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于謙能夠理解,石璞、金濂、王直也都可以理解。
把鹽引理解成爲民國時期的金圓券就很容易理解了,戰敗了,開始通貨膨脹,金圓券立刻貶值,就是正統十四年九月鹽引暴跌的樣子。
朱祁鈺取了一張白紙,畫了三個圈,拿起來說道:“諸位明公請看,此乃鹽引,鹽引分爲兩部分的價值,一部分是使用價值,一部分是交換價值。”
“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加起來,纔是鹽引的價值,也就是貨幣的價值。”
“使用價值是可以承兌的鹽糧,交換價值則是在貿易之中充當交換媒介的作用。”
“國朝戰敗,人心洶洶,則交換價值大跌,遠超使用價值的增長,所以纔會暴跌。”
“國朝戰勝,人心穩定,生產恢復,使用價值雖然略有跌幅,但是交換價值卻恢復了,所以引價恢復。”
陳循這才恍然大悟的說道:“臣明白了。”
他看着那張圖立刻才明白,原來如此!
鹽引不僅僅代表的是鹽,它更是大明發行的類似於大明寶鈔一樣的錢。
國朝戰敗了,那鹽引薄紙一張,自然是無用,國朝勝了,那鹽引還是鹽引,大家一切照舊。
朱祁鈺這才鬆了口氣,他講的內容,並不複雜,其實就是最簡單、最基礎的貨幣的作用。
陳循搞政治,尤其是帝王行事、文書這方面,很有成就,但是在經濟領域,就是兩眼一抹黑了。
于謙反而看着皇帝,眼神閃爍。
按理來說,陛下做郕王的時候,是不會學這些東西纔對,陛下又是怎麼如此透徹的、清晰的理解鹽引,在坊間流通的作用的呢?在去年九月份的這次動盪中,這貨幣是何等價值呢?
這時候,于謙更加確信,陛下背後有高人!九十九尺那麼高!
至於陛下是否是真武大帝轉世,于謙是不信的,他更相信是陛下身後的高人,類似於姚廣孝於太宗文皇帝那般。
但是于謙琢磨來琢磨去,也沒琢磨出高人是誰。
金濂認真的記下了筆記,陛下這部分關於交換價值和使用價值,也是足以讓他茅塞頓開。
金濂思前想後,還是覺得銀子最適合做大明的貨幣,爲何銀子可以作爲貨幣呢?
因爲銀子沒什麼使用價值,但是有着極高的交易價值。
金子也是也可以,但是金子實在是太少了,還是銀子靠譜一些。
朱祁鈺坐在凳子上看着金濂的反應,覺得有必要寫一本大明版的《國富論》了。
大明的財經事務,簡直是一塌糊塗!
財富即權力。
沒有個健康穩定的財政體系,大明怎麼能長驅萬里,揚鞭域內呢?
與《國富論》相比,朱祁鈺其實更喜歡《資本論》,但是在大明寫《資本論》,實在是太超綱了……
金濂已經坐下,他還在思考去哪裏搞銀子,聽說倭國很多,可不可以利用大宗商貿,來大量獲得穩定的貨幣呢?
鹽引實在是太不穩定了,而且關切到了的大明的民生起居,這東西做貨幣,實在是牽一髮則動全身。
金銀穩定,但是大明一年產銀十萬餘兩,根本就是杯水車薪。
按照金濂在戶部盤賬的估算,大明一年至少得五百萬兩以上的白銀流入,才能讓白銀全面充當貨幣。
朱祁鈺繼續說道:“朕在之前就說了,打算讓算賬的太監和戶部的度支部主事,成立一個計省,暫時掛在石景廠名下,計算每年石景廠生產,偶爾也替朕算算這筆賬。”
嘉靖皇帝別號大明戶部尚書,就是完全控制了錢袋子,纔會二十年不上朝,不視事,但是依舊可以獨斷朝綱。
朱祁鈺沒打算做金濂的活兒,金濂乾的挺好的,但是大明這本經濟賬,不能這麼一直糊里糊塗下去了。
“若有異議,可以現在提出來,或者寫成奏疏呈奏文淵閣,只要是現象、問題、原因、方案等四個大方向上說得通,朕都會認真看的。”朱祁鈺從來沒有不允許朝臣們參政議政,但是朱祁鈺反對泛泛其談,胡攪蠻纏的空談謬論。
參政議政,朝臣們就是幹這個的!
大明的科舉,把他們從茫茫人海中選出來,不就是爲了讓他們參政議政嗎?
但是一些人這官當着當着連三分人樣都沒了,只剩下了七分獸樣,若是那胸前補子上的禽獸。
“陛下,臣以爲鹽政茲事體大,還需再派出能吏前往兩浙巡鹽,將此事摸排清楚,以稽爲決,沒有任何調查,反而是空談。”王直在奉天殿內天天打瞌睡,今天可沒有,他一直聚精會神的聽,也積極獻言。
以稽爲決,翻譯翻譯就是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。
經過多方調查,結合州府縣巡鹽御史奏疏,再加上陛下耳目之臣,前往地方巡查,再做出決斷。
“可有人選?”朱祁鈺點頭問道。
王直作爲吏部尚書,舉薦賢能是他的職責,他俯首說道:“翰林院庶吉士李賢,頗爲有才,臣以爲可以前往兩浙、兩淮、福建、廣州等地巡查,日日上奏。”
“那個在土木堡天變中僥倖逃脫的李賢嗎?”朱祁鈺記得此人,之前于謙在彰義門外大破瓦剌先鋒軍,俘虜了不少人,其中就有僥倖逃脫的李賢。
這人朱祁鈺還有點印象,他點頭說道:“那就他了。”
至少李賢對大明是忠盏模炱铈傔@個皇帝都降了,他這個臣子反而跑回來了。
雖然李賢在大明啥都不是,但是這樣的人,在瓦剌,那都是打着燈欢颊也蛔艥鷩问乐拧�
比如明末時候,黃臺吉手下的范文程,在大明,連個進士都考不中。
“陛下,臣以爲應該定下章程來,這鹽法是什麼情況,該怎麼改良,定期商議,才能推動,而不是想起來,就議一議,想不起來,就棄之如敝履。”胡濙再次俯首獻策,在朝堂上,整天打瞌睡。
陛下一殺人,胡濙和王直倆人就睡覺,都是師爺一樣的人物,裝糊塗的高手!
胡濙並不是老了不中用了,他只是奉行自保罷了。
他從永樂至今歷任四十餘載,大明朝政他早就看透了,今天想起來了,改一改,明天就忘了!
大明鹽法是今天第一次討論嗎?
可是每次都是議着議着,無疾而終。
但是陛下顯然不是這樣的人。
朱祁鈺點頭說道:“那就一月一次吧。”
第一百七十七章 先上船再補票
聚賢閣內第一次鹽鐵會議,依舊在進行,六部尚書正在積極進言獻策,俞士悅作爲刑部尚書,也意識到了鹽引的重要性。
他深吸了口氣說道:“陛下,地方法司應該申飭,鹽法敗壞,私鹽場屢發私鹽引,敗壞朝廷綱紀,臣以爲應該派出緹騎下江南整飭,即便是不改鹽法,這等禍亂朝綱之事,也應立刻處理。”
“由戶部、刑部、吏部、大理寺、逡滦l提刑千戶,四部聯合,進行聯合打擊,鹽引事涉江山社稷,臣請奏。”
俞士悅對私鹽場的確是沒什麼好辦法,大明官鹽場數量有限,而且最主要的是大明近十數萬的百姓,依靠鹽場生活。
煎鹽又苦又累,那也是一件營生,雖然獲利不多,但是能夠勉強餬口。
但是私鹽鹽場濫發私鹽鹽引,並且在坊間大肆流通,這是在刨朝廷的根基!這是絕不允許發生的事兒。
“王尚書、金尚書,你們可有異議?”朱祁鈺問到了兩位尚書。
王直搖頭說道:“陛下要推行農莊法,整飭吏治勢在必行,臣沒意見。”
大理寺卿夏衡,作爲大明最高法司審覈的機構,他卻思考了片刻說道:“陛下,臣以爲私鹽引氾濫之事,必要打擊,這等同於私印大明寶鈔,理應梟首籍家。”
“但是私鹽鹽引,乃是官鹽鹽引不足導致,又與私印大明寶鈔不同,量刑以籍沒家產爲準。”
“臣以爲可行,而且計省可以覈算私引數量,量算每年到底該下發多少鹽引,纔夠用,而且也夠市場使用。”
“待部議之後,再給陛下答覆。”
朱祁鈺點頭說道:“多久?”
“日暮之前。”夏衡馬上回答道。
“下次廷議,三部合議,將章程定下來。”朱祁鈺多給了點時間,而且三部聯合行動,自然不能只有戶部自己部議。
“陛下聖明。”俞士悅、金濂和王直俯首說道。
于謙則開口說道:“陛下,大明鹽引超發,還有一件事應該禁止。”
“親王、郡王、勳臣、外戚等,常常請賜恩賞,並直髮鹽引,臣以爲此時,應當嚴禁。”
“鹽引涉及邊方糧草之重務,一旦邊方有難,鹽引又如此敗壞,邊方糧草如何解決?”
“臣以爲應革罷諸王、勳戚請賜鹽引之慣例,大明方能長治久安。”
朱祁鈺敲着桌子,思考了許久對着興安說道:“此慣例,一律革罷。”
賜給諸王勳戚的鹽引,乃是直接超發,甚至不過邊方,鹽引本就涉及錢糧,乃是社稷之重,私自濫發,豈是兒戲?
賞賜可以給金、銀、玉之物,但是涉及到了鹽糧,這是朝廷之命脈,還是不要給的好。
“陛下聖明!”羣臣趕忙俯首起身說道。
朱祁鈺思考片刻後點頭說道:“諸位還有什麼要說的嗎?”
羣臣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搖了搖頭,今天總算是弄明白了大明的鹽政多麼的脆弱,還有很多東西值得去消化。
“那好,今天就歇了,興安,你讓中書舍人將此次鹽鐵之議整理成冊,每月一次,最後訂冊,好爲後來人定策之前,作爲參考。”
“至於看不看,朕也管不着的。”朱祁鈺看沒人有提議了,就宣佈散會了,並且整理成圖文資料,至於兒孫看不看,那就不是朱祁鈺能管的事兒了。
于謙並沒有走,于謙若不再京畿推行農莊法,朱祁鈺每日都要問政的。
“於少保,來手談一局?”朱祁鈺一時間有點手癢,兵棋推演棋盤,也是朱祁鈺在大明少有的消遣活動了。
“李永昌,武清侯石亨在不在講武堂?”朱祁鈺問到了李永昌,之前朱祁鈺任李永昌爲講武堂提督內臣,負責講武堂的事宜。
李永昌俯首說道:“石總兵還在上課。”
“楊俊呢?”
“楊副總兵也在上課。”李永昌俯首說道,這都是教習,每天除了提督京營,還要負責上課的事兒,很忙的!
“昌平侯呢?”朱祁鈺再問。
李永昌俯首說道:“倒是沒有在上課,不過在禮堂,一些學員的課業本需要昌平侯盯着。”
朱祁鈺愣了愣,無奈的說道:“忙,都忙,陪朕下盤棋的功夫,都沒有。”
“忙點好。”于謙也是無奈,陛下不也是整天忙忙碌碌?
這是得着空了,其他人沒工夫罷了。
朱祁鈺開口說道:“興安,今天晚上賜席,讓昌平侯、武清侯、楊副總兵、孫指揮,都留下來。”
朱祁鈺手裏拿着一個新的兵推棋盤,這個棋盤很大,一式五份。
大明與瓦剌,不過這次不是京師之戰,不是宣府之戰,而是三路大軍齊出,對瓦剌,掃庭犁穴。
但是要玩至少得六個人,三路大軍一組,瓦剌、韃靼、兀良哈一組,還有個裁判。
朱祁鈺這個兩人對弈的棋盤,正式變成了大桌遊的團戰模式。
這也是他一直希望的,大明的大規模兵團作戰。
朱棣五次北伐,京營一出,千里無馬鳴,氣的朱棣直跳腳。
這次朱祁鈺打算準備三年的軍備、糧草、情報,對瓦剌人徹底掃庭犁穴,一掃大明之恥。
于謙和朱祁鈺開始了對弈,不過這次的戰場地圖,選的則是京師之戰,這個圖兩個人可以玩。
朱祁鈺持的大明。
“下雨……”興安頗爲無奈。
“颳風……”興安又立刻說道。
興安看了半天,撓頭說道:“暴雨!”
朱祁鈺棄子認輸了,有興安這個黑哨,他還是下不過於謙。
紙面上的實力,京師之戰,真的蠻難打的,但是戰場有的時候,不僅僅是看紙面實力。
即便是他帶着呼風喚雨的外掛興安,跟于謙對了幾次,都是無濟於事。
該輸還是輸。
“朕前天去了石景廠,視察了一圈,於少保說那些農莊裏的無賴,送到京營裏,操練幾日,就有點人樣了,他們很不錯。”朱祁鈺說起了視察石景廠,他不再下旗,興安收拾起了所有的棋盤。
于謙點頭說道:“石景廠臣也去看過兩次,都很不錯,分工明確,井井有條,此廠若是建好了,大明地方可依例推而廣之。”
“官冶所之事,待到石景廠建好之後,在細細研議便是。”
朱祁鈺繼續說道:“朕把稽王的陵寢給炸了,它阻了煤井司的路。”
于謙搖頭說道:“臣聽聞此事了,陛下有些操之過急了,先是黃瓦換青瓦,降爲親王陵寢,再炸、再拆,也沒人會說什麼了。”
辦事總得有個過程,陛下這直接炸了,就不太好,不如換瓦降等,然後再炸再拆,左右不過是個親王墓,這樣做事。就不顯得那麼急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