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“那你覺得,李廣未能封侯,是他自己的原因,還是其他人的原因?”
呂布一怔,冷靜了些,眼珠轉來轉去,半晌才說道:“既有他自己的原因,也有其他人的原因。”
“比如說?”
“他自己嘛,生得太早了。少壯時侍孝文、孝景,除了七國之亂外,國家無大戰,沒有立功的機會。待孝武登基,大舉討伐匈奴時,他卻已經年過半百。還有就是行事不當,若不是接受梁王官爵,早在平定七國之亂時,他就可以封侯了。”
劉協點點頭,又道:“其他人呢?”
“其他人……”呂布神情猶豫。“比如衛青,李廣明明是前將軍,當先接敵,卻被衛青調到右部,失去了與匈奴單于接戰的機會。”
看着唯唯諾諾的呂布,劉協心中感慨。人果然還是要讀書的,多知道一點事,就不會太輕狂。雖說呂布讀書是囫圇吞棗,卻也知道大臣在天子面前應該慎言慎行的道理。
要不然,就算你是李廣,也能讓你一事無成。
“開卷有益,能讀書總是好的。”劉協曲指輕叩案几。“人與事雖然皆往矣,借古鑑今卻還是有用的。就拿李廣來說,就算排除了那些自己與他人的因素,他難以封侯,其實也是有原因的。”
呂布心至福靈。“請陛下點撥。”
“李廣擅長的是什麼?”
“自然是騎射。”
“漢騎與匈奴人比騎射,有勝算嗎?”
呂布眼珠轉了轉,忽然恍然大悟,激動地一拍大腿。“陛下,我明白了。李廣雖然射藝精絕,但他只是匹夫之勇,麾下將士卻不如匈奴人遠甚,所以每戰皆敗。他應該……”
“他應該如何?”劉協追問了一句。
呂布屏住了呼吸,眼神閃爍了好一會兒。“他應該持矛越突擊,而不是與匈奴人比騎射。漢軍有甲,近戰有優勢,而且矛戟的殺傷力比弓箭更強。拉近距離,漢軍纔有勝算。”
劉協笑了。“溫侯,你比李廣強。”他頓了頓,又道:“可能是因爲你尚未不惑,還能推陳出新吧。若是像李廣一樣,年過五十纔有與匈奴人大戰的機會,習氣已成,就算想改戰法,也沒那麼容易了。”
呂布樂得合不攏嘴,連連拱手謙虛。
“給你一個任務。”劉協說道:“回去好好想想,以今日之形勢,如何才能與鮮卑人決勝於草原。”
呂布大喜,躬身而拜。
他真能找到合適的辦法,天子一定不會讓他閒着,自然會給他施展的機會。
——
辭別天子,出了御帳,呂布來到魏夫人的帳前,大聲叫魏夫人出來一見。
魏夫人聽到呂布的聲音,從隔壁荀文倩的帳中走了出來,沒好氣的喝道:“沒規矩的莽夫,這是御營,天子、貴人都在,你亂喊亂叫什麼。”
呂布嚇了一跳,下意識地壓低了音量。“我見過天子了。”
“見過就見過唄,有什麼好得意的,我侍候荀貴人,以後還天天見呢。”魏夫人嘴上說得狠,眼中見得呂布心情不錯,心裏卻升起幾分希冀。“說了些什麼?”
“天子誇我了。”呂布得意洋洋的說說:“天子還讓我想戰勝鮮卑人的辦法。”
魏夫人聽了,也心生歡喜。“那你就多用點心,別辜負了天子的希望。”她又擰了呂布一下。“錯過這次機會,以後你就別想上我的牀了。我帶着小環單過,讓你一個人孤獨終老。”
呂布翻了個白眼,心生無趣,擺擺手,轉身就走了。
魏夫人倒是知道他的,撇了撇嘴,滿不在乎的回去了。
荀文倩在帳中坐着,將帳外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,見魏夫人一臉得色的回帳,不由得笑道:“溫侯是猛虎,夫人便是伏虎人。”
魏夫人嘻嘻一笑。“貴人可別這麼說,若妾是伏虎人,那貴人豈不是御龍者?”
荀文倩收了笑容,正色道:“夫人,不可妄言。若是不然,我可不敢留你在這兒,免得害了你,又害了我自己。”
魏夫人嚇了一跳,連忙閉緊了嘴巴。
藉此機會,荀文倩給魏夫人立了幾條規矩。魏夫人息聲屏氣,一一應了。
她雖然讀書少,卻也知道荀文倩受天子恩寵,又有父親荀彧、從兄荀攸爲援,如今有了身孕,若能產下皇子,將來說不定有機會立爲皇后,得罪不得。
立完了規矩,荀文倩命人取了些日用雜物賜給魏夫人,其中有些是唐姬派人從河東送來的,是魏夫人平時不怎麼能見到的好東西。魏夫人見了,感激涕零,越發堅定了要侍候好荀文倩的決心。
不到半天功夫,荀文倩略施手段,就將生性潑辣的魏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,讓來看望她的劉協大感驚訝。
與荀文倩一比,伏壽果然還是太年輕了。
第438章 撮米爲山
在韓遂重賞厚賜的刺激下,幾萬大軍不顧年關將近,展開了積極的備戰工作。
數千士卒被安排到附近的山上伐木,打造攻城器械,其他人則在軍中操練,做攻城前的準備。
受韓遂之邀,劉協帶着部下巡視諸營,檢查各營的準備情況。
郭武、趙雲等散騎常侍依例隨行,女營的馬雲祿、韓少英也帶着幾個訓練成績突出的女騎士伴駕。近距離看到傳說中的女騎士,不少將士都看直了眼。這些人大多沒什麼文化,對天子還有點敬畏之心,對這些女騎士就沒那麼客氣了,就像狼看到了羊,就差流口水了。
馬雲祿還算沉得住氣,韓少英卻惱了,直接對韓遂說道,你練的什麼兵,一羣烏合之小�
韓遂被女兒削了面子,也有點難堪,只是礙於天子在前,不好多說什麼。
巡視完,回到中軍大帳,韓遂請劉協上座,準備彙報攻城的準備工作。趁着間隙,他將韓少英拉到一旁,關照幾句,免得待會兒韓少英再出言不遜,不給他留面子。
韓少英白了他一眼。“面子是自己掙的,我可以給你留面子,就怕你自己兜不住。”
韓遂忍不住發了火。“你真以爲你們那幾個女子能作戰?”
韓少英冷笑一聲:“要不試試?你挑五十人,我挑五十人,文試、武試,步騎、騎戰,隨你挑。”
韓遂盯着韓少英,一時倒有些拿不準。“你們真這麼厲害?”
“厲害不敢說,肯定比你們那些烏合之袕姸嗔恕!表n少英說道:“真正的精銳必講軍紀。縱有刀鋒在前,聞鼓必進。縱有千金在前,聞金必退。你看看你們那些人,看到幾個年輕女子就忘了規矩,這樣的人還能作戰?”
韓遂眉心微蹙。
他覺得韓少英所言並非全無道理,只是覺得理想歸理想,現實畢竟是現實,尤其是女騎士初練不久,不可能如韓少英所說令行禁止,更不可能打敗他麾下將士。
這些將士雖說不是什麼精銳,卻也是征戰多年的老兵,怎麼可能輸給才成營幾個月的女騎士。
“少英,我知道你最近進步很快,卻也不能目空一切。”韓遂語重心長的說道:“戰場是要死人的,你們那些女騎士有幾個殺過人,見過血?就算平時練得再好,上了戰陣,聞到血腥味,還能不能提得動刀,都不好說。”
韓少英不以爲然。
時間倉促,韓遂不好多說,匆匆入帳。
十餘將士抬進一個巨大的木案,小心翼翼地掀開上面蒙着的布,露出一個用米堆成的地形圖。
劉協眼前一亮,含笑點了點頭。
韓遂看得真切,心中歡喜。他準備了很久,就是爲了這一刻。
“這是什麼?”韓少英詫異地問道。
馬雲祿瞥了志滿意得的韓遂一眼,不動聲色地說道:“文約叔不愧是讀書人,居然從書裏學習伏波將軍的故事,弄出這撮米爲山的手段來。”
“撮米爲山?”韓少英一臉茫然。“哪本書裏的?”
馬雲祿輕聲笑道:“一看就知道袁姊姊講書時,你又走神了。可惜了文約叔的一片苦心。”
韓少英撇撇嘴。
劉協聽得清楚,不禁暗自稱奇,袁權居然會講這些東西?他按下心中好奇,輕聲笑道:“韓卿,你這是哪一齣,恐怕有不少人都不清楚。不如你說說來歷?”
韓遂正中下懷,清清嗓子,將馬援撮米爲山,爲光武帝講解形勢的故事說了一遍。
帳中諸將恍然大悟,大感佩服。
只有衛尉馬騰神情尷尬。
他一向以伏波將軍後人自詡,結果自家老祖宗的光輝事蹟被韓遂學了去,他卻兩眼一抹黑,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,實在太丟臉了。
韓遂佯作未見,躬身說道:“請陛下恩准,容犬子韓銀爲陛下講解枹罕形勢。”
“可。”劉協淡淡地說道。
韓遂隨即向韓銀使了個眼色。韓銀起身,走到天子面前,躬身施禮,隨即取過荊條,開始講解枹罕的形勢,以及攻城的方案。
他講得很周全,應該是做了充分準備的。只是略顯緊張,聲音乾澀,額頭也有細汗不停沁出。
劉協聽得很認真,面色平靜,看不出太多的情緒。韓銀講完之後,他嘴角挑起一絲溞Α�
“韓卿教子有方。”
韓遂心中忐忑。天子這句話既可以理解成對韓銀所講的方案滿意,也可以理解成不滿意,反倒覺得他讓兒子露臉的心思過於刻意。
“還請陛下指正。”
“朕初來乍到,又不熟悉枹罕形勢,就不置喙了。”劉協轉頭看看四周。“諸君應該有不少本地人,不如說說你們的意見?既然是探討,言者無罪,也不設範圍。地理,天文,民情,都可以暢所欲言。韓卿,你覺得呢?”
韓銀心虛地看向韓遂。
他準備得很充分,但僅限於攻城方案,覺得天子第一次來枹罕,應該提不出太刁鑽的問題,完全沒想到天子會讓其他人發問。萬一答不上來,豈不丟臉?
韓遂也很心虛,卻無法拒絕。“唯陛下所命。”
“誰先來?”劉協含笑看向諸將。
韓遂麾下諸將生怕讓韓銀爲難,都不敢發問。正在難堪之時,馬騰咳嗽了一聲:“鎮西大將軍,我有一問。”
韓遂強笑道:“衛尉請指教。”
“依你所說,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拿下枹罕,又要傷亡多少將士?”
韓遂不假思索。“攻城器械製作半個月,攻城半個月。以城中守軍三千數量估計,傷亡當在一萬至一萬五千人之間。依慣例,傷者約七八成,亡者二三成。”
馬騰隨即追問了一句。“誰將是攻城主力?”
韓遂閉上了嘴巴,眼神變得陰冷起來。
馬騰這句話看似平淡,實則殺傷力很大。
攻城當以步卒爲主,而諸郡兵中,步卒最多的就是隴西、漢陽郡兵,金城郡兵則以騎兵爲主,上陣的機會不大,至少不會是先期攻城的主力。
這本來是很正常的安排,可是馬騰問了傷亡的數量之後,再問這個問題,就很容易讓人覺得韓遂是想讓隴西、漢陽的郡兵送死,成就他個人的功業。
漢陽、隴西原本都是馬騰的地盤,這些人本來就和馬騰更熟悉,對他的介入一直很排擠。有了這樣的想法,心裏敵意自然更重。
看着進退兩難的韓遂,劉協心中一聲嘆息。
說到底,他還是私心太重,搞得清枹罕周邊的地理形勢,卻擺不平涼州的人心。
第439章 喧賓奪主
見馬騰一開口就將韓遂逼到了死角里,賈詡咳嗽一聲,打破了僵局。
“子義,我有一個問題。”
韓銀窘迫地躬身行禮。“請侍中指教。”
“行軍作戰,難免傷亡,醫藥準備充分,及時救治,能救不少人。既然估算傷亡將在一萬至一萬五千人之間,你又安排了多少醫師、醫士,又準備了多少必不可少的藥物?”
韓銀連忙抽出一片木牘,迅速看了一眼。“有的,醫匠,不,醫師、醫士共有二十三人,藥物也是備好的,只是……數量不太夠,恐怕救不了……那麼多人。”
韓銀一邊說着,一邊看向韓遂。
韓遂也反應過來,連忙說道:“此事正當稟報陛下,臣斗膽,敢請陛下調幾個太醫增援。”
劉協一聽就懂了。
韓遂一開始就沒有強攻的準備。他本來是想抖一抖威風,兵不血刃的逼降宋建,白撿一個功勞,又送宋建一個人情,在其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份量。沒想到納降的建議被否決了,不得不準備強攻。
碰壁之後,韓遂還不死心,希望從御營中請求太醫協助。
數量並不重要,象徵意義纔是關鍵。
如果答應了派太醫協助救治傷員,接下來會不會覺得兵力不夠,再借幾個虎賁?
你這是借虎皮,扯大旗啊。
不僅劉協想到了這一點,馬騰也想到了這一點,隨即笑道:“鎮西大將軍還真是關心部下的生死啊,自己準備不足,就動起了太醫的心思。”
韓遂立刻說道:“衛尉言重了,遂豈敢。只是營中一向缺醫少藥,聞說太醫令、太醫丞培訓了不少新學徒,這才斗膽,想請陛下開恩,撥幾位太醫相助。若太醫不能爲將士治療,安排幾個學徒也是可以的。”
馬騰還準備再說,劉協抬起手。“韓卿,太醫署是醫者匯聚之地,本就有爲百姓治病的責任,更何況是軍中將士。這樣吧,既然你軍中的醫者只有二十三人,不如由太醫署來接管傷員救治的事務,如何?包括令丞在內,太醫署共有醫者一百五十餘人,應該能幫點忙。”
不等韓遂作答,諸將已經喜上眉梢。
天子不僅同意調撥太醫協助治療,而且將整個太醫署都安排了過來,醫者的數量一下子增加了六七倍,對攻城的將士來說,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利好消息,可以大幅度的降低傷亡人數。
韓遂、韓銀父子也喫了一驚。“太醫署有這麼多人?”
劉協笑道:“還不夠,朕打算每個隊都有一名專業的醫者,每個將士都能略懂戰場救治的基本方法,攜帶最起碼的藥物,受了傷可以及時自療。”
他環顧一週,語重心長的說道:“每一個將士背後都是一個家庭。雖說作戰難免傷亡,但儘可能的減少傷亡,讓每一個犧牲都有價值,卻是爲將者必須牢記心頭的原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