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110章

作者:吾谁与归

畢竟,親親之誼。

他只希望,陛下不要認爲他在攬權就是了。

朱祁鈺卻不以爲意的點了點頭,相比較於謙,他更擔心孫太后的人掌了兵權。

于謙不會反,可是孫太后會奪門啊。

他認真的思考了片刻說道:“楊洪年事已高,此宣府之戰,五個月多,夙夜不眠,爲大明戍邊。”

“但是楊洪已經歲數大了,七十多歲了,朕有意讓建平伯高遠,帶着楊洪的兩個侄子戍邊,讓楊洪回來做講武堂祭酒。”

“那楊洪不再掌兵,楊俊驍勇,可代替範廣任京師副總兵官,領阜成門外大營。”

這是一連串的軍事調動。

楊洪回調任京城,此戰除楊洪之外,殺敵俘獲最多者建平伯高遠,任宣府總兵官,再加上楊洪兩個人侄子,足以爲大明看守門戶。

楊俊升任京師副總兵官,則是接替父親衣悖凭⿴煐|直門、西直門、阜成門外三大營之一的阜成門。

而範廣,要前往遼東整飭軍隊。

孫忠提到的廣西總兵官安遠侯柳溥,依舊鎮守兩廣,爲寧陽侯陳懋左膀右臂,安撫福建民亂之事。

于謙鬆了口氣說道:“但憑陛下,一言而決。”

陛下要是強調安遠侯柳溥回京,他于謙也攔不住。

楊洪在宣府前,拒絕了稽王朱祁鎮的叫門叩關,楊洪這一系,就已經上了陛下的戰車。

阜成門大營,楊洪長子楊俊掌管,那是陛下的人,自然合適。

孫忠已經足夠勢大了,陛下要是再把柳溥調入京師,那怕是要出亂子。

泰寧侯陳涇鎮廣西,陳涇正妻是孫忠的孫女。

信國公湯和曾孫、都指揮僉事湯胤勣,也是由孫忠舉薦做了都指揮僉事。

而湯胤勣將自己的女兒,嫁給了孫忠的孫子孫璉爲繼室。

信國公湯和,就是給在皇覺寺當和尚的朱元璋寫信,讓朱元璋參加義軍的那個湯和。

而孫忠在仕林之間,也頗有人脈,比如京師所有人都知道,長洲詩社乃是孫忠主辦。

劉溥、湯胤績、蘇平、蘇正、沈愚、王淮、晏鐸、鄒亮、蔣忠、王貞慶等所謂金陽十子,就是孫忠的口舌。

而劉溥乃是主盟,他還是太醫院的太醫。

朱祁鈺登基之後,陸子才代替了劉溥做了院判,劉溥辭太醫之位,專心經營長洲詩社了。

這是什麼樣的影響力?

若是再把安遠侯柳溥調回京師任副總兵,那這天下,到底是陛下的天下,還是孫太后的天下呢?

于謙是不同意調任安遠侯柳溥回京的,正統十四年九月,他已經反對過一次了。

這股巨大的力量,也一直是他在抗衡,但是他無法違背皇帝的命令,幸好,陛下對孫太后非常忌憚。

處理國事,也是以稽爲決,反覆調查之後,才做出決斷,而不是一謂的相信親親之誼。

親親之誼,在一些時候,是可以相信的,但是朱祁鈺和孫太后也不是血親,哪來的親親之誼呢?

朱祁鈺和于謙邊走邊聊,繼續討論着國事。

而此時的會昌伯府內,孫忠和其子孫繼宗、孫顯宗二人,端坐在中堂之上。

此時的中堂之內,十分的安靜,大家都沉默不語,一聲不吭。

今天去宮裏獻禮,獻的孫忠怒氣沖天!

太后怎麼能認了這古硯新字呢?

這不是在告訴朝臣們,他孫太后認了這庶孽的皇位了嗎?

“皇帝送了太后一塊古硯,送就送吧,太后明知道蘇東坡需要避諱宋神宗,那字是假的,還說端正!這是什麼意思?”孫顯宗頗爲不滿的說道。

孫忠深吸了口氣,沉默不語。

皇帝削太上皇帝號的時候,孫忠就已經非常不滿了,正準備發力,結果瓦剌人又來了,這個時候,孫忠只能暫時的蟄伏。

結果這一等就是四個月多,到了五月份的時候,宣府捷報傳來,瓦剌人再次敗退,他本來打算跟太后商議下,怎麼辦。

但是孫太后的態度,一直很奇怪,搖擺不定。

孫繼宗看他的父親不說話,只好開口說道:“得做點事,刺激下太后了。”

“太后的性子太過於懦弱了,這是什麼時候了?還猶猶豫豫,忌憚皇帝,若是繼續下去,我們還有容身之地嗎?”

孫家在孫太后得寵生下朱祁鎮之後,不斷做大,聯合勳臣,孫家子侄,不斷的恩蔭爲官,眼看着勢力越來越大。

結果突然就是土木堡驚變傳來,這天下之主,換了個人,不再是他們孫家的血親,而是庶孽繼大統位。

瓦剌人逞兇,他們文無安國定邦之策,武無披堅執銳之能,只好蟄伏。

孫忠卻是中指不停的敲着桌子,他在推敲,到底該怎麼辦。

宣府之戰打完了,大明的局勢非常明朗了,瓦剌無力再攻大明,庶孽皇帝的皇位固若金湯,幾乎無可撼動。

京師百姓盛傳皇帝乃是真武大帝轉世,民心所向。

孫忠忽然抬起頭來說道:“壞了!”

“父親爲何突然如此說?”孫繼宗眉頭緊皺,探着身子問道。

孫忠面色驚駭的說道:“那指揮使嶽謙是于謙的人啊,他做正使出使瓦剌,皇上危矣!”

孫繼宗不明所以的說道:“可是那指揮使季鐸,是我們的人啊,還去給皇上送過衣物。”

孫忠猛地站了起來,在客廳裏走來走去,他越走越急說道:“你們沒發現,那庶孽的身邊一直有十二騎,除了盧忠之外,剩餘十一騎面甲遮面,從不以真面目示人。”

“雖然陛下身邊依舊是十一騎,但是這十一騎,到底是不是原來的人了,我們不清楚啊。”

“要糟!”

孫繼宗認真的思考了半天說道:“父親多慮了,皇上乃是天下正主,歷十四載,哪個丘八敢對皇上動手?父親多慮。”

孫忠的腳步慢慢的緩慢了下來,他認真的思考了許久,才坐下,他觀陛下所作所爲,確實是如同孫繼宗所說,陛下多少還是有親親之誼,比如去給太后獻了禮物,比如派出使者和瓦剌人和談,接回北狩的朱祁鎮。

那可是大哥啊!

孫繼宗思前想後,面色終於放鬆了一下,搖頭嘆氣的說道:“瓦剌人會放了皇上嗎?那可是皇帝啊,即便是供養着,那也是也先那奴酋的功勳啊,他就是供養着,也代表着他戰勝過大明。”

“討論嶽謙還是十一騎這些子虛烏有之事,還不如討論下……皇上能不能回來纔是。”

孫忠重重的嘆了口氣說道:“說的也是,瓦剌放不放人,還兩說呢。”

“但是太后這個態度是要不得的!”

“削太上皇帝號,一言不發!廢太子依舊一言不發!眼看着皇帝的皇位越來越穩固,卻是什麼都說,什麼都不做。”

“不行,必須要讓太后,改變她的態度!”

第一百六十一章 我就是酷吏!

“現在太后被那個庶孽皇帝表面的謙恭,矇蔽了雙眼,要知道!當初皇帝還是郕王的時候,也是足夠的謙恭!”孫繼宗憤怒至極的說道。

父親的年齡有些大了,這些年做事變得心軟了起來,甚至有些敦厚謙和了。

孫顯宗也是嘆息的說道:“可是廷議之時,我們也不在,現在那些個朝臣們,都不敢擅動,一旦庶孽皇帝的官邸營建好了,那羣人,和我們溝通起來,實在是太難了。”

客廳再次陷入了沉默當中,這個庶孽皇帝藉着瓦剌南下,做了太多的事兒,而且難以招架,現在京畿清田收地,農莊法眼看着人越來越多,這樣下去,他們還有什麼人依仗呢?

孫忠憂心忡忡的看着天邊,嘆息的說道:“必須要讓太后千歲,感覺到痛。”

“否則太后這個樣子,我們也很難做。”

父子三人終於確定了,要讓太后改變想法的方略。

可是這個方略,該怎麼進行呢?

“要不然襄王朱瞻墡上書太后,勸勸太后?”孫繼宗提出了一個方案。

孫顯宗嘴角抽搐了一下,自己這大哥,淨出餿主意。

他搖頭的說道:“庶孽皇帝,那也是先帝的血脈,你讓朱瞻墡上書勸太后,那不是提醒太后,不要和庶孽皇帝鬧得那麼難看嗎?”

孫繼宗這才一拍腦門,恍然大悟。

無論如何算,眼下的庶孽皇帝,還得喊一聲太后母親,稽王妃也是庶孽皇帝的皇嫂,稽王世子朱見深也是皇帝的侄子,這大位還在先帝朱瞻基的血脈之中。

這要是朱瞻墡當了皇帝,那纔是太后,最不能看到的事!

“那怎麼辦呢?”孫繼宗撓了撓頭,頗爲無奈的問道。

現在的皇帝,有一種無從下手的感覺,而且侵略如火,大權在握。

“稽王府那些孩子。”庶子孫續宗忽然開口說道。

孫忠並沒有同意,但是,他更沒有不同意。

他反而看着窗外說道:“難喲,太上皇在迤北,我們這算是費勁了心思,機關算盡,爲太上皇盡忠了。”

孫忠真的爲太上皇盡忠嗎?

孫續宗要對付稽王府的那些孩子,孫忠居然問都不問一句。

而此時的慈寧宮裏,孫太后拿着那方古硯,看着那新字,看了許久,最終還是讓人收了起來。

“資治通鑑今天該講哪裏了?”孫太后面色稍微鬆了口氣。

至少這庶孽皇帝爲了北伐大事,並沒有撕破臉皮,雖然看起來不恭敬,但是做事並沒有狷狂到離譜的地步。

至少從太宗文皇帝開始,歷朝歷代,都沒收到過於謙的賀壽禮,她卻是收到了,哪怕她知道那是皇帝準備的。

但是那是于謙送的。

一個女經官俯首說道:“今天講唐紀二十二,聖曆元年,那年過年,是冬至日、子月朔、甲子日爲同一天,所以改元聖曆元年。”

“那就講吧。”孫太后坐穩當了身子說道。

女經官打開了資治通鑑,娓娓道來的說道:“聖曆元年二月乙未日,則天皇后的兩個侄子,武承嗣、武三思,智罅⑻樱麄兌啻尾钊说綄m裏說,自古天子未有以異姓爲嗣者。”

“則天皇后,頗爲猶豫,畢竟只是侄子,而不是兒子。”

武則天從幫助夫君處理政務,再到臨朝稱制,最後終於坐上了皇帝,可是晚年的武則天,也面臨着皇位傳承的問題,眼看着身體越來越差,立儲之事變成了燃眉之急。

而武承嗣、武三思兩個侄子起了心思。

“則天皇后就召來了宰相狄仁傑詢問,狄仁傑說:唐太宗文皇帝陛下,櫛風沐雨,親冒鋒鏑,以定天下,傳給子孫。唐高宗孝皇帝,以二子託付給陛下。”

“狄仁傑又說:陛下今欲將大位,移之他族,就一點不在乎天意嗎?”

“姑姑、侄子和母子之間,誰又更加親密呢?陛下立了兒子,則千秋萬歲後,配食太廟,承繼無窮,若是立了侄之,則未聞侄爲天子,而祔姑於廟者也。”

女經官講到這裏停頓了一下,然孫太后好生理解了下這段對話。

女經官並沒有太多的解釋,這只是資治通鑑裏的一段話。

孫太后閉目思忖了許久,她緩緩睜開眼說道:“繼續講吧。”

到底是兒子重要還是侄子重要呢?

這個問題,狄仁傑給出了答案,武則天才終於下定了決心,不立武家人爲皇嗣。

女經官繼續娓娓道來的說道:“則天皇后和唐高宗的兒子李顯,當時還是廬陵王,狄仁傑就勸則天皇后,把李顯接回來在自己身邊,則天皇后頗爲猶豫。”

“那天晚上,則天皇后,夢到了一隻大鸚鵡折斷了翅膀,就找狄仁傑解夢,狄仁傑說,這兩隻翅膀就是陛下的兩個兒子啊,若是起用,則兩翼振矣。”

“孫萬榮之圍幽州也,移檄朝廷……”

女經官繼續講着資治通鑑,孫太后卻開口打斷了女經官的講經,頗爲疑惑的說道:“則天皇后立太子這事兒,後續呢?怎麼講到幽州之圍去了呢?”

女經官不明所以的說道:“司馬光就這麼寫的啊。”

“這措大寫起來,還不是一蹴而就,連綿不絕,非要斷斷續續!”

“挑立太子的事講講,再回過頭講幽州之圍。”

“臣領命。”女經官稍微找了找說道:“三月九日,廬陵王在房縣生了病,則天皇后下旨,讓廬陵王李顯回洛陽養病,二十八日,廬陵王抵達神都,拜見了則天皇后。”

“九月份的時候,李顯遜位廬陵王,復皇嗣,則天皇后准許,立李顯爲太子。”

孫太后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,武則天不僅臨朝稱制,甚至還登基稱帝了,最後立太子的時候,依舊立了兒子。

其實道理很簡答,將軍有兒子,元帥也有兒子,侄子也有母親。

親親之誼,四個字,是非曲直,並不難以論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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