

朱棣在永樂六年二月份,給皇太子朱高熾的敕喻言:除在京文武衙門,凡有內外軍機及王府切要事務,悉奏請處分。其有各處啓報聲息。

寫給監國的奏疏是啓,寫給皇帝的奏疏是奏。

大明的監國是與皇帝共享皇權,而皇帝除了在京文武衙門的人事任免、內外軍機、王府要事,其餘的事情都留給監國去處理。

這可比首輔、宰相的權力還要大許多許多。

朱祁鈺在做監國的一個月時間裏,權力比朱高熾還要多上數分,比如他試探的任命于謙從兵部左侍郎升爲兵部尚書,總督京師軍務,就是任命在京文武衙門。

比如調遣備操軍、備倭軍入京是內外軍機。

誰讓朱祁鎮被人俘虜了,沒辦法處理政務呢?

朱瞻墡居然做過監國?

“當初孫太后要了襄王金印入京,陛下可知此舉何意?”于謙再次開始和朱祁鈺排兵佈陣,兵推棋盤迴合有長有短,比如這京師之戰,就只有十幾個回合,下一次很快。

朱祁鈺認真的想了半天,忽然明白,孫太后作爲宣宗皇帝朱瞻基的皇后,爲何在國家飄零之際,非要把襄王朱瞻墡的金印請到京師了。

這哪裏是請人家做皇帝,這分明是問朱瞻墡你死不死。

若是朱瞻墡那時候答應了,進京之前,每一天都是朱瞻墡的死期。

孫太后絕對不會允許襄王府旁支入大宗,宗藩爲帝。

先帝朱瞻基又沒有絕嗣,庶孽的確是庶孽,但那是先帝的孩子,若是朱瞻墡爲帝,那孫太后是什麼?

皇太嫂?

于謙留足了時間給朱祁鈺思索。

朱祁鈺也明白了孫太后爲什麼把襄王的金印交了出來,一來放棄自己翻盤的所有機會,將國家社稷徹底託付給了朱祁鈺這個庶孽子。

朱祁鎮都被一劍給殺了,還能如何呢?

二來,就是這朱瞻墡遠在襄陽府,太后一個婦道人家,對這個皇五叔,沒有太好的辦法。

于謙見陛下已經全然想明白了京師之戰之前的事兒。

陛下不是糊塗人,不需要他整天跟陳循一樣喋喋不休。

于謙繼續說道:“仁宗皇帝龍馭賓天,忠靖公夏元吉受顧命,時宣宗皇帝爲皇太子,監國南京,有漢庶人之亂,招執竺芰钕逋醣O國。”

“而後宣宗皇帝自南京至北京登極,襄王留守京師,直到宣德四年,才就藩長沙府,隨後遷襄陽。”

漢庶人何人?

漢王朱高煦,朱瞻基他二叔。

當時仁宗皇帝朱高熾,走的太急了,同爲嫡出的漢王朱高煦,就生了點別的心思。

朱瞻基親征討伐漢王叛亂,朱高煦無奈投降,被貶爲了庶人,關在了西安門內,所以叫漢庶人。

朱瞻基去西安門內的高牆,看望他二叔,彰顯親親之誼,結果朱高煦伸腳,絆倒了去彰顯親親之誼的朱瞻基。

朱瞻基大怒,將一個銅缸把他二叔扣起來,外面加上火炭,活活烤死,隨後族誅了漢王一家。

朱瞻基和他爺爺朱棣一樣,是願意留下一點體面的,但是朱高煦不肯體面,那自然只能幫他體面了。

比如和二叔朱高煦一起通峙褋y的三叔,趙王朱高燧,朱瞻基就沒有動手清理,也未曾有什麼薄待,世系未曾斷絕。

對於善後之事,大家都會留下一層體面。

“陛下,南京高牆裏還有建庶人,建文帝的幼子朱文圭,現在也五十多歲了,臣以爲放了,彰顯親親之誼,以安天下宗親之心。”于謙終於圖窮匕見,他在勸陛下仁恕之道。

建文帝的幼子朱文圭,那是朱棣留下來的體面,也是一張牌,這張牌打出去,就可以安定天下宗親之心。

建文餘孽都可以寬恕,各府宗親,安心在自己的王府裏造孩子就是,只不過比以前多了繳稅納賦之事。

陛下要推動親、諸王、勳臣、外戚、縉紳一體納糧,那就得打出一張牌來,安定宗親那顆惶惶不安的心。

意思很明確,錢少了,人還可以在。

朱祁鈺認真思考了一番對着興安說道:“你去把胡尚書找來。”

于謙等待着陛下的決定,這張牌不打,放着慢慢也浪費了,畢竟人都快死了。

還不如打出去,讓天下宗親無話可說。

胡濙其實並未走遠,他還在講武堂,他作爲資歷最高的永樂老臣,對於厲兵秣馬之事,還是頗有心得。

大明最初那些年,是勳戚不分家的,勳臣的子女嫁個皇帝爲妃爲後,並不少見,同樣,大明最初那些年,也是文武不分家的。

其實現在的景泰朝,依舊保留着一些初年文武不分家的慣性。

比如於謙他是文臣還是武將?比如金濂和寧陽侯陳懋抵背殺敵,金濂是文臣還是武將?比如三徵麓川的文進士王驥,已經封爵了,是文臣還是武將呢?

胡濙對軍事算不上精通,但也不是兩眼一抹黑,啥都不懂。

他在永樂一朝做事,也是從兵科給事中起家的。

胡濙走在講武堂的校場之上,踩着秋陽穿過層層秋葉,落在小道上的斑斑點點,卻是笑的十分的真铡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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