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吾谁与归
朱祁鈺其實可以依靠大誥律,強行留下這些丁憂、致仕、去職、祭祖的官員,但是人心都不在了,強留下又有何用?
那時候朱元璋是無人可用,纔會那般做,不那麼做,天下官府半數闕員。
現在大明的官位緊缺,一個坑裏等着三個人,排着隊等着上班,自然沒有必要留下。
他們不幹,有的是人幹。
留下他們,反而成爲了自己朝政施展,掣肘之人。
興安將陛下批覆的十幾本奏疏拿在了手裏,俯首說道:“其實陛下,有些臣子是存了以退爲進的心思,名曰致仕去職,實乃是想要不住官邸罷了。”
朱祁鈺嗤笑一聲說道:“朕殺了顧耀等人,不就是爲了殺雞儆猴嗎?他們還想討價還價?朕這官邸法,從過了年就散出去了消息。”
“朕不反對他們反對,但是他們這些人,有一個能從爲臣之道上,把這事掰扯明白的嗎?”
朱祁鈺之前推行農莊法的時候,就跟朝臣們說了,可以反對,但是要把邏輯講清楚,講明白,而不是爲了反對而反對。
就四點,現象、問題、原因、方案,要實事求是。
可是即便是講宗族禮法那一套的道理,他們也講不明白。
強詞奪理,逡滦l的緹騎也不是白喫大明皇帝的飯。
說不明白,他們說不出來官邸法、農莊法有哪些不好,所以只能丁憂、致仕、去職、祭祖,既然願意體面的離開,朱祁鈺自然也給他們體面了。
“讓吏部、都察院舉薦,把這些闕員補上,興安,之前不是擬了個名單嗎?給王尚書,讓他擇優錄用。”朱祁鈺對着興安叮囑着諸多事務。
朱祁鈺可是關注着不少的官員,既然有闕員,自然趕緊安排上。
還省得朱祁鈺動手了。
興安笑呵呵的說道:“陛下,有件好事,賢妃千歲也有喜了,皇后千歲大約還有四個月就要生產了。”
“都是好事,按制來說,要在奉天殿前設香案酒果等物具,賜下紵絲、羅、紗、濉⑩n,與百官同樂。”
“這事不急,等到孩子出生以後再說,羣臣日夜懸切此事,若是未能健康出生,反而不美。”
興安俯首說道:“臣領旨,陛下是不是抽空看看畫冊?禮部已經送來很久了,陛下不硃批,這件事又停下了。”
朱祁鈺纔想起來,還有禮部選秀女的畫冊,除了唐雲燕以外,朱祁鈺又圈了幾個,便遞給了興安說道:“一後三夫人,無九嬪,現在已經有了賢妃,只要兩人。你別讓禮部送一大堆過來。”
“臣領旨。”興安接過了畫冊,遞給了等着的小黃門,終於長長的鬆了口氣。
子嗣對於陛下很重要,對於朝臣們來說,也很重要,但是泰安宮密不透風,一後一夫人,都有了身孕,除了太醫院知曉,外廷無人知曉了。
“陛下,工部尚書石璞的奏疏。”興安作爲司禮監提督太監,自然知道陛下最關切什麼。
石景廠,是目前陛下最關注的事,官邸已經投入使用,那是因爲沒有拆毀重建,而是修繕,和石景廠則完全不同。
石景廠現在的投入越來越多了。
朱祁鈺看着石璞的奏疏,眉頭緊皺的說道:“原調動民夫萬餘人營建,現在已經調動了超過五萬民夫,所支糧超過四十萬石,鐵三十四萬斤,石料一十二萬方,木壹五萬料,怨聲盈道,請求革罷。”
鐵三十四萬斤聽起來很多,但其實只有一百七十多噸。主要還是石料用的比較多。
但是依舊在大明各庫的承受範圍之內,這怎麼就請求革罷了呢?
興安嘆息的說道:“這還不算之前跟陛下說的那些,比如西山山道平整、盧溝橋再建、各地道路疏浚、引水渠這些事兒。所耗民力甚廣,臣前幾天去看了一次,正如奏疏中所言。”
興安低着頭,他知道陛下有一股子不達目的,誓不罷休的勁兒,但是京師去年才死了五十餘萬壯丁,雖然有調備操軍、備倭軍入京,但是依舊是民力枯竭。
若是不死這五十萬壯丁,現在這石景廠早就已經營建周全了。
之前還有呒Z至宣府的徭役,還有春耕,這樁樁件件,都是十分消耗民力之事。
朱祁鈺放下了奏疏說道:“最終還是做成了一鍋夾生飯啊。”
“臣有罪。”興安一聽,就趕忙請罪,之前陛下反覆叮囑,不要着急,不要做成一鍋夾生飯,但是他還是沒把差事辦好。
朱祁鈺卻搖頭說道:“平身吧,這不怪你,也不怪石璞,昌平侯在宣府時候,叮囑建平伯高遠,若遇強敵,及時請援。”
“你們辦不下來,其實不怪你們。”
興安和石璞辦事不利嗎?
絕不是這樣,是他們這部門的能力實在是有限,才導致了這種事情的發生。
“現在缺什麼?”朱祁鈺將奏疏拿在手裏問道。
興安俯首說道:“糧有,地有,但是缺人,要麼延期半年,要麼得加兩萬人。”
缺人?
這的確是個不太好解決的問題,缺錢,朱祁鈺內帑裏有的是錢,缺糧,去年京師之戰打的時間太短了,其實還剩下了一些。
缺人……
朱祁鈺忽然眼前一亮說道:“之前送到了十團營一羣丐籍對吧,他們就負責京營營建之事,這樣好了,這都五六個月了,精巧的活兒幹不了,可以讓工匠們去做,可是這拖拽甙岬幕顑海梢越唤o他們。”
“丐籍約有萬人,然後工期可以再延幾個月。”
“正好,看看於少保說的這幫人進了軍營,是不是就改過自新了。”
興安之所以提這件事,就是爲了請京營能不能加兩萬人,陛下這麼一說,興安點了點頭說道:“陛下這麼一說,臣倒是想起來了,還有這麼一羣人。”
朱祁鈺繼續交代着:“也不能天天白喫大明的米粱當米蟲。”
“讓孫鏜帶着這羣乞兒去一趟吧,讓朕看看成果。”朱祁鈺寫好了調令,示意興安帶着印綬監的太監,拿着調兵火牌到京營。
即便是乞兒組成的工程營,那也是正兒八經的軍籍,相應的流程該有還是有。
孫鏜接到了軍令的時候,正在操練這幫丐軍,他們有自己正式的稱呼,名叫威振營工程營。
現在的大明京營分爲了十二團營。
分別是武奮、武耀、武練、武顯;勇敢、勇果、勇效、勇鼓;威立、威伸、威揚、威振十二團營,每一團營下分設五軍營、三千營、神機營。
五軍營主步戰、三千營主騎戰、神機營主火炮。
自從陛下提出了工程營建也是戰鬥力,又送了一堆乞兒進了軍營,這每個團營,增設工兵營便提上了日程。
孫鏜,正式負責主抓工兵營訓練的人。
他手下的乞兒軍,並不是陛下想的萬餘人,而是將近三萬餘人。
大明不在丐籍的乞兒,卻走投無路的無籍乞兒,都被送進了京營之中。
相比較在籍的乞兒,孫鏜更信任那些無籍的乞兒,這些無籍乞兒,多數都是從山外九州逃難入關的百姓。
孫鏜並沒有立刻校場點兵,而是先拿着陛下的手令,到了石景山和石景廠的總辦進行了深入的溝通,確定了具體需要趕工的地方。
石景廠總辦,就是總經督辦,由工部營繕司主事蒯祥兼任,下有各部會辦、協辦、幫辦。
各部主辦,主要由大工匠擔任。
比如徐四七,就是鋼鐵司會辦,專門負責景泰爐的營建和生產;
比如陳慶義是燋炭司督會辦,專門負責燋炭營建和生產;
比如黃旭池任煤井司會辦,專門組織西山煤窯改建和生產。
比如劉毅勇任駕步司會辦,專門負責調度溝通交通咻數仁隆�
孫鏜要搞清楚,自己需要多少人去鋼鐵司安裝景泰爐,需要多少人去燋炭司砌牆,需要多少人去西山開井掏水,有需要多少人去駕步司平整路面,修橋鋪路。
一趟跑下來,孫鏜滿腦門都是汗,不是累的,而是這算的極其麻煩,他有些地方都算不明白。
他將這件事寫到了奏疏裏,差人送去了講武堂。
京營乃是陛下之脊骨,是可以直接送奏疏到御前,不用經過文淵閣和司禮監。
朱祁鈺拿到了孫鏜的奏疏,已經到了月上柳梢頭之時,隨着汪皇后和杭賢妃,有了身孕,朱祁鈺下班的時間,變得隨心所欲了起來。
他剛準備讓興安熄了燈回泰安宮,卻是接到了孫鏜的奏疏。
孫鏜將自己的調遣寫到了奏疏裏,只不過孫鏜提到了安排生產,卻是算來算去,算不明白的苦惱。
朱祁鈺坐在了桌前,眼神裏閃爍着說道:“朕記得,宮裏有一批太監特別會算賬對吧。”
“有。”興安不明所以的說道。
第一百七十二章 計劃委員會
大明宮裏養着一羣太監,他們一生的使命就是打算盤,幫着朱棣算自己下西洋到底賺了多少錢,隸屬於內承邘臁�
“興安啊,你說,鋼鐵司需要打多少鐵,燋炭司需要燒多少燋炭,煤井司需要挖多少煤,這些又需要多少民夫,是不是都得提前計劃計劃?”朱祁鈺放下了手中孫鏜的奏疏。
石景廠的規模遠超於前。
比如王恭廠住坐工匠不足兩百人,但是石景廠僅僅鋼鐵司就至少需要五百餘工匠和五千力士,整個石景廠的規模大約有兩萬人左右。
朱祁鈺對石景廠是有着極大的期許的。
“自然是需要。”興安不明就裏的回答道,陛下這是又有什麼奇思妙想了嗎?
朱祁鈺笑着說道:“朕打算讓這些打算盤的太監,聯合戶部的度支部,把這些個賬都算的明明白白。”
興安眉頭緊皺,隨即愣愣的說道:“陛下說的是計省嗎?”
“宋朝的時候,有鹽鐵、度支、戶部三司,這三司合稱三司,別號計省,設有三司使一人,位亞執政,人稱計相,和陛下所說的就很像了,尤其是鹽鐵酒祵 I的宋朝,計相可是極忙的。”
大明的財政和大宋的財政是完全不同的,朱祁鈺當然心知肚明,大宋搞別的不行,但是往朝廷裏搞錢,那是一等一的強。
比如這鹽鐵茶酒荡笏稳际菍 I,生產多少,如何調配,都是朝廷說了算,但是大明完全不是。
大明的專營幾乎等於沒有,甚至因爲祖訓的伐山鑿石之禁,連礦課都不設,萬曆年間還因爲礦課太監,和朝臣們發生了極大的矛盾。
唯一辦得還有點樣子的開中鹽法,召商輸糧而與之鹽,洪武三年起開始實行,咚偷酱笸朊滓皇褥短朊滓皇Y等於淮鹽一小引。
開中鹽法,在洪武年間就開始了崩壞。
“計省好啊。”朱祁鈺不住的點頭,這就是歷史時間長的好處,朱祁鈺但凡是說的一個點子,立刻就在歷史上出現了。
他本來想弄個計劃委員會,這就立刻有了計省、計相等等制度放在了朱祁鈺的面前。
朱祁鈺問到了另外一個問題:“兩淮鹽引今年如何了?”
興安愣了愣,翻了翻戶部的奏疏,將奏疏放在了陛下面前說道:“華亭、上海二縣竈丁,計負鹽課六十三萬兩千大鹽引。”
“大鹽引?”朱祁鈺奇怪的問道。
他稍微瞭解了下才知道,國朝之初,一鹽引爲四百斤鹽,稱之爲大鹽引,給邊鹽商都是小鹽引,二百斤。
正統十四年,僅僅華亭、上海兩縣,朝廷就超發了六十三萬大鹽引,價值大約爲一百二十六萬大同米。
這還是兩個縣。
大明收鹽,並非只有官營鹽場,還有起課。
就是徵調民夫去各大鹽場去煮鹽,每一竈丁,免田二十五畝賦稅,免其他徭役。
就是用二十五畝地的賦稅和此丁的其他徭役,來換鹽。
“整個江南鹽場欠了多少鹽引?”朱祁鈺深吸了口氣問道。
興安翻開了戶部度支部的奏疏俯首說道:“陛下,這賬,算不清楚。”
朱祁鈺拿起了那本奏疏看了半天,的確是算不清楚,欠的鹽引,實在是太多了。
在華亭縣的縣令的奏疏裏,就有一條奇聞,鹽商開中赴邊納糧後,拿到了鹽引,卻無法在鹽場兌現,只好苦守鹽場,祖孫三代,不得者比比皆是。
開中鹽法在這個時候,已經徹底敗壞了,朝廷欠了不知道多少鹽引出去,這每一小鹽引,就是大同的一石米。
怎麼會欠呢?欠在哪裏?大明年產食鹽到底有多少?爲何會超發鹽引?現在的鹽到底是誰在生產?
大明的開中鹽法,是廢止?還是繼續持續改良?這一切問題,都缺少了數據的支持。
沒人知道大明到底發行了多少鹽引,也沒有人知道朝廷欠了多少鹽引出去。
這就是大明的糜爛到了家的財政。
大明財政自建立之初,就處於一種可持續的崩潰的狀態,支出越來越多,收入越來越少,比如之前屯田子粒,乃是軍屯的糧賦稅,在正統十四年,只有四百萬石。
在永樂元年還有兩千四百三十五萬石。
大明很強,強就強在如此糜爛的財政體系下,一直撐了兩百多年,可持續崩潰了兩百多年,若非天災人禍,居然還能撐下去……
大明滅亡,其實也不怪不得崇禎,大明從正統三年起,就開始欠鹽引了,一直欠了兩百年,也不知道崇禎皇帝看着老祖宗們,欠的這兩百年的賬,到底是個什麼表情。
“內承邘鞊芩惚P的太監,和戶部度支部的官僚,把這件事盤明白,朕不定期限,但是朕要儘快知道最詳實的數字。”
朱祁鈺對着興安說道:“讓司禮監和文淵閣擬旨,用最快的速度把這件事給辦了。”
“臣領旨。”興安俯首說道。
朱祁鈺打算弄一個計劃委員會一樣的機構,中國的歷史實在是太長了,所以他可以直接讓計省領了這個職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