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133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顯然喜寧知道一些內情,但是具體知道多少,不甚清楚,但是陛下似乎只想知道發生了什麼,而不想知道到底誰與瓦剌人交通曲寬。

朱祁鈺深吸了口氣說道:“昌平侯,朕當然想知道瓦剌人到底與誰溝通,但是朕一點都不願意跟喜寧這樣的人,討價還價。”

“沒有他,對朕更重要。”

“而且這喜寧的話一個字都不可信,他要是隨意攀咬,朕也一查到底嗎?他的話,能哄的住稽戾王,能哄得住也先,萬一能哄得住朕呢?”

“朕索性就不聽,就不會被他哄住了。”

總有一些衛道士,心裏抱着宗族禮法的正朔,也總有些國家蛀蟲們,在拼命的挖國家的根基,然後將參天大樹挖倒的時候,和大明一起轟然倒下。

他們的目的,是企盼着正統帝能活着回到京師,維護宗族禮法也好,趁着黨爭起之後,渾水摸魚也罷。

沒有喜寧,顯然對朱祁鈺更加重要。

只要是裏通外敵,自然不會只有一次,大明如此多的法司,現在草原上還撒滿了夜不收,要找一個裏通外敵的傢伙,很難嗎?

朱祁鈺更想把喜寧剮了,沒有他,對大明更重要。

楊洪面色略微有些古怪,陛下的這個思路,好清晰。

他俯首說道:“陛下聖明。”

喜寧這等讒臣,一旦有一點作用,就會立刻將這一點點作用放大到無數倍,甚至可能活下來。

但是陛下也懶得跟他廢話,先剮了再說。

“呼。”朱祁鈺心中所有的鬱氣,在喜寧被拖出去的時候,終於消散一空。

喜寧的罪行並不是依附於朱祁鎮作的惡,而是他自己做下的,爲瓦剌人獻言畫策,爲瓦剌人馬首是瞻,爲瓦剌人做開路先鋒。

這些罪行,和朱祁鎮是相同的。

“喜寧能跑,我大明的將士也很能跑啊,他們跑了多遠?”朱祁鈺忽然好奇的問道,喜寧是騎着馬跑的,結果還是被擒了,這簡直是咄咄怪事。

草原上三五個壯漢,光着膀子風馳電掣的模樣,彷彿就在眼前。

興安在堪輿圖上量了半天說道:“臣算了算,從懷安城外,到喜寧的被捕的地方,大約有七十多里,但是考慮到中間又中轉之類的事,臣以爲大約在八十里地。”

“回來的時候,都是夜不收的馬馱回來的,兩位緹騎,着甲,跑了大約十餘里,就跑不動了,一直守着稽王車駕入了宣府,才與其餘人回合。”

“八十里地?一個半時辰?”朱祁鈺眉頭緊皺,好傢伙,這比千里馬跑的還要遠,速度還要快。

但是這種事就這樣,真的發生在了眼前。

雖然嶽謙他們,沒有能夠完成將朱祁鎮殺死在迤北的命令,但好歹抓回來了大奸細喜寧,也算是頭功一件了,五人一人一枚頭功牌,不算過分。

殺掉喜寧,凌遲處死,算是明正典刑。

朱祁鈺這個大明天子,賞罰分明。

興安俯首說道:“陛下,還有韓政一家,他們全家歸附了瓦剌人,現在跟着瓦剌人去和林了。”

劉玉、韓陵都是獨石鎮守韓政的家人,喜寧那一脈算上小田兒,已經連根拔除,韓政家人,也不剩下多少了。

朱祁鈺當然沒忘記,那個膽敢刺殺自己的劉玉的家長。

他點頭說道:“給夜不收下令,密切注意來往漢人,是否有和瓦剌人接觸的,尤其是深入敵營的夜不收,密切注意,朕要把這條線,也給他們拔了!”

朱祁鈺長長的鬆了口氣,看着大明偌大的版圖,大明正在恢復勃勃生機,但是大明這顆大樹上,還有很多的大大的豁口血槽,在不斷的流血。

朱祁鈺殺了朱祁鎮,只是止住了最大的一條罷了。

于謙是經年老吏,他猶豫再三說道:“陛下,臣之前曾上奏言,以稽爲快,即多多調查,方作出決策,如今臣做了份調查,還請陛下御覽。”

朱祁鈺拿過了于謙的奏疏,打開看了一眼,然後猛地合上,左右看了看,纔再次打開。

于謙眨着眼看着陛下這一舉動,這不過是一封普通再普通不過的奏疏罷了。

爲何陛下會這副模樣?

朱祁鈺確實有些驚訝,因爲這封奏疏,它表面上是一封奏疏,實際上,卻是一封調查報告。

調查的什麼?

調查的大明鄉野各階級百姓的生活狀態,朱祁鈺自然頗爲驚訝!

“於少保這封奏疏,鞭辟入裏啊!”朱祁鈺合上了奏疏不由的感慨,這封奏疏,寫的很好。

朱祁鈺繼續說道:“朕在仔細看看,待到過幾日早上廷議之時,再與在廷文武好好討論一下此疏。”

于謙雖然不知道爲何陛下如此喫驚,但還是俯首說道:“臣告退。”

他很忙,陛下沒什麼政策要問了,他除了兵部之事,還在戶部一直幫着金濂調度農莊法之事。

朱祁鈺看着于謙的背影,頗爲感慨,國士當如此。

于謙最近的痰疾好多了,朱祁鈺很少能夠聽到于謙那粗重的呼吸聲,以及呼吸時,整個氣管那種呼嚕呼嚕的聲音。

現在於謙整個人的精神狀態,不能說是神飛氣揚,卻是神采奕奕,精神極佳,中氣十足,走路十分穩健。

朱祁鈺多次詢問過太醫陸子才,于謙的病情,已經沒什麼大礙了,只要不耗費心力,于謙依舊是大明的柱石。

興安面色猶豫的說道:“陛下,有個事兒,稽王府的世子朱見深,病了,高熱不退。”

“有病了,看病啊。”朱祁鈺滿是疑惑的轉過頭去,看着興安。

第一百八十八章 有病看病

有病了,看病,這句話是一句聽君一席話勝似一句話的廢話。

太醫院看病與別處總是不同的,因爲給大明皇室宗親看病,這人該死,還是不該死?到底看到什麼程度?是看着看着把人看死了更讓陛下放心?還是把人看好了,讓陛下更加安心呢?還是吊着命呢?

稽戾王死了,稽王府上下惶惶不安,世子朱見深病了,太醫院按制是要前往看病的,但是這世子,是看死還是看活?

太醫院的院判陸子才,非常的爲難!

這裏面的水太深了,他怕把握不住。

興安嘆息的說道:“陛下,世子殿下,病了好幾日了,這陸判陸子才,不知如何用藥。”

朱祁鈺明白了興安到底在問什麼,轉過頭來說道:“讓陸判好好看病,這些朝堂之爭,不是他操心的事,專心研判病例即是。”

興安抬頭看了一眼自己陛下的面色,還算平靜,並沒有打算藉着這事,折騰稽王府。

“若是要用什麼金貴的東西,一應支取便是,無需再問,看病要緊。”朱祁鈺再次叮囑了一番。

稽王府和太后,是朱祁鈺給大明上上下下朝臣們的一個體面,一如當初李世民留下了魏徵,給李淵、李建成的舊臣們一個體面,朱棣留下了朱允炆的幼子朱文圭,給建文舊臣們一個體面。

善後的事,朱祁鈺已經研究的十分清楚了。

“臣領旨。”興安轉身而去,親自去叮囑,他怕這話兒,傳着傳着意思就變了,更害怕陸子纔會錯了意,那大明朝,豈不是又要立刻陷入黨禍之中?

陛下自登基之後,所有的命令,從來沒有模糊不清,說殺人就殺人,說做什麼,就是什麼。

陸子才一旦想岔了,大明就走進了岔路口。

……

而此時的稽王府上下,陷入了極度的焦慮之中。

稽戾王,草草下葬了,這不意外,自從陛下在太廟削太上皇帝號那天起,稽王府上上下下,多少都有了點準備。

連太后那邊,都斷了聯繫。

錢氏端坐在正堂之中,一谢蹂鷭迥樕炭植话玻嫉茸佩X氏拿主意。

稽王妃深吸了口氣說道:“安靜一下,莫羅你也坐,有孕在身,一直站着也累。”

莫羅愣了愣神,纔行了個半禮,低聲說道:“謝王妃。”

“陛下已經寬宥了你,稽王府沒必要薄待,安靜的待着便是。”稽王妃示意莫羅坐在末尾的位置。

但是正廳內依舊是吵吵嚷嚷,三個女人等於一萬隻鴨子,這種吵鬧讓稽王妃的面色愈加難看了起來,她忽然厲聲斥責道:“安靜!”

正廳裏立刻便安靜了下來,朱見深的生母周氏一臉驚慌,但還是聽話的安靜了下來。

錢氏厲聲說道:“濡兒這個年紀,正是生病的時候,慌什麼慌!已經請了太醫院的院判來看病,莫要慌亂,待到用藥之後,這熱退了,自然就好了!”

“如此驚慌,讓外人看了去,還以爲稽王府的天塌了呢!”

稽王府的天,已經塌了。

稽戾王在太廟之內,被陛下用永樂劍一劍取了性命這件事,早就傳開,稽王府上下這種惶恐的情緒,在朱見深生病這幾日,就變的愈演愈烈。

周氏探了探身子,焦急的說道:“可是,可是……若是陛下……”

“閉嘴!”稽王妃怒斥打斷了周氏的話:“你想給稽王府招惹滅門災禍嗎!”

周氏還想在說話,可是看着稽王妃那一臉森然的模樣,也有些害怕,便縮了縮身子,不再言語。

稽王妃孱弱,自從稽王被俘之後,就一直哭哭啼啼,終日沒個主意,但是自從南宮搬到了這稽王府之後,稽王妃愈加剛強了起來。

稽王府如履薄冰,一旦做錯了一點事,說錯了一句話,立刻就招來滅門之災。

莫羅看着這一幕,卻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她父親說得對,大明這皇權更替的爭鬥,果然是步步生危,這來到王府才幾日,她就已經感覺到了那種壓抑。

稽王妃話音一轉,變得溫和了幾分說道:“周氏你爲孩兒焦慮,我知道你的惶恐,但是有些話不要亂說,稽王府上上下下,十餘口的性命攸關。”

周氏重重的嘆了口氣,有些惶恐,更有些不安,顫巍巍的說道:“妹妹知道了。”

一個宮婢,匆忙的跑了進來說道:“報!王妃,興安大璫已到了門外,有聖上口諭。”

稽王妃坐直了身子,她深吸了口氣,稍微想了想說道:“先引大璫去太醫處,等待傳完口諭,再讓大璫來見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宮婢匆匆的跑了出去,引着興安去了偏房。

興安找到了陸子才,將聖上的話,悉數帶到,隨後囑咐道:“你莫要多想,安心看病就是,陛下不讓你牽扯朝堂是是非非。”

陸子纔打開了醫箱,還是有些不確定,摸出了一根小小的金元寶出來,就要遞給興安,低聲問道:“真就看病,就好了?”

興安看着那金條,拿也不是,不拿也不是,拿了,犯了陛下的忌諱,不拿,陸子才心裏發毛,更看不好病。

興安一抄手,將小小的金元寶收下,點頭說道:“陛下的意思很明確,你看你的病,陛下還要細察稽王府上下,莫要有什麼顧慮便是,看病吧。”

陸子纔看着興安收了金元寶,總算是鬆了口氣,這話,是真的。

太監受賄,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兒,坊間有謠言,興安不受賄,看來是假的。

陸子才心情放鬆了起來。

太醫院看病,那自然是有自己的獨門絕技,尤其是陸子才最近醫術一日千里,朱見深這病,旁人或許爲難,但是對於他而言,並不是什麼大事。

只要上意到了,他就可以開始看了。

興安離開了偏院,來到了正廳,諸嬪已經散去,稽王妃一人在正廳裏。

“參見稽王妃,稽王妃萬福。”興安俯首行了禮。

錢氏定了定神,吐了口濁氣說道;“大璫客氣。”

“略有薄利,稽王府全仰內承邘鞓s養,資財不厚,還請大璫笑納。”

一個宮婢端出了一盤,上面有白銀百兩,兩個五十兩的銀錠子,興安搖頭說道:“若是收了,咱家明日就葬在亂墳崗了,還請稽王妃莫要爲難咱家。”

錢氏這不是第一次要行賄興安了,可是興安卻是從來不收。

“稽王剛走,這濡兒就病了,稽王府上上下下,人人自危。”錢氏揮手讓宮婢離開,說起了正事。

這是個是否斬草除根的問題,錢氏必須要替稽王府上下,問個清楚。

興安俯首說道:“世子病了,陛下作爲世子王叔,自然是多有牽掛,纔派臣來看看,還請稽王妃寬心便是。”

“陛下國事繁忙,講武堂、講義堂、石景廠、聚賢閣鹽鐵議、京營諸事、天下之務繫於一身,詢問之時也多有叮囑。”

“若是無事,咱家告退了,陛下身邊需要用人。”

稽王妃聽明白了興安這番話裏的潛臺詞,陸子纔不知道如何去用藥,若是陛下就這麼含含糊糊,一個人都不派過來,那朱見深大約是要病死。

理由也很充分,國事繁忙,無心掛懷。

既然派人來了,那就是奔着讓太醫院看好,否則沒必要沾這個嫌。

稽王妃長鬆了口氣說道:“大璫慢走,還請收下,大璫是陛下身邊近人,還請大璫多多爲稽王府美言幾句。”

興安趕忙說道:“還請稽王妃擔待,這銀子,真不能收。”

別的地方的銀子,興安拿也就拿了,但是稽王府的銀子,拿就是死。

“咱家告退。”興安轉身,就匆匆離開了。

興安回到講武堂,忐忑不安的將稽王府上下的事兒,裏裏外外說得清清楚楚,才顫顫巍巍的把陸子才的那個金元寶,放在了桌上。

“臣惶恐,臣當時也不想要,但是怕陸子才曲解了陛下之意,才安他的心。”興安長揖在地,俯首帖耳,不敢擅動亂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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