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131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漢代的時候,晁錯削藩,導致了七王之亂,其中最大的一股勢力,就是漢高祖劉邦,封的吳王劉濞。

吳王劉濞的封國,在蘇西南、皖南、浙北之地,此處產銅,濱海。

劉濞在自己的封國裏大肆鑄錢、煮鹽,富碩至極,所有吳國百姓,不納賦稅,卒踐更者一律給予傭值,起兵之時,僅劉濞手中,就有二十萬大軍。

私鑄貨幣,等同址矗@在歷朝歷代都是規矩。

大明也是如此。

但是大明朝廷,並沒有意識到,其實鹽引,已經等同於貨幣,過去的數十年內,兩廣、浙江、南直隸,湖廣大肆私發鹽引。

而且很多私發鹽引的窩主,也沒有意識到,他們到底在幹什麼,只是爲了方便自己煎鹽,方便水商承兌鹽,才隨意開兌。

不教而誅謂之虐。

三部聯合布政司及地方有司,進行全面盤查此事,是一件長期性的國策。

只要慢慢執行下去,只有再有人大規模私發,那就要梟首、籍家了。

現在只是籍家,沒收非法所得。

內承邘焯O林繡俯首說道:“陛下,內承邘焯O們,得出每年最多可以多發一百三十餘萬引鹽引。”

這個數字是海專精計算的數字,是比較準確的。

但是朱祁鈺卻搖頭說道:“鹽引事關民生社稷,尤其是涉及到了邊鎮糧吆望}場之事,不宜過多超發,就以查抄鹽引爲準,大明寶鈔的例子,猶在眼前。”

他繼續說道:“朝廷超發的每一張鹽引,其實都是朝廷向百姓的借貸,朝廷就是債主,我們每超發一張鹽引,超發的鹽引,就需要私鹽場去承擔使用價值。”

“這樣一來,我們就必須將借貸的權力,出借給私鹽鹽場,讓私鹽鹽場的窩主成爲債主之一。”

“於國不利,於民不利。”

大明只有一個主人,那就是大明皇帝。

讓私鹽鹽場的窩主,堂而皇之的分享這個權力,是絕對不可以發生的。

朱祁鈺必須要講清楚,財富即權力。

大規模的超發,必然導致權力共享,這涉及到了,誰纔是大明的主人這一根本問題。

大量超發,這不僅僅是在僭越君王的權力,也是在僭越朝廷的權力,這也是朝廷絕對不允許看到的。

“陛下聖明。”戶部尚書金濂鬆了口氣。

他就怕大明鹽引,變成了另外一個大明寶鈔,在深入的學習了陛下寫的大明版國富論之後,金濂就上奏,請停超發,但是又不能不超發。

因爲鹽引不超發,都拿去當貨幣用了,大明就沒鹽可以用了。

打擊了私鹽鹽引,卻超發了數倍官鹽鹽引,那對鹽政二字而言,是在毀掉根基。

一點都不超發,則無鹽承兌,鹽屯在鹽場裏,百姓卻看着鹽價高漲,卻無計可施。

超發多少?

查處多少私鹽鹽引,就超發多少官辦鹽引即可。

石璞坐直了身子說道:“李賢已至南直隸,他寫了很多的奏疏,其中多數都是鹽丁勞苦,行至淮安府,便不住感慨,十五進竈舍,雙淚日日掛。二十不識牛和馬,三十摸錯自己家。”

“當地百姓常常把鹽場,稱爲鹽牢,苦不堪言。”

十五歲竈戶孩子就要去鹽場,燒竈時的濃煙燻灼,每天都是淚流滿面,二十歲不到就看不清牛和馬了,三十歲的時候,連自己家門都摸不到了。

這就是鹽丁現狀。

石璞繼續說道:“但是李賢在奏疏中,也反覆提到,有的鹽場,卻並非如此,其中奧妙,在於煎鹽法子不同以外。”

“臣以爲可讓巡鹽御史,多多蒐集鹽場煎鹽之法,改善鹽竈,也多購置護目,讓鹽丁不至於煎鹽時瞎了眼睛。”

“護目,保護眼睛,煙熏火燎,也易衰力配以面罩更佳。”

“可有這護目實物?”朱祁鈺點頭問道。

石璞從袖子裏拿出一物,遞給了興安,俯首說道:“正是此物。”

朱祁鈺拿了起來,看了半天,不知道什麼動物皮,縫製兩塊鏡子,以繩索繫於腦後,雖然看不太清楚,但是防火星四濺,還是好物。

“哪來的,價值幾何?”朱祁鈺放下了這皮質護目鏡問道。

“石景廠鋼鐵司爲了工匠準備的。”石璞趕忙說道。

朱祁鈺頗爲欣慰。

這一個皮草縫兩塊玻璃,並不是什麼大的發明創造。

他欣慰的是,大明的官員,終於意識到應該保護勞動者的勞動環境,大明的官員,逐漸意識到勞動者,是大明的財富,這一根本事實。

在朱祁鈺孜孜不倦的可持續性竭澤而漁的大方針的領導下,大明終於開始走上了這一步。

爲工匠們配上勞保用品。

好事。

雖然朝臣們,似乎並沒有意識到,保護勞動報酬,也是保護財經事務穩定的必要手段,但是已經是極大的進步了。

“準。”朱祁鈺將護目鏡還給了石璞,示意會議繼續。

這場會議在繼續,除了鹽引之外,工部還討論了下關於石景廠四司生產的一個計劃表。

戶部尚書金濂點着鋼鐵司說道:“洪武十五年王允道上言,恢復元時磁州臨水鎮官冶所,太祖高皇帝言,利不在官,則在民,民得其利,則利源通,而有益於官。”

“洪武二十八年,太祖罷黜各地官冶所,按產量納稅三十分之二,是爲鐵課。”

說到這裏,大家都有些沉默。

朱祁鈺知道金濂在說什麼,磁州臨水鎮官冶所,元時一年產鐵百萬斤,王允道上書請旨,請朱元璋恢復官冶所。

結果王允道被廷杖流放海外,大約送到了爪哇。

朱元璋在洪武二十八年,罷黜大明十五所官冶所,改爲十五抽一的鐵課。

朱祁鈺現在辦的石景廠,其實是違反祖宗的決定。

石景廠不就是官冶所嗎?

“繼續。”朱祁鈺要辦石景廠,朝中反對的意見並不是很多,因爲鐵課已經收不起來了。

戶部尚書金濂,左右看了看,深吸了口氣說道:“正統一十三年,山西陽城鐵課六十二萬三千斤,按照十五抽一的鐵課,陽城一縣產鐵定額爲九百三十四萬五千斤。”

“洪武二十八年,太祖高皇帝給山西一省定額爲一百一十四萬七千斤。”

“也就是說近陽城一縣的定額,就是洪武二十八年山西一省定額的七倍以上。”

“時過境遷,而朝廷法度不變。”

定額是朝廷派下去的產量,鐵課是朝廷收多少鐵。

陽城一縣的產量,已經是朱元璋時期給山西一省產量的七倍了。

工部尚書石璞接過了話茬說道:“大明兩京一十三省,去歲鐵課應爲一千八百萬斤,鐵定額兩萬萬六千九百二十三萬斤。”

“但是鐵課歲收僅爲兩百萬斤左右。”

兩百萬斤多少?

一千噸。

大明鐵定額產量爲兩億斤,大約十六萬噸,但是朝廷因爲沒有官冶所,收鐵課就收了一千噸。

石璞面露難色的繼續說道:“各處鐵冶,久已住罷,今內庫國帑所貯鐵有限,而營造。軍旅差遣、在京各官署所費靡多,恐歲用不敷。”

朱祁鈺坐直了身子說道:“所以,官冶所,勢在必行。”

大明一到用鐵的時候,就得向民間撲買,用糧食或者銀子去換,這從永樂年間就開始了。

朝廷沒有官冶所,就受制於地方,受制於勢要之家把持的鐵廠,就得看他們的臉色行事。

皇帝想辦點事,就得巧立名目,拉攏豪紳勢要之家,他們肯做,讓百姓纔跟着做。

得錢得物之後,豪紳的錢如數奉還,百姓的錢三七分成!

而現在隨着石景廠的逐漸建成,朝野之中,也不斷的浮出了不尊祖訓、與民爭利的種種聲音。

想要站着把這個皇帝當了。

朱祁鈺就得做出這個違背祖宗的決定。

與其去折騰已經完全崩壞的鐵課,不如另闢蹊徑,官冶所必須要辦。

偌大個大明王朝,朝廷手中就一千噸鐵可用,臨到用鐵,就得撲買,萬萬不行。

胡濙認真的思考了許久說道:“陛下,太宗文皇帝,當初其實多次反覆重開官冶所,而後還多次下西洋,臣以爲此事,也不算違背太祖皇帝的皇明祖訓啊。”

“陛下,太祖皇帝銳意進取,國朝初創已與今日大有不同,太祖高皇帝言,革故鼎新,方爲萬世之良策。”

胡濙專門爲朱祁鈺打補丁,違背祖制?

根本不存在。

太祖高皇帝一生踐行革故鼎新,進退而不失其正,就不算違背祖制!

祖訓還有宦官不得干政呢,但是隨着時代的發展,那不也成了既定事實了嗎?

諸位大臣都長長的鬆了口氣,胡濙的解釋很合理!

大家都沒有違背祖宗的決定!

營繕司主事蒯祥俯首說道:“陛下,即便是石景廠日夜不息,這恐怕也僅僅夠朝廷用度,臣以爲也應督促民爐鐵匠,來到石景廠看一看,學一學,景泰爐之巧妙。”

“自採自煉,如同盲人摸象,始終不得要領,鐵料極差,鋼料極少,臣以爲應行教化之功,方爲治世無遺賢,不爲天下無遺利。”

蒯祥的意思頗有點大明版的堅持公有制的主體地位,發揮國有經濟的主導作用,大力發展和積極引導非公有制經濟……

只不過在大明的語境裏,就是教化之功,大明的官冶所,並非與民爭利,而是代表着大明皇帝的教化之功。

朱祁鈺卻搖頭說道:“此事以後再議,石景廠初露鋒芒,亦未成定式,不宜擅動。”

他否了蒯祥的建議,不是蒯祥講的不對,而是時機不對。

現在這個時間,石景廠還沒開始發力,若是早早炫耀一樣讓人看,萬一失敗了或者無以爲繼,豈不是貽笑大方?

鹽鐵會議,自然是有鹽有鐵,梳理一下過往大明關於鹽鐵的諸多慣例和管理辦法,然後推陳出新,改變目前大明鹽課、鐵課的窘迫。

每次開鹽鐵會議的時候,朱祁鈺都不得不感慨,大明真的強大,如此粗放式的管理之下,大明一直到萬曆年間,依舊有萬曆三大徵,落日前的最後餘暉。

計省計算,石景廠的年產量在五千噸左右,比之一千噸的用度,強太多了。

一年五千噸,在大明這十六萬噸面前,看似不起眼,但是這是朝廷能夠直接掌控的鋼鐵料。

就跟知府收田賦一樣,收不齊,就得四處求爺爺告奶奶,沒辦法站着把官給當了。

于謙則深吸了口氣說道:“陛下,鹽鐵國之重器,鹽引做錢幣萬萬不可,鹽引涉及邊方糧草,又涉及國朝鹽政,牽一髮而動全身,臣以爲,應早做定奪,天下缺錢,朝廷應該想辦法。”

貨幣,極其重要,陛下寫的書裏,也很清楚。

金濂附和的說道:“白銀,白銀是最合適之物。”

第一百八十六章 朕,大明戶部尚書!

“銅錢小而分量重,商賈轉易,錢重道遠,不能多致,頗不便,故用鹽引。”于謙直接點出了爲何商賈們要用鹽引當做大額商品交易的原因。

禮部尚書胡濙點了點桌子說道:“禁民間,不得以金銀貨物交易,違者罪之。”

這是朱元璋的祖訓,不得以金銀做貨幣進行交易,違反者罪之。

胡濙在提醒大家,這又是一條祖宗的決定。

祖制不可違。

戶部尚書金濂眉頭一皺說道:“正統四年,敕諭,南京及在外文武官吏俸米、軍人月糧,近爲糧儲不敷,減分支給,以鈔折充。”

“正統十三年,某就曾上奏,鈔法久不行,新鈔一貫,時估不過十錢,舊鈔僅一二錢!甚至積之市肆,過者不顧。”

“面值一貫的鈔,僅僅價值一個銅板,堆積在市集之上,過往之人,連撿都懶得撿!”

“這只是正統年間嗎?建文四年、永樂三年、宣德七年、宣德九年,屢次折鈔!”

金濂說完這句話,便不再言語,整個朝堂之上,一片安靜。

金濂發言非常大膽,雖然他是拿着正統年間說事,但其實月糧折鈔這件事,在洪武年間就開始了。

大明寶鈔怎麼被玩廢掉的?

宗族禮法,皇明祖訓。

馳用金銀之禁,這個違背祖宗的決定,只能朱祁鈺來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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