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最终永恒
而年輕人的臉上，泛着一絲疲憊以及澹澹的風霜。
鬢角的白髮與粗糲的雙手記錄着他這些年的痛苦經歷，即便他依舊年輕，可是從心理層面，他又不年輕了。
年輕人正坐在地上，看着天上突如其來的烏雲。
唯有一雙眼睛，依舊炯炯有神，他的內心深處依舊懷有對生活的熱情。
一陣狂風突兀地颳起，將他整個人席捲到了天上。
年輕人在驚訝之後，一個後空翻，平穩落地。
他認出了天上的龐然大物，特別是那雙若隱若現，暗金色的眼睛，太像了。
“原來是您。”
“已經……這麼巨大了……”
年輕人將一隻手放在額頭上，眯着眼睛，想要看清它的真實樣貌，但不管怎麼分辨，都只是一朵高高在上烏雲。
龍，無動於衷。
“我爲什麼來到這裏？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，可能是爲了逃避一些現實中發生的一些問題吧……美名曰‘尋找一些解決方式’，實際上可能是逃避一些事？”
年輕人自言自語道：“在下屬的眼裏，我是一位還算不錯的領袖，即便世界的形式正在愈發地糟糕，我從來沒有流露出沮喪的情緒，我彷佛永遠樂觀積極，即便我心如死灰，也必須表面振作。”
“在妻子眼裏，我是一位優秀的丈夫，我沒有太多的時間陪伴她，但她卻能夠理解我當前的狀況；在兒子眼裏，我只是一位勉強合格的父親……他喜歡讀書，繼承了我的優秀基因。”
“對了，我這些年娶妻生子了。我的兒子繼承了我的天賦，他也同樣早慧……這也是世界即將毀滅的經典標誌吧。世界想要誕生更多的人才來拯救自己，這一階段，我們的世界，真的踊躍出了無數的英雄。”
龍齜牙咧嘴，發出無聲的嘲笑。
它的目光穿透數百公里，看到了年輕人手上的全家福照片。
這是什麼？
子嗣？
一家人加起來，再乘上一百倍，也還不夠塞牙縫的！
……
以太深淵的很多弱小怪異，確實會誕生子嗣。
“龍”是天生地長的，它沒有父母，今後也不會有子嗣。
或者說，它的父母，就是以太深淵。
故而，龍並不能理解這種複雜感情。
當然，它知道這種社會關係的存在。
……
“你在笑我脆弱無能？確實，對你起你當前的成就，我確實沒做出特別值得稱讚的事業。”年輕人就像老朋友一樣，倒也不緊張，反倒訴說着自己的心緒，“原始的以太深淵，在我看來，比我們的世界更有希望……”
“沒有人能夠霸佔整個以太深淵，龐然大物之間彼此鉗制，這裏有着太多的複雜變量，有着無窮無盡的可能，就譬如，我在小時候就遇見了你。”
“我其實能夠明白，爲什麼我的父母在生命的最後一刻，逃難到這裏。他們可能心中產生了某些妄想，覺得自己能夠觸發某種世界級的奇遇。”
“其實……所謂的妄虛，就是這樣的吧？給人以一種莫名的自己能夠成功的錯覺，但實際上發生的可能太低太低了。”
他微微停頓了一下：“我們…和【它】發生了正面鬥爭。”
“其實也算不上是鬥爭，而是我們被一邊倒的污染罷了。我們想要回到月球，重新封印【它】，但發現……曾經的關押場所，被它撬開了一絲縫。”
“當然，不是您想象中的那種關押場所，而是……不怎麼好解釋，一種虛擬性質的概念被改寫了。”
年輕人找了塊平地，躺在上面，緩緩訴說。
即便天空中“烏雲”的壓迫感，能夠將他輕易地撕扯成碎片。
但在這一刻，他又無比地輕鬆。
畢竟，這是一位多年前就認識的老朋友。
……
龍無動於衷，只是漂浮在高空之上。
它心中正在計算，憑藉“永恆浮力之光”，它才能上浮到這裏。
要再長得大一點，它可能就沒辦法來到這個峽谷了。
不過也沒什麼，它來這個峽谷做什麼？
爲了見老朋友？爲了懷念自己受傷？
龍需要朋友嗎？
不需要。
只是因爲偉大意志的指示，它纔會來到這裏罷了。
龍如是想到。
年輕人依舊在自言自語：“我現在已經是組織中的高層領袖……其實也只是趕鴨子上架，硬着頭皮就上了。近幾年，組織中的高層，死傷慘重。我不上就沒有人了。”
“好在，我們在漫長的奮鬥中，尋找到了延緩世界滅絕的方式——【規則】。”年輕人翻了個身子，翹起了二郎腿。
天空中的那雙金色眼睛若隱若現，似乎打起了瞌睡。
他微微笑了起來。
“【它】能夠理解人類的語言文字，但它理解不了人類社會的咝蟹绞健４蟮椒伞⒔洕幝桑〉揭恍┕S的安全守則。”
“【它】很難理解，爲什麼要這樣做，爲什麼會有這些虛擬的概念。畢竟，它沒有像我們這樣的生活經驗。”
第兩百三十九章 龍與對手
“舉個簡單地例子，什麼是經濟？每個王朝的末期，大多是因爲經濟問題引發的組織能力崩潰，小到收不上稅，大到勢力割據。但這個經濟，肯定不是金錢、貨幣那麼簡單。這些涉及到社會咝械哪承┨摂M概念，它很難理解這些認知層面的東西。”
“很奇怪吧，【它】明明擁有認知層面的改寫能力，卻無法深入瞭解認知層面的概念。”
“於是，我們通過修改一些社會規則，來對抗【它】的侵蝕。”
“我們把【規則】寫的很奇怪，讓人一看就心生警惕。”
無動於衷。
它簡單的腦子，同樣聽不懂什麼是“經濟”。
人類作爲以太深淵的寵兒，發展出了光輝燦爛、最爲複雜的社會文化。
明明是一個弱小的種族，卻能夠提供巨大的唯心浮力。
這也是人類世界，經常遭受魔神攻擊的主要原因。
當然了，龍不需要錨定，它只修煉自己的肉體與精神……
它只想看看，這個人類又想提出什麼樣的需求？費勁千辛萬苦來到這裏，總不可能是爲了聽他自言自語幾句？
哪怕“偉大意志”沒有發話，它也不介意幫一點點小忙。
炸掉一座山，尋找一點寶物，對它來說太簡單不過了。
……
但，這一次，沒有需求。
年輕人自言自語，享受着微風，說了很多，從死去的父母，到自己的孩子，再到妻子。
最後，他輕聲道：“只是，很多人都死了。”
“很多很多人……都死了。”
“我還活着，而我必須要活下來，將【規則】的力量，傳播出去，推廣出去。”
“我們的世界有很多很多的聰明人，需要讓他們知道，這種特殊的對抗方式。”
他的眼皮越來越沉重，可能是因爲心思過重，又有可能太久沒有好好休息，居然不知不覺睡着了。
龍打了個瞌睡，閒着有些無聊，也同樣閉上了眼睛……
以太深淵中的唯心生命體，睡覺並非必需品，只是一種悠閒、娛樂的體現。
大約沉睡了一個小時的時間，它重新醒來，睜開雙眸，發現年輕人已經坐在地上，用石頭繪畫着什麼。
倒也不是什麼特別的內容，是一個圓球。
看上去像一艘太空飛船。
年輕人欠了欠身子：“實在不好意思，剛剛居然睡着了……真是這些年來，睡得最踏實的一覺了。”
“我說了這麼多，可能讓您感到困惑。但現在我的心情好多了，不管怎麼樣，人都要活在當下。”
“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，明日的故事尚未發生，與其感慨路難行，不如馬上出發。”
“我現在要回去了……我不能在這裏待得太久，否則我的戰友們會當心我。我們還得想辦法，去一趟月球，這一次不行，很難有下一次。”
龍無動於衷地漂浮在天上。
不過這一次，倒是沒有嘲笑。
風雲變色，黑雲壓城，有雷霆奔湧其間，剎那間，有陽光衝破黑暗，從雲霄之上揮灑下來。
龍，生性好戰，唯有挑戰對手，才能讓自己得到昇華。
既然早晚要挑選對手，不如挑選一個強一點的。
哪怕麻煩，也沒什麼。
古登堡界面下的存在，沒有一個是不麻煩的。
年輕人似乎看懂了天空中龐然大物的意思，沉默了片刻，搖了搖頭。
他微笑着說道：“……感謝您的好意，您確實很強大，極其強大……這些年來，您的成長速度很快，已經是次等魔神級別了。”
“但，您和它可能有本質上的某種差距。”
“……正面的對抗，意義確實不大。您一個照面就會死掉。”
“它和您的差距，比您和我的差距還要更大一些。”
“實在對不起，這件事情，您還是不要冒然捲入進來了。”
……
龍，無動於衷。
它自然知道，世界上有着太多無法對抗的強大存在，更不會因之感到懊惱。
它不再是那個毫無智慧的小不點。
……
年輕人又似乎想起了什麼：“倒是有件事情想要拜託您，如果遇到了這樣……這樣的東西，還請您稍稍留意一下。這些都是史前文明的遺骸，對人類可能會有一些幫助。”
“如果您見到了和我一樣的人類，可以送給他們……以太深淵應該存在平行世界吧？”
他在地上畫了一些圖像，有的像金字塔，有的像飛碟，還有方尖塔般的神祕構造。
龍，無動於衷。
它這麼多年的旅程，從未見識過這些東西。
……
“沒有見到過嗎？也沒什麼，史前文明的殘骸，或許也很難保留到今日吧。”
“那麼我走了，希望……我們還有機會再見。”
在白光即將消失的瞬間，龍看見，他沒有哭，卻揉了揉眼睛。
和過去，親人逝世的痛哭流涕不太一樣。
是一種平靜無力，一步步陷入絕望的悲慟，是邁向虛無與永恆寂靜的痛苦。
真是……
懦弱的螻蟻。
……
……
“正面的對抗，意義確實不大？”王昊感嘆了一聲。