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长风
若是外面“走水”,那麼夥計就不會奔自家庫房,這是很自然的事情。
但如果是“自家”走水,夥計很自然的就會向自己庫房跑去,並且想辦法救火。
然後,夥計因爲沒戴眼鏡兒,看不清地面上的東西,被絆了一腳,摔了手中的煤油燈……
表面上這份調查報告沒有任何問題,也很合乎邏輯,但是仔細再想一下,裏面的問題很大。
現場勘查拍攝的照片是沒有問題的,但這個結果也許就是有人想讓後來的調查者看到的。
但是他還是百密一疏。
夥計聽到“走水”後,匆忙跑向自家庫房,開門,因爲沒有戴眼鏡兒,沒留意腳下,被小凳子絆倒,然後摔了手中的煤油燈,把布匹給點燃了,自己腦門也磕在架子上暈過去了,把自己也燒死了……
這些都是可以僞造的,要僞造這樣一個現場很容易,情理上也說得通。
但是,有一點說不通,那就是夥計爲什麼聽到外面有人喊“走水”了,會第一時間跑向自家的庫房?
正常人的反應都是,看到出事兒,纔會去查看,自家庫房沒什麼問題,外面“走水”的話,他跑去幹什麼?
如果是自家庫房“走水”,那外面的人如何見到,如果外人都能看見的話,那如果是爲了救火衝進庫房,怎麼會在庫房裏留下煤油燈的碎片,還有他死亡時候的身體並不是正常人燒死的形狀?
如果假設,布莊夥計聽到外面有人喊“走水”了,他匆忙起來,提着一盞煤油燈跑出來看,不,正常反應,應該是直接衝出來。
如果是自家庫房“走水”,第一反應應該是去取水救火……
羅耀站在後院中,梳理自己腦海中的一條條線索分析,推斷,漸漸的他感覺自己好像找到了真相。
如果外面當時真的有人喊“走水”了,布莊夥計從睡夢中驚醒,他第一時間抓了放在枕邊的眼鏡兒,披上一件外套,衝了出去。
但是當他衝了出來,卻發現自家庫房內似有動靜,於是,他就馬上回屋,取了煤油燈出來,前往庫房查看。
然後,絆倒,昏迷,點燃庫房中的布匹……
甚至,他自從一進入庫房,就已經身不由己,落入對手的徹底算計之中了。
只有這樣才合理。
不然,從常理和人性上是說不通的。
這可能纔是布莊起火的真相。
“走,我們去油坊吧。”羅耀微微睜開眼眸,露出一絲微笑,果然是來現場感受一下,是不一樣的,只看卷宗,也許永遠都不可能發現這些。
“大哥,你發現什麼了?”李孚也跟着看了一圈,不過,他是什麼都沒發現。
“等看完所有現場,回去跟你說。”羅耀道。
“嗯。”李孚也不多問,反正早晚都知道,急啥呢,隨後跟上羅耀腳步,疾步從布莊離開。
第二個起火點,是油坊,老闆姓史,開了有二十年了,在南門一帶名聲不錯,許多人都是喫他家的油。
史老闆是被火燒醒之後,一個人衝了出來,而妻兒卻沒有能夠活下來,被大火活活的燒死。
這個打擊對他來說太大了,安葬妻兒之後,史老闆就瘋掉了。
好好的一個家,就這樣散掉了。
令人惋惜。
史老闆雖然瘋了,但並沒有離開湘城,可能他是還有什麼眷念,他就在南門附近遊蕩,成了一個家喻戶曉的瘋子乞丐,附近老百姓都知道他的悲慘往事,都願意給他一口吃的,所以,全靠過去的老街坊的施捨和救濟活了下來。
油坊雖然燒了,後來也沒有被重建。這史老闆雖然瘋掉了,但卻似乎並沒有忘記自己的家。
每天晚上,他還知道回燒燬的油坊睡覺。
而且就誰在妻兒被燒死的那間臥室。
這大概就是他活在世上的唯一的執念吧。
羅耀和李孚來到油坊的時候,並沒有見到史老闆本人,他應該還在外面遊蕩,只有等到晚上的時候纔回來。
調查卷宗上有關油坊起火的原因也是基於史老闆自己的問話筆錄,那天晚上,史老闆是被幾個朋友叫去喫飯,喝了不少酒。
隨後,他被朋友送回了家中,他要照看生意,因此,平時都是睡前廂房,不跟妻兒睡在同一個臥室。
但是據他所言,他雖然酒喝多了,可回來的時候,意識還是清醒的,還能把朋友送走之後,自己再回來關門睡覺。
他有睡前抽菸的習慣,但是那個晚上他記得自己是沒有抽菸的,他自己也不知道菸袋鍋子裏殘存的菸絲還燃燒,因爲他被燒醒之後,火勢已經很大了,而且事後調查得出的結論,是因爲他自己不小心才把油坊點着了,還燒死了妻兒!
就是這個結論,才令他內心無比愧疚,覺得自己對不起妻兒,以至於憂思成疾,最終瘋掉了。
但是這個火併非一點兒沒有蹊蹺之處,他被火燒醒的時候,油坊已經是一片火海了,究竟是他的房間先燒起來,然後火過到妻兒房間,還是根本就是妻兒的房間先着火,然後再燒過來的。
這先後順序意味着這場火是意外還是人爲。
當然,當時起火已經很大了,就是史老闆本人也無法判斷到底這火起的順序了,而外面的人也無法知曉油坊內的情況。
如今倖存者已經瘋掉了,恐怕也無法還原當時的情景了。
唯一能夠說話的就是史老闆妻兒的屍體了,時間報告顯示,二人的確是被活活燒死的,她們死的時候是有掙扎和躲避的動作,而且鼻腔內吸入大量的黑灰,確實是爲活人燒死的狀況。
但是,當羅耀來到油坊,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情況,史老闆妻兒跟史老闆住的地方分別是東西廂房,中間就隔着一個會客廳。
如果火是由史老闆房間先燒起來的,那麼先着火的史老闆都能從大火中衝出來,反倒是後來過火的妻兒卻被活活燒死。
而且史老闆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妻兒就在自己隔了一個會客廳,正常人,第一時間都會想要去把妻兒救出來。
如果史老闆不是一個極端自私的人話,他也不會愧疚而瘋掉。
只有一種情況,他的房間是後來着火的,而他妻兒所在的房間已經整個被燒起來了,他即便想救,也沒有辦法衝進去救人了。
他只能一個人衝出來了。
甚至說,他本來也應該是的,這樣一切就死無對證了。
第0428章 真相(二)
“走吧,去看最後一個。”羅耀嘆息一聲,扭頭招呼李孚一聲,這時候一個骨瘦如柴一般的老乞丐拄着一根柺杖從外面走了進來。
身材佝僂,忽然看到自己棲息的地方來了兩個人,他微微一抬頭,眼神有些詫異的看了過來。
這眼神與羅耀剛好一個交錯。
羅耀一愣。
錯身而過。
但是,他很快眼中閃過一絲光芒,轉過身來,輕喝一聲:“站住。”
乞丐似乎並沒有聽到,繼續往前走。
“史老闆,你沒瘋吧。”羅耀淡淡的一笑,望着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,緩緩的說了一聲道。
乞丐沒停留,繼續往前走。
“你不想爲自己的妻兒報仇了嗎?”羅耀繼續道,“她們在泉下可都看着你呢?”
乞丐的腳終於停了下來,但並沒有回頭,但可見他那隻拿着破碗的手微微的在抖動,顯然情緒波動不小。
“史老闆,可以談談嗎?”羅耀折返回去問道。
“你們是什麼人?”那乞丐終於開口說話了,聲音沙啞,透着一種讓人心酸的疲倦和疑惑。
“能幫你的人。”羅耀道。
“那你們走吧,我不需要你們的幫助。”乞丐繼續抬腳往裏走。
“史老闆,就憑你一個人,只怕是查出了真相,也無法爲妻兒報仇的,殺害他們的可不是一般人。”羅耀說道。
乞丐剛邁出的一腳又停了下來:“我憑什麼相信你們?”
“我們能夠面對面的對話嗎,你這樣總是背對着我們,這似乎有些對我們不太尊敬?”羅耀呵呵一笑。
乞丐思考了一下,終於還是轉身過來,緩緩的抬頭,露出那張臉,羅耀和李孚見了都不由的嚇了一跳。
小半張臉如同蚯蚓附着一般,望之令人心生恐懼,若不是蓬鬆髒亂的頭髮遮掩,大半天走在大街上,那都能嚇壞小朋友,若是在晚上,突然冒出這樣一張臉,只怕會把人嚇的魂兒都飛了。
半人半鬼。
“兩位見到了,我還是轉過去吧。”
“不用,比你還慘的相貌我們也見過,何況,我們也不會以貌取人,只是一時間沒想到而已。”羅耀確實不知道這史老闆會是這樣一副尊榮,這調查報告裏似乎並沒有提到這一點,只是說他在大火中燒傷了,養傷月餘。
“既然你們不害怕,那就裏面說吧。”乞丐,應該是史老闆說道。
“好。”
三人一起進了那燒塌了的房間,是乞丐後來自己重新搭了一下,弄了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。
什麼都沒有,就乾草上,鋪了一張破草蓆,棉被髒兮兮的,團成一個爛卷兒,沒地方坐,只能在地上。
“我這裏什麼都沒有……”
“沒事兒,我們坐地上說。”羅耀和李孚直接盤腿就坐下了,他們有沒有潔癖什麼的,何況對軍人來說,席地而坐是正常的。
“你是怎麼知道我沒有瘋的?”乞丐在破草蓆上問道。
“眼神,一個人有沒有精神失常,眼神是絕對能看出來的。”羅耀道,“你在你跟我照面的那一刻,你的眼神非常清澈,雖然有警惕之意,卻沒有表現出敵意,而且,你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,腳步陡然增加三分,如果你是一個瘋子,是不會有這種自主意識的。”
“只有正常人才有自主意識的反應,所以我判斷你根本沒有瘋。而是在裝瘋。”羅耀呵呵一笑。
“厲害,我裝了這麼久,還是第一次被人識破。”史老闆驚歎一聲。
“史老闆,你好好的,爲什麼裝瘋呢?”李孚奇怪的問道。
史老闆笑了笑,朝羅耀看去。
“一個瘋子,就沒有滅口的價值了。”羅耀呵呵一笑。
“厲害,厲害,你是我見到的最厲害的人,一語道破我爲什麼裝瘋了,沒錯,我在醫院傷沒有養好,一天夜裏,就有人潛入病房要殺我,幸虧我那個時候尿急,出去方便了,不然,早就成了一堆枯骨了……”
史老闆似乎並不想隱瞞了,裝瘋的情況都被發現了,如果羅耀和李孚正要對他不利的話,他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。
而且,他似乎也知道,自己的仇人不一般,就靠他一個人,把自己的命搭進去都報不了仇。
“看來我得推斷沒錯,你的妻兒房間是先着火的,然後才蔓延到你的房間,然後有人故意的製造了你不小心菸灰燒掉外套,引發大火,並最終燒死自己妻兒的假象。”羅耀點了點頭,“你可曾見到那個害你的人?”
“沒有!”乞丐史老闆搖了搖頭,很痛苦地說道。
“你一定是查到什麼了,否則,也不會這麼痛快的跟我們說了。”羅耀微微一點頭問道。
“沒錯,我知道有人要殺我滅口,我就確定燒死我妻兒那火很蹊蹺,加上後來有人找我調查起火原因,我就更加確定火是人爲縱的,我一個開油坊的生意人,也不敢得罪人,誰想要我的命,那就只有原因了,他們需要燒了我的油坊,然後還不能讓我發聲,以免追查到他們身上,後來我聽說,湘城那場大火誘因就是當時我家油坊和另外兩家突然着火引起的,我就更加確信這是一個陰至恕�
“你爲什麼不把這些告訴調查案子的人?”
“我能說嗎?”乞丐史老闆訕然一笑,說不出的淒涼。
“爲什麼不能說,既然上面調查起火原因,你只要把懷疑說出來,自然會有人爲你主持公道?”李孚問道。
“公道,他們都已經認定火是我不小心引起的,我一個瘋子的話,又有誰信?”乞丐史老闆反問道。
“呃……”李孚爲之語塞。
“看來你確實受委屈了。”羅耀點了點頭,這國民政府要是真讓老百姓信任的話,何至於如此?
“你們兩位怎麼突然對我這個案子這麼感興趣?”
“史老闆,你的案子背後的水很深,我們是專門過來進行祕密調查的。”羅耀解釋道,“我們屬於一個特別調查組。”
“爲什麼隔了這麼久,你們纔過來?”
“一句話,兩句話解釋不清楚,不過,你能把你調查的結果告訴我們嗎?”羅耀詢問道。
“我不知道你們的真實身份,我不能告訴你們。”乞丐史老闆警惕的道。
“這樣,你跟我們去一個地方,有人能證明我們的身份,然後你再給我們講,怎麼樣?”羅耀道。
“不行,我不去,我就在這裏,你讓那個能證明你們身份的人過來。”乞丐史老闆堅持道。
羅耀給了李孚一個眼神。
“好,我讓他去把人叫過來,我們在這裏等着,如何?”
李孚點了點頭,站起來跑了出去。
“電話打到了,一會兒就到。”片刻後,李孚回來了,跟羅耀彙報一聲。
羅耀也沒閒着,詳細的跟乞丐史老闆瞭解了一下,那場改變他一家子命叩拇蠡鸢l生的經過。
有些是卷宗上沒有體現的,尤其是細節方面,羅耀甚至讓乞丐史老闆帶着他重新走了一下。
羅耀問的很詳細,幾乎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。
就這認真的程度,讓乞丐史老闆對羅耀的態度也起了一絲變化,不再是那麼的冷了,甚至還主動說了一些情況。
半個小時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